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虎”鄭佳往事

│文 張鐸

鄭佳。

“天上雷公，地上海陸豐。”這句流傳多年的諺語，令地處粵東的海陸豐名聲在外。

陸豐市（縣級市）與海豐縣毗鄰而居，均有上千年的建縣史。1988年，地級市汕尾成立，海陸豐均歸于汕尾下轄，“先有海陸豐，后有汕尾”的說法流傳甚廣。

汕尾市已成立30余年，至今陸豐、海豐兩縣市的GDP均高于汕尾城區。由此也可見，陸豐、海豐之于汕尾的重要性。

盤點海陸豐的官場，鄭佳不得不提。近幾十年來，鄭佳是唯一一名先后在海豐、陸豐擔任一把手的官員。鄭佳還創造過一個紀錄——陸豐撤縣建市以來，經歷了9任書記，唯有鄭佳官升一級，最終擔任了正廳級領導職務。

一名當地官場人士說，陸豐地位特殊，由副廳級的汕尾市委常委兼任陸豐一把手，幾乎已成慣例。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歷任市委書記中獲得提拔的極少，只有鄭佳晉升為正廳級領導職務。“一來說明當地政治環境復雜，二來也足見鄭佳有特別之處。”

另一名當地人士介紹，鄭佳被人稱為“笑面虎”，說話慢條斯理，逢人開口笑。“大概正是這套以柔克剛的太極，才讓他一度游刃有余。”

鄉里鄉親，仕途起于故土

鄭佳出生于1960年，陸豐當地人，17歲在老家的紅光小學擔任教師。1984年，他進入政府機關，從東海鎮紅光管區團支書干起，在基層鄉鎮打拼了19年。在這19年間，鄭佳職務幾經變動，卻從未離開東海鎮。從1997年到2003年，他擔任東海鎮黨委書記6年。

鄭佳與其夫人的老家都在東海，鄭佳正是在鄉里鄉親的人情社會中，一步步走上領導崗位。有人說，長期在這種環境中，讓鄭佳擁有了較強的群眾工作能力，還養成了豪爽仗義的個性。同時，辦事不講規矩，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等毛病也伴隨其左右。

一名東海鎮的人士記得，鄭佳在東海時特別注重維護各宗族之間的關系，他肯幫忙，違反原則也會幫。有一年，鎮里一個年輕人在外面打架，把對方打成重傷。這個年輕人的伯父是當地很有威望的族長。鄭佳為了幫年輕人輕判，托了不少關系。

鄭佳凡事不會硬來，這種溫和的處事方式往往事半功倍。有一次拆遷碰到釘子戶，鄭佳先讓族長出面做工作，得知這家人信風水，又與鎮里幾個族長一起出面，竟請來風水先生吃酒，要風水先生多“勸和”。

鄭佳當上鎮黨委書記后，他的許多親戚在鎮里謀了差事，有幾個沒多少文化的近親屬在某些單位被提拔。隨著鄭佳職務提升，這些親戚中好幾人后來當上了領導，就連在殯儀館工作的，也當上了館長。

不過，鄭佳提拔親屬的做法，在同僚中間并未招致太多反感。一名當地人士說，鄭佳當一把手時，把班子成員的親屬也安排得不錯。

重回陸豐，亮出三板斧

2003年，鄭佳晉升為陸豐市委常委。此后幾年，他的仕途進入快車道。47歲時調任毗鄰的海豐任縣長，49歲任海豐縣委書記，51歲又晉升為副廳級的汕尾市委常委、秘書長。從一般公務員到正科級的鎮黨委書記，鄭佳用了13年，從副處到副廳的跨越，他用了8年。

就在鄭佳仕途春風得意時，他的老家陸豐卻進入多事之秋。2012年8月，汕尾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陳增新落馬。陳此前擔任陸豐市委書記5年，他落馬后許多陸豐官員受到牽連，官場內一度人心惶惶。

同時，陸豐還因為制販毒品受到公安部關注。據報道，當年全國冰毒產量中，來自陸豐的超過三分之一。陸豐的博社村被稱為“中國制毒第一村”，毒販在村內藏匿了大量槍支彈藥，警方進村抓捕時，多次遭遇暴力抗法。

一連串的負面事件，讓時任陸豐市委書記楊來發的能力備受質疑。楊來發常年在省機關工作，后來空降來汕尾，他是十多年來，唯一一個沒有兼任汕尾市委常委的陸豐一把手，還卷入腐敗丑聞中。

陸豐當時的局面嚴峻，既要重建政治生態，又要掃毒打黑。最終，已是汕尾市委常委的鄭佳重回故地，兼任陸豐市委書記。

據一名當地官場人士介紹，這次任命爭議很大。鄭佳是陸豐人，又在老家工作過幾十年，當時主要領導異地任職已成慣例，鄭佳出任陸豐市委書記，明顯與之不符。此外，在汕尾官場，陸豐、海豐的地位十分重要，幾十年來都沒有人先后在兩地擔任一把手。最終，有人拍板，陸豐處于一個非常時期，還是要派一個有經驗且熟悉當地狀況的干部去。

