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了,導彈卻飛(肥)了,這是剜肉補導彈啊”他始終記得入黨介紹人對他說的話:“我們共產黨人就應該像太陽那樣,無論在哪兒,都要主動地發出自己的光和熱。”
黃緯祿(1916-2011),安徽蕪湖人。中國科學院院士,國際宇航科學院院士。中國著名火箭與導彈控制技術專家和航天事業的奠基人之一。1960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85年獲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1999年獲“兩彈一星功勛獎章”。
1984年10月1日,天安門廣場上花團錦簇、人聲鼎沸,正在舉行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35周年閱兵儀式。當導彈部隊接受檢閱時,一位老人在鮮花和閃光燈的背后笑得格外欣慰,他就是“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黃緯祿。
“祖國再不好,再貧窮落后,也是生我養我的故土”
1947年5月,黃緯祿在英國拿到碩士學位,當即決定回到日思夜想的祖國。聽說他要離開,有很多同學、同事都勸他留在英國工作。面對各方挽留,他說:“人家的國家再好,總是人家的;自己的祖國再不好,再貧窮落后,也是生我養我的故土。”
1949年5月上海解放,黃緯祿心里明亮了起來。新中國成立,讓黃緯祿對中國未來的科技發展充滿信心。
1952年,黃緯祿舉家遷往北京,他在軍委通信部電信技術研究所開始了新的工作,擔任保密機組組長。所里只要有難以解決又與電路相關的事,都會讓黃緯祿和同志們忙活幾天。他總是樂在其中:“我們那時的業務面比較寬。”
1954年,黃緯祿和保密機組的成員用了不到兩周的時間,研制出了“話音控制多麥克風話路通斷擴音系統”,并在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使用,受到與會者的普遍好評,黃緯祿因此獲得了北京市“建設新中國有特殊貢獻的英雄人物”的稱號。
1955年的一天,全國政協會議籌備組來電,要求研究所立刻研究一種能夠有效解決“多話路間干擾問題”的話筒設備,趕在一個星期后舉行的政治協商會議上使用,毛澤東要在會議上講話。
這個緊急的任務又交給了黃緯祿,他成立放大器研究技術小組反復試驗,提出了一個又一個方案……不久后,毛澤東的講話沒有受到任何聲音干擾的消息傳回辦公室,技術小組的成員都歡呼起來,黃緯祿疲憊多日的臉上也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失敗的教訓比成功的經驗要寶貴”
1957年11月16日,國防部第五研究院二分院建院,黃緯祿從此開始了長達半個世紀的導彈研制之旅。二分院屬于部隊編制,所有的技術人員隨之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黃緯祿穿上了軍裝,并被授予上校軍銜。
“建院初期,建制急需擴大,有一些同志大學還沒有畢業就提前來參加工作了,大家對控制系統的工作都不太熟悉,搞無線電的轉過來搞控制系統,沒有經驗。大家都不會,技術上誰也領導不了誰,在一塊兒就是邊干邊學。”就這樣,黃緯祿和同事們在永定路的一處老院子里開始了導彈研究,他們首先的目標就是仿制蘇聯送來的P-2導彈,他作為控制系統組組長,深感任務艱巨、責任重大。
1960年11月5日,隨著中國第一枚導彈——東風一號發射成功,黃緯祿不再是導彈控制技術的門外漢,他領導的控制系統團隊已成長為一支初具規模的技術隊伍。
1962年3月21日,東風二號導彈發射失敗,黃緯祿作為副總設計師和控制系統主任設計師,連續幾天吃不下飯,腦子里一直想著失敗的原因,情緒十分低落。但他只能把擔憂和壓力深埋在心底,不能向家里人傾訴。妻子劉漢菊和孩子們覺得他看起來疲憊不堪,并且常在深夜還看見他在翻閱資料。
改進后的東風二號導彈丁于1964年6月29日進行飛行試驗,取得了圓滿成功,黃緯祿說:“成功固然可喜,失敗也不可悲。失敗的教訓往往比一次成功的經驗收獲大,這次失敗是大家印象非常深刻甚至終身難忘的,今后再不會犯類似的錯誤!”
