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輕半山月

楊福成

夜深回家，如果是有月亮，我很喜歡在山前的那條路上多走會兒。

原來，這是一條很窄的小路，兩邊長滿野草，中間被踩得光禿禿的。走在上面，有輕微的風伴著，時而，草叢中還會蹦出泰戈爾或者黑格爾的精美語句來。一邊行走，一邊咀嚼，弄不清是草在思想，還是我在思想。

后來，山里蓋起了好多樓，住的人多了，小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寬闊的大馬路，少了很多詩意。想想，這些年來，少了詩意的又何止是一條路呢？小河的詩意，花園的詩意，讀書的詩意，咖啡的詩意……也都少了。

少了就少了吧，我還照樣喜歡在月下的山前走走。沒有了草叢的陪伴，就會多看一眼山，多看一眼月，多聽一絲風。

深夜的山特別安靜，這時候，白日放羊的老漢早已睡了，羊也早已睡了。你可以想象，一只羊挨著一只羊，就像一朵云挨著一朵云那樣曼妙。是的，羊群就是天上掉下的云朵，它們和山一起演繹出一段段詩意。

月照下的山，除了詩意，還有智慧，它起起伏伏，波波瀾瀾，月亮無論掛得多高，都只能照亮它的一半。山不語，卻能讓人悟透禪機，世界上的東西從不會十全十美，無論怎么審慎，都會留有缺憾，在抉擇中選擇得到“一半”放下“一半”，最好不過。

月照下的風也是充滿智慧的，你聽它輕來輕去，不留痕跡，它是不是在說，有些事，不要太在意——江山萬里，只眠一方瘦土足矣;天高云闊，只剪一片朝霞足矣;波翻浪涌，只采一朵浪花足矣。

風輕半山月，霜重一窗花。孤坐寂寞里，冷眼看繁華。

黑格爾說，無知者是最不自由的，因為他要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黑暗的世界。月下的山是那么靜美，月下的風是那么輕柔，人為什么要做無知者呢，世界又怎么會是完全黑暗的呢？

（摘自《思維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