鄭佳重回陸豐后，局面出現變化。有官場人士總結了他的三板斧：穩、打、炒。

穩指的是穩定官場人心。楊來發調離陸豐后不久即落馬，如此一來，陸豐連續兩任書記被查，許多官員受到波及。鄭佳多次提出要愛護干部，有當地官員因為楊來發一案被帶走，鄭佳親自出面做工作，不久此人又回到工作崗位。對于鄭佳這些行為，有人說他庇護了一些腐敗分子。

打就是掃毒打黑。鄭佳將自己的老部下，海豐縣公安局副局長鄭海陸調來陸豐，擔任副市長兼公安局長。鄭海陸重拳出擊，幾下就打掉了當地毒販與黑社會的囂張氣焰。不過鄭海陸本人就是一個爭議人物，鄭氏家族的好幾名重要人士，都是海豐出了名的黑道分子。

炒就是扭轉陸豐的負面形象。鄭佳履新陸豐市委書記剛滿半年，廣東警方出動3000余警力發動“雷霆掃毒汕尾行動”，對博社村開展清剿行動。此后，鄭佳多次高調面對媒體，宣揚陸豐的掃毒成績，并否認了外界關于雷霆掃毒行動“繞開”當地政府的猜測。“汕尾和陸豐兩級黨政主要領導對整個雷霆掃毒行動部署了然于胸，兩級黨政及公安機關全程參與了雷霆掃毒行動。”

難以自拔，與多名黑老大交好

陸豐掃毒震動全國，鄭佳與鄭海陸成為一些人口中的掃毒英雄，此后，兩人均獲得提拔。鄭佳擔任汕尾市政協主席，鄭海陸擔任汕尾市公安局副局長。然而在2018年，鄭海陸落馬，并未到齡的鄭佳提前退休。

鄭海陸落馬，是因為他成了黑惡勢力保護傘。他的胞兄鄭海田，長期盤踞在海豐縣海城鎮區域內，壟斷煤氣經營，聚斂了巨額財富。對外鄭海田將自己包裝成慈善家，還被推薦為廣東省非公經濟代表人士。鄭海陸落馬后，鄭海田逃往海外。

鄭海陸的侄兒鄭中原更是當地一霸。2015年的一天，鄭中原去大排檔宵夜，與鄰桌客人爭執了幾句后離開。不到十分鐘，一伙人拿著鐵棍趕到，將對方打成重傷。還有一次，因為與其他人產生矛盾，鄭中原帶人砸了一家KTV歌城。多次明目張膽的暴力犯法，鄭中原卻始終逍遙法外，甚至將人打成重傷后，鄭中原即帶著一幫朋友飛往成都，再租車自駕前往西藏，通過這種方式“散心”。直到2018年鄭海陸落馬后，鄭中原才主動投案。

鄭海陸。

哥哥與子侄們是黑惡勢力頭目，弟弟卻是公安局長，鄭氏家族黑白通吃，在當地民憤極大。鄭海陸落馬后，牽扯出鄭氏家族向鄭佳行賄的事情。據一名知情人士介紹，鄭佳擔任陸豐市委書記期間，總是以“求穩”“不能再動蕩”為由，壓下了一批貪腐案件的查辦，同時鄭佳也收受了一批陸豐官員的賄賂。鄭海陸落馬后，鄭佳向組織交代了一些問題，退掉了贓款，同時辦理了提前退休。

然而事實上，鄭佳的交代只是避重就輕，他隱瞞了大量問題。直到鄔郁敏案與黃宜合案相繼發生，許多線索又指向已退休的鄭佳。鄔郁敏在鄭佳之后擔任陸豐市委書記，2020年6月落馬，有許多陸豐官員向鄔郁敏行賄，而這些行賄者交代，當年也曾向鄭佳行賄，或是幫助鄭佳親屬在當地承攬工程。

警方通報中寫道：以黃宜合、黃宜彩為首，長期盤踞汕尾市城區一帶，為非作惡，稱霸一方，嚴重破壞當地經濟、社會秩序和政治生態。

黃宜合與鄭佳有交情，在當地不是秘密，在黃宜合的私人會所里，鄭佳是常客。十多年前，一名僑商曾公開舉報，說在海豐縣的一場土地拍賣中，遭到汕尾黑社會人士黃宜合的威脅，黃宜合聲稱這塊地是自己的，誰也不能來搶。此事一度鬧得很大，最后卻不了了之。當時擔任海豐縣委書記的，正是鄭佳。

另據一名當地人士介紹，鄭佳與黃宜合均喜愛汕尾本地戲曲，黃宜合贊助了許多演出，還組織藝術團體到處表演。黃宜合這些舉動，令鄭佳十分開心。

據一名知情人士介紹，黃宜合稱霸當地，為非作歹，最終被打掉，他被捕后交代了許多向官員行賄的問題線索，故而警方通報中稱其“破壞當地政治生態”。與黃宜合有利益勾結的官員中，就有鄭佳。

牽涉進多起腐敗案件中，鄭佳即便已經退休，仍難逃黨紀國法的制裁。近幾年來，鄭佳多次被叫去談話，也傳出他落馬的消息，不過隔一段時間，鄭佳又能平安歸來。直到今年4月，靴子終于落地，鄭佳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廣東省紀委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隨著鄭佳落馬，陸豐連續4名一把手全成為腐敗分子，令人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