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銳
我又一次提到外洲。我曾在一篇散文中提到過它。
我曾經數次描述過我所居住村莊的地理方位,那是一個緊傍河堤綿延數公里的湖區小村落,村子外面是河堤,河堤外面是澧水河。
后來我才發現,我過去的描述并不十分準確。準確的描述是:村子外面是河堤,河堤外面是內河,內河外面是外洲,外洲外面是澧水河。這是由我們村子所處特殊地形決定的。我們村子的河堤從南到北略帶弧形綿延約一公里后,沒有沿河道繼續延伸下去,而是向內微微折成一個角度繼續向北,直到河堤抵達鄰近我們村的另一個村碼頭處才呈90度折向澧水河河道方向約數百米,到達澧水河主河道后河堤折向北去。因此,我們村子的內河和外洲其實是澧水河向內凹進來的一個直角三角形,澧水河主河道就是三角形的斜邊,兩個直角邊構成了毗鄰我們村子的河堤。
由于外洲鄰近澧水河主河道且地勢最高,因此住了人家,我記得我四爺爺、四奶奶和我家鄰居的劉爺爺、劉奶奶幾位老人就搭建了簡易茅屋居住在外洲,村委會賦予他們看護蘆葦的任務。外洲和河堤相連處地勢較低,澧水河河水漫溢進來成為了內河。因此,外洲與堤內村子屬于隔內河相望,尤其夏天漲水季節,我們若要去到外洲玩耍,需沿著河堤,走過三角形的兩條直角邊挨近澧水河主河道時沿連接外洲的小路方可到達我四爺爺住處。
外洲主要由澧水河河水沖刷的沙土年年月月壘積而成,土質松軟,土壤肥沃,但受夏天漲水被淹沒的影響,種植稻谷棉花及其他農作物難有收成,因此這片外洲主要種植蘆葦,這也與湖區其他地方的外洲十分相似。每到夏天,微風拂過,整個外洲擠擠挨挨的蘆葦齊齊在風中搖曳,葦葉擺動,葦絮飄飛,輕輕起舞的蘆葦與映在河面的倒影顧盼生姿、相映成趣。如果水漲得更大一些,蘆葦全部沒入水中,傍著河堤的內河與外河(澧水河主河道)會連成一片,從我們村子河堤上望過去,只見闊大的水面白茫茫一片,對岸河堤若影若現,用“煙波浩渺”形容恰如其分。那些年我們湖區村莊,每年夏季漲水是常態,極少有不漲水的時侯。一旦偶遇水小年份,蘆葦生長稀稀疏疏,到了收割時節,葦桿矮小纖瘦,難有多大經濟價值。后來聽村里人說,蘆葦喜水,水越大越好,河水沒過了頭頂后,各種鳥獸、病蟲害便少很多,因之是“河水”促進了蘆葦茁壯成長。這片蘆葦屬于村集體經濟,蘆葦減產,村集體經濟也會減收。
任何事物任何地方無不佐證著辯證法,這片外洲也不例外。每年四爺爺劉爺爺們總會利用屋前屋后的空地,種上各種瓜果蔬菜。由于外洲居住人口簡單,家養禽獸也少,再加之幾位老人的精心管護,外洲瓜果往往生長得比村子里的瓜果個大、味美。夏天水小的時候,正值瓜果飄香季節,我們小伙伴們便相邀去外洲四爺爺劉爺爺家玩耍,目的其實很明確,就是飽餐一頓西紅柿、菜瓜、香瓜、黃瓜、西瓜、桃子等各種瓜果。老人們見到孫輩尤其高興,除了讓我們隨意采摘外,他們平時就對長勢好、成熟早的瓜果做了標記,一挨我們到來,便領我們在藤蔓、菜地里鉆進鉆出、穿來穿去。若遇河水一漲再漲的年份,幾位老人茅屋也會受到河水威脅,河水首先淹沒了茅屋外圍的蘆葦,接著又淹沒了茅屋周圍的瓜果菜地,若河水持續上漲,就會逼近茅屋。盡管湖區老人們一生都在與洪水進行斗爭,也在抗洪保垸中積累了豐富經驗,并對洪水漲落、水大水小習以為常,但逼近腳前不斷上漲的河水還是讓人害怕。在通訊十分不便的歲月里,信息傳遞主要靠人們口口相傳,但居住外洲的老人們在危險來臨時卻少了口口相傳的渠道。那年夏天澧水河一漲再漲,毫無停滯之兆,開始村人們還沒意識到當天洪水的快速漲勢。待發現洪水持續漲高時,遠遠望去,外洲已是一片汪洋,只見幾間茅屋漂浮在茫茫水面,幾位老人瘦小的身影出現在茅屋屋頂。望見此景,村人們趕緊發動機動木船,緊急前往救援,幾經周折才把幾位老人扶上船、救上岸。
