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的強盛才是我真正的追求”“中國的現代化不能用錢從國外買來,而必須自己艱苦奮斗,才能創造出來……”
王淦昌(1907-1998),江蘇常熟人。中國科學院院士。核物理學家,中國核武器研制的主要奠基人之一。197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82年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1985年獲兩項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1999年獲“兩彈一星功勛獎章”。
“兩彈”研制成功后的1978年除夕夜,王淦昌與鄧稼先互相敬酒,鄧稼先哽咽著對他說:“叫了王京同志十幾年,叫一次王淦昌同志吧!”他一聽,鼻子就酸了,眼淚止不住地流。人們才知道,核武器研究基地那個沉默寡言的王京就是王淦昌。
兩次堅持歸國,三次錯失諾貝爾獎
1925年,18歲的王淦昌考進清華大學物理系。次年“三一八”慘案發生,北平多所高校學生和群眾為抗議日本侵略上街游行卻遭反動政府大屠殺,游行隊伍中的王淦昌目睹了這一切,義憤心情久久難以平復。他向老師葉企孫傾訴,葉企孫說:“歸根結底是因我們國家太落后了,若我們先進強大,誰敢欺侮?要想我們的國家強盛,必須發展科技教育,我們重任在肩啊!”這句話有如醍醐灌頂。王淦昌天資聰穎又勤奮刻苦,老師吳有訓十分喜歡他,讓他畢業后留校當助手。
1930年,王淦昌考取德國柏林大學,師從著名核物理學家萊斯·邁特納。1931年,王淦昌提出發現中子的試驗設想,但是邁特納未能采納他的建議。1932年,英國科學家查德威克按此思路進行試驗發現了中子并獲得諾貝爾獎。邁特納知道后,立刻向王淦昌道歉,王淦昌卻說:“這不能怪您,是因為我沒堅持自己的想法。”
1934年取得博士學位后,27歲的王淦昌毅然決定回國。一些教授想挽留他:“科學是沒有國界的,中國那么落后,沒有從事科學研究的實驗條件,你回去是沒有前途的……”他堅定地說:“科學雖然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是有祖國的!我留學目的就是為了更好地報效祖國,中國目前是落后,但她會強盛起來的。”
回國后,王淦昌先后任教于山東大學和浙江大學,在戰亂中的浙大教書14年。作為教授的他有著較高的工資,可是令人驚訝的是,王淦昌常常吃不飽飯,甚至下課后還要去放羊賺錢。后來大家才得知,為了支援抗戰,王淦昌捐獻了自己所有的積蓄,甚至把妻子的陪嫁首飾也捐了出去。為躲避戰亂,浙江大學不斷搬遷,王淦昌也跟隨學校一路西遷。西遷途中,沒有合適的實驗器材,沒有固定的實驗場所,甚至基本的生活條件都不具備,但王淦昌依然堅持著自己的科研事業,向著物理世界不懈探索。
1942年1月,王淦昌在美國《物理學評論》上發表論文《關于探測中微子的一個建議》,提出了驗證中微子存在的實驗方案。這篇論文在國外引起了巨大轟動。但當時中國沒有條件支持他的實驗,他又一次與諾貝爾獎失之交臂——1953年,美國科學家萊因斯在此論文的基礎上探測到了中微子,獲得了1995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1950年后,王淦昌調到中國科學院近代物理研究所工作。1956年9月,他作為中國代表到蘇聯杜布納聯合原子核研究所工作,并于1958年擔任該所副所長。
1960年,王淦昌直接領導的物理小組經過上千次實驗,首次發現了反西格馬負超子。該發現將人類對物質微觀世界的認識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在國際學術界引起了轟動。世界物理學界公認:這是王淦昌第三次與諾貝爾物理學獎擦肩而過的重大發現。后來由于王淦昌回國研制核彈在科學界突然“人間蒸發”,反西格馬負超子的諾獎申請因無人牽頭而放棄。
王淦昌受到蘇聯科學界的高度重視,他們不僅讓王淦昌搬進了豪華別墅,為他配備了高級轎車,還派畫家為他畫像,派記者為他寫文章……想讓他留在蘇聯。王淦昌絲毫不為所動,因為他魂牽夢縈的一直是自己的祖國。
一天,王淦昌來到中國駐蘇聯大使館,把他在蘇聯工作期間節省下來的14萬盧布交給中國駐蘇大使劉曉,他說:“請代我轉交給祖國和人民吧,這是一個游子的一點心意。”劉曉知道,王淦昌的生活并不寬裕,一家人全靠他的工資為生,這筆錢是他從牙縫中擠出來的,無論如何也不愿接收。王淦昌動情地說:“游子在外,誰不惦記家中的父老鄉親?給家中父母用錢,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現在,眼看著國家遇到了困難(三年困難時期),我作為一個中國人,難道不應盡一點兒心意嗎?”劉曉只好收下。
1960年12月,王淦昌回到祖國。他經常對人們說:“千親萬親不如祖國親,千好萬好不如祖國好。”王淦昌的兩次歸國,就是對此最好的說明。
“國家的強盛才是我真正的追求”
1959年,蘇聯撕毀了援助中國建設原子能工業的協定,黨中央決定自力更生建設核工業。
1961年4月1日,王淦昌來到主管原子能工業的第二機械工業部(二機部)辦公大樓,部長劉杰與副部長兼原子能研究所所長的錢三強向王淦昌傳達了中央的重要決定:希望他參加中國的核武器研究。劉杰懇切地對王淦昌說:“王教授,我們想請您參與和領導研制原子彈。這件事情要絕對保密,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一旦投身其中,恐怕就要告別基本粒子研究工作,您意見如何?”王淦昌堅定地說:“我愿以身許國!”
