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建設痛點觀察

│文 本刊全媒體記者 孟盛 龍在宇

當歷史的車輪滾滾駛入2020年，廣大的中國農村正迎來一場深刻變革——奪取了脫貧攻堅的勝利。

脫貧摘帽不是終點，而是新生活、新奮斗的起點。如今，鄉(xiāng)村振興揚帆起航，鄉(xiāng)鎮(zhèn)行政區(qū)劃和村級建制調整改革持續(xù)推進。同時，改革過程中也面臨新的困難與挑戰(zhàn)。

這是一幅山鄉(xiāng)巨變的時代畫卷，我們擷取一個個來自基層一線的鮮活故事，以窺全貌。今年以來，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奔赴多個村莊蹲點，與村民、基層干部展開深入交流，記錄下這片土地上正在發(fā)生的點滴。這當中，有奮進、收獲，也有艱辛、猶疑……

變更用途的產業(yè)資金

6月的一個午后，川東地區(qū)暴雨如注，大雨讓氣溫驟降，不少人穿上了長袖襯衣。

三個城郊村的村支書撐著雨傘，來到會議室商量事情。這三個村中，甲乙兩村來自同一個鎮(zhèn)，丙村來自另一個鎮(zhèn)。有人開玩笑說這是跨村鎮(zhèn)的“聯(lián)席會議”。將三個村聯(lián)系在一起的，是一間面積約200平方米的鋪面，價值約200萬元，地址位于城區(qū)某商業(yè)樓盤的二樓。

會議開始，甲村的村支書首先說：“這個價格太便宜了。鄰街一個鋪面，差不多大小，也在二樓，一年租金15萬元，為什么我們的才租9萬元？”

丙村的村支書卻搖頭：“人家的鋪面是裝修過的，接下來馬上就能開火鍋館子，我們是清水房，無論誰來裝修還得投好幾十萬元。兩碼子事，價格自然不一樣。”

討論了一下午，最后統(tǒng)一意見：反正鋪面空著也是空著，既然有人出價，哪怕便宜點也租出去吧。

三名村支書，怎么成了坐地收租的房東？這還得從一年前說起。

那時，脫貧攻堅來到決勝時刻，各級部門的幫扶力度很大。尤其是并村后，該區(qū)組織部門給部分行政村下?lián)芰?0萬元至50萬元不等的資金，要求各村利用這筆資金發(fā)展產業(yè)。

乙村的村支書拿著這筆錢卻有些犯愁。他告訴記者：“農業(yè)是看天吃飯，農業(yè)產業(yè)化更有風險。就這些年，在我們村里投資搞什么生態(tài)垂釣園、草莓采摘基地，最后虧得一塌糊涂的老板比比皆是。拿幾十萬元去發(fā)展產業(yè)，一來沒有規(guī)模難成氣候，二來還有虧損風險。”

鄰村的教訓大伙也看在眼里。有人拿這筆錢去購買農業(yè)機械，可利用率并不高。況且機械放在那里就會貶值，只會越來越不值錢。

乙村的村支書想，要不拿這錢去城區(qū)投資鋪面？他的想法很快得到甲、丙兩村支持，三家決定合資購買鋪面，將來收益均分。

三名村支書知道這是大事，不敢輕易做主，還得各自請示鎮(zhèn)上。鎮(zhèn)領導一聽，認為從投資角度來說不錯，但發(fā)展產業(yè)的錢拿去買鋪面，是不是名目不對？于是，這件事又匯報到區(qū)委常委、組織部長那里。

后來，組織部長找到常務副區(qū)長一起商量，給出了回復，三個村合資買鋪面可以，但只能在本區(qū)區(qū)域內購買，算是支持地方經濟。

如今說起這筆投資，三名村支書喜氣洋洋。自家鋪面附近一家商業(yè)綜合體開業(yè)，房價漲了不少，去年100多萬元的投資，如今升值到200萬元。乙村的村支書發(fā)現(xiàn)，別的村有人搞柑橘產業(yè)，有人挖魚塘，有人建民宿，都還沒賺著錢。

后來有人寫信把這三個村告了，說他們更改資金用途，不符合規(guī)定。因為提前跟上級請示過，區(qū)里對告狀信反映的問題沒有追究。

記者與該區(qū)一名區(qū)領導交流時，對方表示，村里拿發(fā)展產業(yè)的資金去購買商鋪，究竟有沒有違規(guī)，的確存有爭議。但從這件事，還是可以看出許多問題。首先，證明農業(yè)產業(yè)不好做。前些年說干實體經濟不如炒房，從這三個村的實例也能看出來，做產業(yè)沒掙著錢，買商鋪一年升值20%。其次，許多西部地區(qū)鄉(xiāng)村的發(fā)展還是依賴輸血，本身造血功能有待提高。東部地區(qū)中心鎮(zhèn)大多是依靠先發(fā)展產業(yè)來吸附外地人口發(fā)展壯大的，西部地區(qū)中心鎮(zhèn)大多是依靠滿足當?shù)厝说纳a生活需求來聚集周邊人口形成的。“差距很明顯，鄉(xiāng)村振興的壓力很大。”