“八年四彈”的計劃制定后,黃緯祿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他需要在同一時間兼顧好幾個型號的控制系統的研究、設計、生產和試驗工作。總是奔走于試驗室、生產車間、發射場之間,試驗、討論、發現問題、再修改方案,有時在荒漠的基地里一住就是好幾個月。
基地條件艱苦——“天上無飛鳥,地上不長草。晝夜溫差大,風吹石頭跑”。從北京乘坐火車到基地要經歷五天五夜的顛簸,遇沙塵暴的突襲,車子只能停下,大家在罐子一樣的車廂里坐等。黃緯祿像說書人一樣給大家串講笑話。
基地的生活雖然十分艱苦,但是黃緯祿甘之如飴。他喜歡這個不畏艱辛、同心協力的集體。他始終記得入黨介紹人對他說的話:“你是搞航天的,你知道天上的太陽和月亮雖然都是明亮的,但它們有區別——太陽是主動發光發熱,月亮是被動地反射太陽的光輝。我們共產黨人就應該像太陽那樣,無論在哪兒,都要主動地發出自己的光和熱。”
“將這血肉‘補在導彈上,成就的是一個民族的希望和驕傲”
1967年夏,我國開始了固體潛地導彈的研制,承擔我國第一枚固體潛地戰略導彈巨浪一號研制的總設計師就是黃緯祿。
1982年金秋時節,中國第一代固體潛地導彈發射的時刻終于到了,然而黃緯祿等來的是令他失望的結果。第一發導彈從海底直沖出水,但是一級發動機點火后,導彈失去控制,迅即偏離方向,超出安全范圍,導彈自毀。
面對失敗,黃緯祿主動承擔責任,尋找解決方案。兩個月后,固體潛地導彈第二次發射成功。當天晚上,試驗基地舉行了隆重的慶功會,人們精神激奮,興高采烈。黃緯祿掩飾不住自己的興奮之情,臉上滿是喜悅,他拿起酒杯痛飲一番。
之后,這一型號的導彈在我國核動力潛艇上再次發射成功,使我國擁有了完整的二次核打擊能力。巨浪一號固體潛地戰略導彈獲得了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特等獎。
成功和榮譽的背后是無數人巨大的付出和奉獻。
在南京長江大橋上做投放試驗時,模型導彈在烈日照射下,殼體內的溫度達50°C左右,常人都難以忍受,年過半百的黃緯祿卻堅持和大家戰斗在第一線。
返回北京時,黃緯祿渾身上下長滿了痱子。痱毒引起的皮膚瘙癢令他徹夜難眠,多少個夜晚,黃緯祿是靠著反復將自己泡在涼水中的方法,來抵御皮膚瘙癢,度過漫漫長夜。
在導彈第二次試驗前的兩個月,黃緯祿日夜操勞,兩個月體重下降11公斤,一位同事戲言:“他瘦了,導彈卻飛(肥)了,這是剜肉補導彈啊。”黃緯祿說:“11公斤相對于動輒以噸計算的導彈來說算不了什么,但是將這血肉‘補在導彈上,成就的卻是一個民族的希望和驕傲!”
“如果有來生,我還要搞導彈”
黃緯祿有個綽號,叫“導彈醫生”。他總說:“處理工作問題要當‘醫生而不要當‘法官。”他分析問題細致,發現問題快,解決問題也毫不含糊,所以導彈出現疑難雜癥的時候大家都愿意找黃緯祿去“診治”。
他一生“醫治”導彈和火箭,自己卻傷病累累。
有段日子,黃緯祿經常會感到體力不支,而且下腹的劇烈疼痛折磨得他坐臥不安,常常不得不按著腹部和同事們討論工作。
一天,黃緯祿終于挺不住了,到醫院一檢查,醫生說黃緯祿這是長年累積的疾病得不到及時治療的結果。醫生給他開了一種中藥排石湯讓他回去好好調理身體。
別人只要吃一劑便可以把結石排出來了,可是黃緯祿吃了幾十劑都毫無起色,腹部還經常抽搐,疼痛不已。最后,醫生不得不給他動手術取出結石。
“他是疼得實在忍不住了,但凡能稍微輕一點,他還會一直忙著工作,顧不上看病吃藥。”妻子劉漢菊說。
黃緯祿常年忙于工作,女兒黃道群很少見到父親,但有一件事深深刻在黃道群的記憶里:“有一天晚上,父親拿了一件背心,讓姑姑幫忙縫一下,說衣服破了。姑姑拿這件衣服在燈底下照了一下,衣服在心口的位置已經透亮了,要破了。于是問父親為什么會破在這個地方?父親很平靜地說:心口痛,揉得久了就破了。”
黃緯祿退居二線后擔任二院技術總顧問,可是他的心依然和在一線。
1988年,當我國核潛艇水下發射導彈的試驗開始后,72歲高齡的黃緯祿又風塵仆仆地趕到試驗現場。
試驗結束后,他回到北京還沒來得及休息,就又冒著嚴寒趕赴西北戈壁灘,參加另一枚型號導彈的飛行試驗工作……工作中,他也依然堅持著自己的“三行原則”——對于吃,不餓肚子就行;對于睡,只要能躺下就行;對于行,只要走得成就行。
2003年10月15日,黃緯祿在家中休養,早上8時剛過,他就早早地端坐在電視機前,眼睛緊盯著新聞節目——神舟五號載人航天飛船發射現場直播。
當航天員楊利偉上飛船的那一刻,黃緯祿的表情開始緊張起來,他仔細地觀看著畫面,生怕漏過一個細節。直到9時42分,電視上傳來“飛船已進入預定軌道,發射取得成功”的聲音,笑容慢慢出現在黃緯祿緊繃了一個多小時的臉上。
2011年11月23日,黃緯祿因病逝世,享年95歲。臨終前他說:“如果有來世,我還要搞導彈。”
(責編/張超 責校/王蘭馨、陳小婷 來源/《黃緯祿院士傳記》,黃道群著,中國宇航出版社2015年第1版;《雷震海天——導彈總體與控制技術專家黃緯祿》,中國航天科工集團第二研究院科技委組織編寫,中國宇航出版社2009年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