當時,王淦昌已54歲,正是從事物理實驗研究的黃金時期,他在基本粒子和實驗物理研究領域已取得許多重要成果,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只要他繼續研究下去,一定會取得更大成就。但是,他毅然放棄了自己得心應手的物理學基礎研究工作,投入到一個全新的領域。多年后,說起當時毫不猶豫的決定,他說:“我認為國家的強盛才是我真正的追求,那正是我報效國家的時候。”
從此,王淦昌化名王京,斷絕一切與海外的關系,隱姓埋名17年,全身心投入到核武器的研制工作當中。在曾與王淦昌共事多年的中國科學院院士賀賢土印象中,當年中國核武器研制團隊中對外使用化名的,似乎只有王淦昌一人。究其原因,“是因為王老在國際上的知名度較高”。
“在國與家之間,父親把國看得特別重。從記事起,我們就習慣了與父親聚少離多的生活。”王淦昌二女兒王韞明回憶:“那些年,我們每次問爸爸哪里去了,媽媽總是告訴我們,他在信箱里。我們給他寫信,只能寫‘某某信箱,王京同志收。后來從報紙上、從號外上,知道了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第一顆氫彈先后爆炸成功,就隱約地感知到父親應該也參加了這些絕密工程。”
第一顆原子彈試爆前,已57歲的王淦昌親自坐著吊車到爆炸塔頂對裝置進行驗收
當時沒有試驗場地,借用的是部隊的靶場。王淦昌和郭永懷走遍了靶場的每一個角落,和科技人員一起攪拌炸藥,指導設計實驗元件和指揮安裝,直到最后完成實驗。到1962年底,他們基本掌握了原子彈內爆的手段和實驗技術。
隨著研制任務的深入,爆轟試驗場須遷移到西北高原。就在離開北京實驗場那天,55歲的王淦昌拔下幾根白發,悄悄地放在北京古長城的石縫中留作永久的紀念。
1963年春天,王淦昌扛起簡易的行李卷和背包,動身開創西北核武器研制基地。剛剛開始建設的基地條件極為艱苦,3200米的海拔讓很多人高原反應不斷。王淦昌堅持深入到車間、實驗室和試驗場地,去了解情況和指導工作,興致勃勃地和大家討論問題,常常一起工作到深夜。
在人跡罕見、荒涼偏遠的爆轟試驗隊的西北高原核基地,王淦昌面對年齡、缺氧、高血壓、鹽堿水這些困難,他毫無怨言,在一年之內得到了數千個元件爆炸數據,為我國核武器研制作出了巨大貢獻。
作為第一顆原子彈冷試驗的總指揮,大到試驗方案的設計、數據資料的收集整理分析,小到試驗場每只雷管的安裝,王淦昌都親自督陣甚至動手,要求大家做到萬無一失。第一顆原子彈試爆前,57歲的王淦昌親自坐著吊車到爆炸塔頂對裝置進行驗收,看雷管是否插到位、探頭安裝是否可靠、電源是否全接通……
1964年10月16日,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觀察所里的人們叫著、跳著互相祝賀,王淦昌流下了激動的熱淚。1967年6月17日,中國第一顆氫彈爆炸成功,其中也有他的心血。
1969年初,中央決定進行第一次地下核試驗。當時,核大國對我國發展核武器設置重重障礙,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通過地下核試驗這一關。王淦昌作為地下核試驗的倡導者和領導者,深知這項任務的重要性和緊迫性。然而正值特殊時期,青海基地處于半癱瘓狀態。