打通斷頭路，先把心弄通

解決五福村的斷頭路問題，正成為村兩委一班人的首要任務。

五福村由5個村合并而來，從原2村到原5村的道路，途經原3村，數(shù)年前道路就已完成基礎作業(yè)，就差最后一步硬化。然而幾年過去，土路依舊沒能完成硬化，好些路段下雨后甚至被沖垮。

原3村有戶姓孫的人家，道路要從他門前經過。就在這段土路上，當年搶栽的柑子樹已經長高。村民指著這些栽在道路中間的樹木說：“路之所以修不下去，就因為這家人阻攔。”

老孫家的房屋破敗不堪，好些年沒人居住，他家一對兒女全在城里買了房，老兩口也進城帶孫子去了。前些年，聽說修路要占自家田，他們匆忙趕回老家大鬧一場，最終把事情攪黃了。

老孫家的田已經荒蕪好些年，今后大概也不會有人料理。他們爭的不是田，而是一口氣。照原來規(guī)劃，道路從山腰上通過，據說山腰上那戶人怕壞了風水不同意，還去疏通了關系。最后，規(guī)劃改道走山腳下。

老孫聽到消息后，氣得不行，“難道天底下就自己好欺負！”旁邊還有人慫恿，說老孫父親那一輩因為一塊田就沒爭贏山上那家人，到了老孫這一輩，可不能再認慫。

老孫老兩口從城里趕回來，在已經漏雨的家中住了半個月，不僅在土路上栽樹，說那是自家田，誰也不準動，甚至還躺在推土機前面，打算以死相逼。

事情就這樣耽擱下來。

五福村現(xiàn)任村支書姓丁，他清楚整件事的原委。丁書記告訴記者，當初的工作方法確有不妥之處，盡管老孫的田多年未耕種，但修路要占人家的田，總該打個招呼。后來老孫還是從別人口中得知此事，難怪會生氣。另一面，中間有人在攛掇，發(fā)揮了很不好的作用。他們給老孫通風報信，老孫回家后他們又使勁挑唆。

但是地方政府的隱性負債仍然居高不下，截止到2017年年底，中國各個地方政府的融資平臺總債務高達30萬億元，占當年GDP的40%，如果將地方政府的負債和這些隱性負債相疊加，僅僅地方政府的“杠桿率”就高達59.9%，非常接近60%，如果算上中央政府的杠桿率，那么中國政府部門的杠桿率要遠遠高于國際公認的風險可控的標準。因此地方政府的隱性負債成為了政府部門去杠桿乃至整個經濟體去桿杠的重點。

丁書記直言，攛掇的人就是原3村的村干部。他們覺得這條路是從原2村到原5村，工程建設也是別村在負責實施，自己被晾在了一旁。

并村之后，五個村合成了一個村，往日的通村公路成為了村內部道路。丁書記找準癥結，要打通斷頭路，先要把心弄通。他讓原3村的干部去做老孫的工作，干部們進城好幾趟，多次勸說老孫，事情終于出現(xiàn)轉機。

基層經驗豐富的丁書記對記者說，并村不僅是資源整合，也是消除一些老舊矛盾的機會。比如這條路，過去3村的干部不肯賣力，現(xiàn)在態(tài)度轉變了。還有一個原5村的上訪戶，為了幾百塊錢的事與村支書水火不容，雙方都不肯讓步。并村后，丁書記讓原5村的村支書回避一下，安排其他干部去跟上訪戶開誠布公地交流，滿足了對方一些合理訴求，事情也得到圓滿解決。

“留不住”的村支書

臨江鎮(zhèn)原有29個行政村，并村后現(xiàn)轄16個行政村，調減幅度達40%。石頭村目前是該鎮(zhèn)最大的村，人口1695人，由原來的3個行政村合并而來。

目前，石頭村的村支書與村主任，由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肩挑”。新形勢下，村兩委負責人“一肩挑”正成為常態(tài)。

這名年輕人是個外來戶，老家距離石頭村好幾百公里，數(shù)年前以大學生村官的身份來到當?shù)睾螅I著一幫人發(fā)展蔬菜種植，多次被當?shù)孛襟w報道。

此次村兩委換屆，原來的三名村支書都沒能留任，其中一人多年來一直在縣城學校做保安，對村里的事不熱心，另兩人則是因為年齡原因。按照最新政策，村支書原則上要在55歲以下。

