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學毅
魏晉宋齊人作書筆致激越,神明煥發,非唯功夫精熟之故也。時人不為書役,不以鬻爵乞食,而覃思玄理天道,品性自高,本乎心性而為,立以書象盡天道之意,于是“書同混元之理”“肇于自然”,仰觀俯察之天地萬有,喜怒慘舒之人情志向自蘊于斯。每畫皆有筆意,非簡單行過,所謂“一波三折”“縱橫有象”,技法自生焉。形質亦已備,質顯而形自立,形彰而質愈淳,生機郁勃故神采自出。盛唐以降,漸失此道,舍本逐末,觀象而昧意,得荃而忘魚,淪為汲汲于古人之技而不明古人之理。夫子曰“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吾曰:“興于文,立于道,成于書。”蓋書可證道也。
書者,道也、理也,亦抒情適性之逸事也。通人仁士能明其理,足以明教化、厚人倫、美風俗,盡此則書道畢矣。唯世人多庸鄙,十之八九僅以書娛樂,離大道遠矣。余庶幾介于二者,當作學人書,字徑每不逾一寸,皆小案狼毫古硯為之,而一花一世界,小天地足證大道理。
右軍曰:“點畫之間皆有意。”魏晉玄學所言之“意”與“象”相對,由象盡意,“意”含有義理,妙理出而意境生。至張顛醉素之徒以書宣泄胸懷,而矯意造作,非出天成,失書之奧旨,誠是“變化古法”。
古代書評多以物象取譬書意,如“云鶴游天、群鴻戲海”“瑤臺青瑣,窅映春林”。以動物言,右軍如龍,北海如象,東坡如羆。吾補之,大令如虎,安石如鶴,衛瓘如猿,伯施如魚,伯高如豹,魯公如牛,藏真如蛇,誠懸如驥,子昂如鹿,香光如羔。
用筆之秘,在于以意馭腕,以氣催筆,跌宕天成,陰陽周轉,任其成象。換言之,雄秀變化適筆而行已矣。同一景致,入暮勝于白晝,煙露勝于晴光,殆得氣氛之故,是見作書章法之妙用。同一景致,心喜則景明,心戚則景晦,殆情感足以移物,是見作書情志之妙用。
書家不患無法,而患汲汲于法;不患無文質,而患文質單一,陷入淺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