王淦昌十分焦急,白天深入到兩派群眾中做工作,晚上又到職工宿舍挨家挨戶動員大家參加科研生產。有一次,好不容易叫到一些人開工生產,忽然有人哄鬧著不干了。王淦昌急了,攔住問:“工作還沒干完,怎么能走呢?”“王老,我們不走不行啊,食堂的師傅都去‘鬧革命了,沒人給我們做飯,我們不能餓著肚子干活啊!”王淦昌沒有辦法,只好去軍人服務社臨時找幾個家屬幫忙,服務社的人手一攤:“干活的人好找,可是誰給她們工資呢?”“我出!”王淦昌干脆地說道,“我這兒的錢你先拿去,不夠,從我的工資里扣”。年過花甲的王淦昌不顧惡劣條件,背著氧氣袋四處奔波,以拳拳之心、赤誠之意奇跡般地化解了兩派間的對立情緒,讓他們共同在國家利益的旗幟下精誠合作,使第一次地下核試驗取得圓滿成功。
之后,王淦昌又領導了中國第二次和第三次地下核試驗成功。人們稱王淦昌為“核彈先驅”,他說:“這是成千上萬科技人員、工人、干部共同努力的結果,我只是其中的一員。”
“中國的現代化不能用錢從國外買來,而必須自己艱苦奮斗,才能創造出來”
王淦昌一生致力于科學研究上的求新與創造。他曾說:“科學上的新追求,才是我的最大興趣。”中國工程院原副院長杜祥琬院士說:“他(王淦昌)始終代表著科學研究的方向,努力求新,不斷追求新的超越。”
1961年,和王淦昌一起調入二機部九所擔任技術領導的還有彭桓武、郭永懷。他們三人分別主管實驗研究、理論研究和設計研究,被公認為是核武器研制領域的三大支柱,在當時被學生輩的鄧稼先親切地稱作“三尊大菩薩”。
核武器研制是一項涉及眾多學科、龐大復雜的科學工程。淵博的專業知識、豐富的基礎研究經驗和深刻的洞察力,使王淦昌在核武器研制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他隨時了解并總結大家的研究結果和遇到的問題,及時分析調整,使“兩彈”研制在選擇階段目標和技術途徑上沒有走大彎路,進度很快。
當時實驗條件差,設備儀器都很缺乏。為診斷內爆過程,王淦昌首先提出并和大家一起研制成功國內第一臺脈沖X光機和相應的診斷探測設備,這些開創性的工作為“兩彈”突破起到重要作用,開拓了核武器物理實驗研究的新領域。他在20世紀70年代領導研制成功國內第一臺6兆伏油介質脈沖X光機,在20世紀80年代又研制出強流電子直線感應加速器、10兆電子伏、29兆電子伏的大型加速器等。
1978年,王淦昌調回北京,被任命為二機部副部長、原子能研究所所長。直到彼時,他終于恢復了自己的名字。除夕夜,他和鄧稼先相互敬酒,鄧稼先說:“叫了王京同志十幾年,叫一次王淦昌同志吧!”他一聽,鼻子就酸了,眼淚止不住地流。
同年,王淦昌實現了自己多年來夢寐以求的愿望——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王淦昌繼續在科研領域不斷探索。作為最早在我國介紹核電站的科學家之一,他以極大的熱忱推動我國核電的建設,為我國核電事業邁出艱難的第一步作出了巨大貢獻。
1982年,國務院批準了浙江海鹽的秦山核電站項目。項目還沒動工,就遇到了強烈的反對聲。有不少人認為,我們可以引進國際上成熟的90萬千瓦核電站技術,沒有必要從30萬千瓦的原型核電站做起。那次,王淦昌很生氣,他明確回應:“中國的現代化不能用錢從國外買來,而必須自己艱苦奮斗,才能創造出來……尤其是像核電站這樣的關鍵技術,應該自主研發為主、國外引進為輔。”
在秦山核電站建設過程中,80多歲的王淦昌到工地去考察過好幾次。1991年12月,中國第一座自行設計、建造的30萬千瓦壓水堆型核電站——秦山核電站并網發電,中國大陸無核電的歷史宣告結束。
可以說,在中國發展核電的每一個階段,都凝聚著王淦昌的心血。秦山核電站、大亞灣核電站的建設,都是在王淦昌等科技工作者的呼吁推動下開展的。
1982年,王淦昌主動辭去了核工業部副部長和原子能研究所所長的職務,專門領導一個小組,繼續從事激光核聚變研究。古稀之年,他辭去“大官”“小官”,閱讀文獻、指導科學研究、關注著世界科學發展的每一個新動向,保持著一個科學家的本色。他曾說:“要做科學家,不做科學官。別人可以擔任的工作,我何必一直擔任下去呢?但是有一項工作我是永遠不會辭掉的,就是科研。”