遇到洪水水位不高的年份,夏天我們的村莊層次感就會極強,村子垸內是田園,田園與河堤連接處是兩行并列莊戶人家。內河與河堤相連的灘涂成了我們夏天玩樂的場所,灘涂上遍植楊樹柳樹,既是發展村集體經濟的考量,也為減緩洪水直接沖刷拍打河堤的防護需要。小伙伴們會在灘涂上分成若干陣營,各個陣營各自排兵布陣,利用楊樹柳樹的掩護進行野戰游戲。大家仿效電影里解放軍叔叔的著裝,折下楊樹柳樹枝葉精心編制隱蔽使用的枝葉帽子,偷偷把大人們的皮帶緊緊扎在褲腰上,腰上還插著紙制手槍或木制手槍,手持自制的五花八門的竹筒水槍,開始一次次的集結和沖鋒。游戲規則由領頭的幾位年紀稍大孩童制定,比如規定受到水槍水柱擊中的“士兵”表示已經“陣亡”,必須退出戰斗等。但每次“戰斗”中,總有幾個“搗蛋鬼”不守規則,往往早已“陣亡”卻又在“敵人”后方再次發動了“攻擊”,使得這些野戰游戲一次次在笑場中無奈草草收場。這片灘涂長滿了各種野草,野戰草草收場后,小伙伴們趕緊找到自家正在堤坡灘涂吃草的水牛,雙手攥住牛角,雙腳踩上牛頭,一個躍身,匍匐攀上牛背,攥緊韁繩,雙腿一夾牛肚,雙手一拉韁繩,偃然得勝將軍,趁著天色還早,各自騎行回家。夏天的時候,各家各戶對孩子們的最嚴禁令就是不準下河游泳。那時各家各戶孩子相對較多,有遵守得好的,也有膽大的小伙伴,總要在灘涂玩耍時趁機相約到內河游泳。游泳回家,母親們總會通過其他途徑得知哪些孩子參加了當天游泳的信息。詢問時否認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母親們有的是驗證經驗,她們只要在孩子們的胳膊上用指甲輕輕一劃,游過泳的胳膊皮膚就會出現一道清晰的白痕,這是與未游泳劃痕明顯的區別。驗證完畢,各家各戶家長們便是一頓打罵。年紀更大一些后,尤其夏天偶有孩童因擅自下河游泳溺水的消息傳來,我們才能體會家長們在農田里辛苦勞作時的種種擔憂,也才能理解父母嚴管嚴教的良苦用心。
秋末冬初,蘆葦成熟到了收割季節,全村男女老少齊上陣,進入蘆葦叢中,開始收割蘆葦。我們年紀小,收割的活干不了,便充當了將大人們收割的蘆葦抱成堆的角色。蘆葦在鐮刀的刈割下成片成片倒伏在地,小伙伴們便竄來竄去抱成一個個的蘆葦堆。到傍晚歇息時,大人們又將一小堆一小堆的蘆葦匯集成更大的蘆葦堆,以利車載船運。收割蘆葦時,總有一些野免、黃鼠狼等小動物從蜇伏地一躍而起,疾速奔跑,從而引得正在收割的村人們喧嘩聲四起,追逐著、呼喊著,圍追堵截,時有所獲,那是大伙兒辛苦勞作時的歡快時光。當蘆葦全部收割完畢,各家各戶便帶著耙子上陣,將散落一地厚厚的葦葉耙成大堆小堆,作為冬天的燒柴拖回家中。直到葦葉收掃干凈,偌大的外洲才露出它本來的面目,那是近千畝平坦的土地,立在外洲四面張望,少年的我感知到了一個巨大的存在。這片外洲夏日里生長的蘆葦護佑著老家村子避免了洪水對河堤的直接沖擊,如今想來,我們村子年年漲水,河堤卻從未潰決,極可能與此相關。
每逢春節,有時內河斷流,外洲與河堤連成一片,不用繞道可直接走過內河河床到達外洲。我們小輩就會在父母親帶領下,穿戴一新,提著新年禮物,踏著軟軟的河床,到四爺爺劉爺爺們的家中去拜年。
不知從哪年起,外洲毗鄰澧水河主河道處的三角形斜邊筑起了雄偉堅固的河堤,內河、外洲無需開發或翻耕,自然成為了平坦肥沃的田園,種植了更有經濟價值的棉花、葡萄等經濟作物,進一步富裕了村民們的物質生活。
偌大的外洲以及在外洲上玩耍的童年少年時光,也由此成為難以忘卻的美好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