年輕人上任后，頭幾個月確實有股闖勁，可最近一些工作似乎推進得緩慢了，老支書對年輕人也有意見，認為他“一心就想考公務員，整天在屋里復習，都沒有抓工作了”。

年輕人則說，自己是打算考公務員，但工作并未受到影響。

一名與年輕村支書關系親近的村民告訴記者，人家來這里整整5年了，搞蔬菜種植積累了一些名氣，卻沒賺著多少錢。“農業(yè)不好搞，尤其腳踏實地做事，不去走歪門邪道騙補貼的，盈利更難。”人家老大不小，為將來打算也是天經地義。況且做公務員還能回城去，照顧老人、子女入學等都方便。

即便對年輕人有意見的老支書，也說人往高處走，對人家的選擇某種程度上還是理解的。“我的上一屆村支書，干了一輩子，老了連社保都沒有。現(xiàn)在雖說村支書一個月兩千多元，但社保還得自己負責，待遇也不算多高。”

該縣組織部門一名負責人表示，基層待遇問題只能通過發(fā)展來解決，像沿海地區(qū)，村里產業(yè)發(fā)展了，各種待遇才能上來。

對于年輕村支書報考公務員，這名負責人表示，從個人角度來說，他的確很占優(yōu)勢。“他有基層工作經驗，這些年接待了不少考察團。只要筆試成績通過，面試還是有優(yōu)勢。”

在本輪村兩委換屆過程中，許多年輕人上崗，顛覆了過去老支書的固有印象。然而在記者的調查中，發(fā)覺對于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來說，村支書的薪酬待遇并非有很強吸引力，甚至很多人都有進一步考公務員的打算。

大學生村官在基層鍛煉之后報考公務員，自然是好事，但村支書作為一個村的主心骨，把精力用于復習考試，究竟利弊幾何？一名縣委領導在受訪時表示，年輕人擔任村支書，知識結構、辦事能力都比老一輩強，但他們當中確有一部分人對未來另有規(guī)劃，甚至把村支書作為跳板。“年輕人做了村支書，又去考公務員，究竟該不該鼓勵，許多同志都吃不準。”

一個村，三本賬

大王村由3個行政村合并而來，并村已有一年時間，牌子合成一個，賬冊卻還有三本。按照并村工作的要求，各行政村合并后應盡快實現(xiàn)三資（資產、資金、資源）整合，但大王村沒有按時完成。

對于整合工作遲緩的大王村，村兩委一班人并不著急，倒是包工頭老胡整天在催，不僅去鎮(zhèn)里反映，還到縣里告狀，可效果依舊不佳。老胡著急上火，是因為原走馬村欠著自己幾萬元的工程款，這個賬人家一直認，可就是拿不出錢來還。要債要到后來，老胡常感嘆一句話：“不怕要債的兇，只怕欠債的窮。”

并村之后，走馬村并入了大王村，大王村的發(fā)展底子較好，老胡希望村上能還清欠賬。況且，自己的要求也符合政策，各村合并后，原債務由新村承擔，甚至文件中還有嚴禁借并村逃避債務的說法。

老胡跑了無數(shù)趟路，得來的答復都是，債務問題要等三資整合之后，目前三資整合工作正在推進，何時完成無法確定。

老胡急得干瞪眼，大王村里面也吵翻天。對于拿大王村的錢，去還原走馬村的債，各方意見分歧，爭執(zhí)不下。現(xiàn)任村支書告訴記者，按照“強村帶弱村”的原則，自然該為舊債買單，但大王村如今也不富裕，只要此例一開，債主蜂擁而至，哪里招架得過來。

在大王村內部還流傳一個說法，許多實力較強的村在合村前提前做了準備，該花的錢都花出去了，只有大王村賬上留著錢。這是因為老支書自知無法留任，故意給新人出難題。你要是拿這錢去幫“別人”還債，底下還不罵翻天。

對于這個說法，新任村支書表示自己聽到過，但沒有證據全憑猜測的事情，寧可不信。

三資整合就這么拖了一段時間，后來鎮(zhèn)里來催了，說上面在考核，大王村不能永遠拖后腿。

現(xiàn)任村支書把三名老支書與村里主要干部找來，開了兩天的會。后來把十幾個債主通知來，又吵了一整天，中途還有人摔茶杯。直到晚上9點過，所有人散去，終于拿出了一個各方勉強接受的折中方案——大王村從賬上拿出一部分錢，所有債主都能分到一些。剩下的債逐步償還清，但不動用現(xiàn)有資金，而是從每年新收益中扣除。

“日子難過年年過，辦法總比困難多。基層工作就是這樣一步步推著走唄。”大王村的村支書如是說。（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出現(xiàn)的村鎮(zhèn)未使用真實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