1986年3月2日,為了我國科學技術的發展,特別是高科技事業的發展,王淦昌與王大珩、楊嘉墀、陳芳允聯名向中央提出了《關于跟蹤研究外國戰略性高技術發展的建議》。于是,有了“863計劃”。該計劃為我國21世紀高技術發展開創了新局面。
“工作都是大家干的,個人只是滄海一粟,離開了團隊將一事無成”
從“兩彈”突破時期開始,王淦昌就非常關心年輕人的成長,注重培養和鍛煉一支年輕的科研技術隊伍。他把關鍵問題分解后,就放手交給年輕人去做,同時又對他們提出嚴格要求,經常檢查他們的原始記錄,肯定他們工作上的點滴進步,指出缺點和不足,并幫助他們解決遇到的難題,使當時這支平均年齡只有29歲的科技人員隊伍迅速成長起來。
王淦昌認為必須在學術研究上創造“百家爭鳴”的環境,在熱烈的討論中,才可能迸發出更多的學術火花和創新思想。他科研作風嚴謹踏實,對工作極端認真負責,又虛懷若谷,從不以權威自居。每次學術討論會上,王淦昌都認真傾聽別人發言,遇到不熟悉的問題都會向主講人詢問,哪怕對方是剛出校門的年輕人。
王淦昌曾擔任20年的大學教授,桃李滿天下,現在國外的李政道等科學家都是他的弟子。在國防科研領域,他言傳身教,影響和造就了一大批人才。周光召、鄧稼先、于敏、陳能寬、程開甲、杜祥琬、胡仁宇、胡思得、唐孝威、呂敏、丁大釗、王乃彥、賀賢土……這些在各自領域中閃閃發光的名字,都曾在他的直接指導下得到成長。
王淦昌與夫人吳月琴育有5名子女,忙碌的工作讓他忽略了小家,他常為此感到內疚:“我在家里對物理現象的對稱性做得太差。”
“錢夠花就行了,應當把它們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這是王淦昌常常對子女說的一句話。他把“夠花”的標準定得很低:家中的伙食一向十分簡單,穿著上也從不講究,家里用的桌子、書柜的油漆大都已脫落,一把舊藤椅不知道坐了多少年都不舍得丟掉……然而,當需要把錢“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時,王淦昌則十分慷慨。作為享譽世界的著名核物理學家,王淦昌一輩子所得的獎金沒有留作己用,也沒有用在兒女身上。
王淦昌八十壽辰時,嚴濟慈、周培源、錢學森、錢三強等學者都來了,李政道也特地從美國趕來,想為他賀壽。王淦昌卻說,最好的賀禮是做出學術成果。所以,生日當天,在北京科學會堂里,核工業部部長蔣心雄簡單致辭后,就由中科院上海光機所鄧錫銘等人作學術報告。“最后我父親說:‘我向大家匯報最近一個時期,我和一些同志開展準分子激光研究工作的情況。然后,打開投影儀就開講。”王淦昌二女兒王韞明回憶道。
1997年8月,王淦昌腿骨骨折,臥床期間健康狀況急轉直下。1998年夏,94歲的夫人吳月琴不慎摔了一跤,不久,這位陪伴王淦昌78年的老人撒手人寰。妻子的突然辭世,使王淦昌的身心受到了重創。幾個月后,1998年12月10日,王淦昌逝世,享年91歲。
2007年5月27日,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臺將1997年11月發現的一顆小行星命名為“王淦昌星”。
(責編/黃夢怡 責校/彭思貝、李希萌 來源/《“愿以身許國”的核物理學家王淦昌》,孟紅/文,《世紀風采》2017年第8期;《共和國的脊梁——兩彈一星元勛王淦昌》,史軒/文,《中國青年報》2015年12月13日;《我愿以身許國——王淦昌》,柳江美/文,《科學家》2014年第10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