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全媒體見習記者 肖鑫睿
百色市位于廣西最西部,與云南省接壤。
1989年4月18日,黃文秀出生在百色市田陽區巴別鄉德愛村多柳屯。她從這個窮山溝里走了出來,考上了北京師范大學法學碩士,卻又毅然決然地走了回去,考取百色市選調生,到樂業縣新化鎮百坭村擔任駐村第一書記。不幸的是,2019年,黃文秀在工作返程途中,遭遇突發的山洪罹難,生命停留在了30歲的芳華。
今年,我國脫貧攻堅戰取得了全面勝利,百坭村發生了巨大變化。黃文秀被授予“七一勛章”,是29名獲得者中最年輕的。如果可以,我想把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告訴她。
記者:你考進了全國最好的大學之一,也拿到了國家電網的工作機會。你的導師說以你的能力,留京和出國都沒問題,為什么你要堅決回到家鄉呢?
黃文秀:我家里并不富裕。我上高中的時候靠著國家給的教育扶貧資助才順利畢業,研究生期間也得到了國家的幫扶。我還有哥哥姐姐,他們一直在背后支持我,讓我能夠完成學業。我的運氣很好,但是在我的家鄉,比我家庭條件更差的人還有許多。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很多孩子早早出身社會開始上班。像這樣循環往復,百色是永遠發展不起來的。
我的家鄉實在是太窮了,很多人從農村走了出去就不想再回去了,但是總要有人回來。我的老師一直勸我繼續深造,她說只有學得更多,才能更好地建設家鄉,但是我覺得不能再等了。
2015年,脫貧攻堅戰全面打響,提出了確保到2020年農村貧困人口實現脫貧的目標,這是多好的機會啊。我的目標很明確,一定要回到家鄉,給家鄉做貢獻。我在《入黨申請書》中寫道,一個人要活得有意義,生存得有價值,就不能光為自己而活。這是我的人生信條。
在我讀研究生期間,曾經在北師大就業中心擔任學生助理。我問過很多同學:“基層很需要人才,有沒有考慮過回家鄉?”有的人不愿意,但很多人也會開始思考這個選擇。2016年的時候,我帶著同學陳麗美去參加廣西定向選調生的宣講,并且一起考上了。她后來從事住房保障工作,我經常跟她討論工作上的問題。

黃文秀生前照片。
記者:你作為一個高材生回到農村,有沒有受到質疑呢?
黃文秀:其實在我之后,還有不少來自城市的大學生選擇回到家鄉工作。特別是我的同鄉,北京大學碩士畢業的黃世芳在2017年回到家鄉,來到百色市德保縣城關鎮黨建辦工作,協助開展扶貧攻堅工作。這更加堅定了我留在家鄉干事創業的決心。
我剛到村里的時候,去走訪貧困戶,別人把大門一關不讓我進,說我就是來鍍金的,干不了什么事,我可委屈了。后來我想啊,一個陌生人,拿著筆記本問你收入情況,誰都會有警惕心的,我應該先跟他們熟絡起來。
我曾經看過一個大學生去做村官的報道,里面說到他為了跟鄉親拉近距離,每次都把外衣反穿,把花花綠綠的那一面藏在里面。我就向他學習,到了村子之后我很少再穿裙子,還學了村子里的方言,有空的時候去幫他們做做農活,鄉親們就愿意親近了。
記者:你剛到百坭村的時候,村里是什么面貌?
