“留守”父親

劉世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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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自打懷上二胎，便在心里暗暗做了一個決定，這回說啥也不能再把娃送到老家讓父母帶了。老大回城都三年多了，可老家口音依然很重，在學校常被同學們嘲笑，生活上的一些小習慣也與城市長大的孩子格格不入。

可是這又能怪誰呢？當時小雅和老公都要上班，又剛剛按揭了一套小房子，每月近萬元的房貸，根本不允許夫妻中有一個辭掉工作回家來帶孩子。小雅的公婆都已離世，所以這看娃的重任只能指望自己的娘家父母了。

小雅的老家在千里之外的一個小鎮上，她的父親是村支書，家境雖算不上太殷實，但孩子跟著姥爺姥姥生活，定然是不會受丁點委屈的。她便和老公一商量，將四個月大的兒子送回了老家。

起初小雅也是頗有些不舍的，不止一次地動過讓母親來城里帶娃的念頭。無奈房子太小，住起來實在不方便，而母親明顯也沒有愿意住在城里的意思。就這樣，不知不覺兒子就長到了六歲，倘若不是因為要上小學，兒子可能還要在老家多待幾年。

有了老大的前車之鑒，這次小雅是斷然不會再去重蹈覆轍了。懷孕后，她便打電話給母親，宣布了自己的決定，語氣十分堅定，還用了“無論如何”這樣的字眼。而電話那頭，母親答應得卻有些遲疑。

臨產的前幾日，母親如期到來，小雅的心便踏實了。她興致勃勃地把母親領到早已為她收拾妥當的房間。六年的奮斗，小雅已將原來的那套小房子換成了如今的大套三，還添置了座駕。看到女兒的變化，母親很欣慰，可心思縝密的女婿還是看出了一點端倪。他悄悄告訴小雅，媽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

小雅細細一想，這些日子母親確實有幾次欲言又止。直到女兒滿月那天，在小雅的再三追問下，母親才道出了緣由。她試探著跟小雅商量：“你看能不能等老二幾個月大的時候再抱回老家去帶，不是我不愿意在城里看孩子，主要是擔心你爸自己在家不能好好照顧自己。況且你爸的身體這兩年是大不如從前了，晚上睡覺老咳嗽，就那個降壓藥，如果我不天天叮囑他，他就會老忘。”

“那就讓我爸也過來唄，反正咱又不是住不開。”小雅脫口而出。

母親面露難色，搖了搖頭說：“那恐怕不好辦，第一你爸的這個村支書還沒有卸任，根本離不開，再就是你知道你爸那犟驢脾氣，你讓他過來住幾天可以，常住的話，肯定不適應。”

“那怎么辦呀！反正這回說啥也不能再把老二抱回去了。”小雅小嘴翹得老高。

看到女兒如此堅定的態度，母親長長地嘆了口氣：“唉——那就依你吧！”

2

因為有產假，小雅在二寶兩個月大的時候，特意給母親放了半個月的假，讓她回了趟老家。臨行時，雖然不舍，但小雅也看得出，母親其實是歸心似箭的。

半個月的時間，轉眼即逝。母親恨不得一天當兩天過，先是把屋里的角角落落收拾整潔，把老伴里里外外的衣褲被褥洗凈晾干，又給老伴包好了足夠吃上半個月的豬肉韭菜餡兒的餃子凍在冰箱里，還蒸了一大鍋白花花的大饅頭。她知道老伴一向懶于廚事，幾十年早已習慣飯來張口的日子，要改掉絕非一朝一夕的事。

看著已明顯老了的老伴，母親心疼地說：“我不在家，苦了你啦老頭子。”

父親卻哈哈一樂：“我沒事，不用老掛念我，你就安心在城里給咱閨女看好二寶就行。”

母親還是不放心，又偷偷找到小雅的一個堂哥，叮囑他隔三岔五過來看看他二叔，萬一有什么事就趕緊給自己打電話，這才戀戀不舍地踏上了歸程。母親坐在火車上，腦子里放電影似的，一會是老伴，一會是女兒和外孫女，想著想著，禁不住啞然失笑：沒想到，這老都老了，反倒成了搶手貨！

轉眼又是三年，二寶都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這期間，因為女兒和女婿實在太忙，母親只回去過兩次，就連春節考慮到老家沒有暖氣，擔心凍壞孩子，也沒回老家過。一想到大年三十，老頭子在家里獨自喝悶酒的場景，老太太就偷偷抹眼淚。

3

有母親這個堅強后盾，小雅和老公的工作非但一點沒耽誤，小日子過得也是風生水起。小雅本以為這樣的一個幸福狀態會一直持續到二寶上小學，可那天，堂哥突然打來的一個電話一下子就把這種幸福給徹底打亂了。

原來自打老伴去了城里，小雅父親的生活也變得毫無規律可言，酒局成了家常便飯。長此以往，身體就吃不消了。那天晚上，他突然覺得有點頭暈，渾身乏力，正好小雅的堂哥過來送餃子，一看二叔情況不妙，趕緊打了120送去醫院。大夫說，是突發腦出血，幸虧發現及時，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接到電話，老太太當時就嚇得臉色煞白。小雅和老公趕緊請了假，全家人連夜開車往老家飛奔。久別的老兩口一見面，母親就哭了，她緊緊攥住父親的手，哽咽著說：“老頭子，你可不能有事啊！”

“沒事，虛驚一場，這不都好了嗎！”父親嗓門兒雖然還是那樣響亮，但一旁的小雅卻看到了父親眼睛里已經噙滿了淚水，是強忍著才沒有讓它流出來。

幾天后，父親已基本康復，小雅和老公請的假也到期了，父親就一個勁兒地催著他們趕緊回去上班，并強調母親一定要跟他們一起回。母親左右為難，小雅有心讓母親留下，可一想到二寶，又有點猶豫。這時兒子的一句話瞬間讓她有了決定。兒子說：“媽媽，你就讓姥姥在這里陪我姥爺吧，我發現姥爺比我們更需要姥姥。”

回城的路上，小雅緊緊將兒子攬在懷里，動情地說：“謝謝你兒子，是你一句話點醒了媽媽。”

“是啊，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老來無伴多凄慘。我的‘留守父親和母親明明可以朝夕相伴度晚年的，是我這個自私的女兒生生把他們給分開了，不是老來無伴，而是不能伴，這種狀態更折磨人。”什么責無旁貸？什么離不開老人？無非是深知讓母親帶娃不但放心而且還免費而已！好在父親的一場大病讓小雅幡然醒悟，雖遲了些，但尚不算太晚。

小雅想好了，回去后就趕緊找個阿姨帶二寶，或者干脆自己先向單位請個長假，也真正參與一下孩子的成長。最重要的是等父親退下來，就和他們商量，兩種方式度晚年，一是二老依然在老家守著老宅過，或者院門一鎖，然后雙雙跟她來城里，但不必在一個屋檐下，而是給二老就近再購置一套小房子，各過各的生活。只是無論哪一種方式，前提都是父母必須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這樣想著，小雅的心里突然就覺得好像打開了一扇窗，隨之而來的便是前所未有的通透與敞亮……

摘自《分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