黃文秀:我剛到的時候,村里關于貧困戶的數據已經是一年之前的了。為了更好更精準地幫助鄉親們脫貧,我抓緊時間在村里挨家挨戶走訪,最后統計出來一共有195戶貧困戶。我還在日記本里畫下了村里人家的分布圖,這樣能更快地找到他們。
有一天我在走訪回去的路上,看到一個騎著摩托的老人摔進了坑里。后來我經常去縣里,申請撥款修路,給道路做硬化亮化。資金項目沒落實,我就時不時跑去催。后來路修好了,晚上走夜路就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而且以后村子里其他農產品也可以通過這些路運出去。
一些人“等靠要”的思想比較嚴重,這是最棘手的。我必須一邊做思想工作,一邊帶頭把事先干起來,讓村民們看到實惠。
記者:你在百坭村只有一年多的時間,村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黃文秀:百坭村的主要產業有油茶、杉木、煙葉、生豬養殖和砂糖橘,分布在五個屯。由于種植技術落后、管理方法不當等原因,農作物產量十分低下。我們決定依托原來的砂糖橘園區建一個產業園,最后結果算是比較成功,砂糖橘的產量一年提高了八倍。
橘子采摘的那段時間,我也去園里幫忙。正巧那年直播帶貨火爆了,我們就嘗試去開發電商途徑,通過網絡來銷售我們的產品,效果很好,好幾個種植戶收入超過了十萬元。后來他們靠著這筆收入翻新了房子,看著整整齊齊的,特別亮堂。
記者:你生前最盼望為百坭村的孩子建一所幼兒園,現在幼兒園已經落成,今年就將迎來第一批學生了。
黃文秀:太好了。幼兒園的教育是孩子成長過程中非常重要的環節,以前百坭村沒有幼兒園,也沒有小學,孩子們要上學都得走很遠的路,到隔壁村的諧里小學去,很多孩子因為這個原因不想去學校。等這個幼兒園開學了,不僅百坭村,周圍幾個村的孩子們都可以來這上學。
記者:截至2020年底,全國有1800多人犧牲在脫貧攻堅戰場上。你這么年輕就走了,大家都為你感到惋惜,你有沒有后悔自己當初的選擇?
黃文秀:這些犧牲的干部中,有比我還年輕的。2018年,江西修水縣的吳應譜和妻子樊貞子遇難時分別只有28歲、23歲,我也為他們感到惋惜。但我相信他們沒有后悔選擇在脫貧攻堅戰場上奮斗,我也一樣。我看到自己的家鄉在一天天地變美,鄉親們臉上有幸福的笑容,心里是很滿足的。

廣西百色,山青水秀的百坭村。
扶貧工作就是一代接著一代干。我走之后,一定還會有人來接棒,繼續走完脫貧攻堅的“長征路”。
記者:是的,你走之后,百色市委宣傳部新聞辦主任、百色市樂業縣同樂鎮黨委副書記、扶貧工作分隊分隊長楊杰興擔任百坭村第一書記。他帶領的工作隊中,有一名新隊員是畢業于蘭州大學29歲的譚天社。2016年大學畢業后,他被核工業理化工程研究院錄取,卻毅然選擇回到家鄉樂業縣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他們的到來給百坭村注入了新鮮血液,后來帶領全村脫貧了。貧困戶梁祥膽就在當年脫貧之列,他還獲得了一個新稱號“鴨司令”。你雖然走了,但很多人受到你的精神鼓舞,不僅自己脫貧,還帶領別人一起脫貧。
黃文秀:聽到這個消息,我太激動了。如果能帶給大家這樣的精神鼓勵,我也就不留遺憾了。
記者:近年來,中央鼓勵高校畢業生到基層工作的力度不斷加大。近日,人社部會同中組部、教育部等部門發布通知,決定于2021年至2025年實施第四輪高校畢業生“三支一扶”計劃,每年選派3.2萬名左右高校畢業生到基層服務。你想對這些年輕人說些什么?
黃文秀:每個人實現人生價值的方式不同,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愿意為之奮斗的事業。如今,大學生“村官”當選人大代表已經成為一種潮流,充分說明“村官”這個群體已經得到社會各界的認同與肯定,基層也能成就人生夢想。
現在正是從脫貧攻堅邁向鄉村振興的關鍵時期,鄉村振興與脫貧攻堅的目標不同、任務不同,更需要有知識、懂技術、善于創新的人才。現在的年輕人有新思想、新方法,到了基層,既能在艱苦環境中磨煉意志,又能在紛繁復雜的工作中處理矛盾,能夠實現鄉村振興事業與人才鍛煉的“雙贏”。
時代賦予的使命正落在每個年輕人的肩上,我相信基層這個廣闊的舞臺一定歡迎你們,也一定不會辜負你們。(本文根據黃文秀生前的采訪、日記等資料整理寫成,對話場景為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