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證

趙勇

“每天就知道要錢，抽煙，喝酒，這日子還有法過嗎？”慧敏沖著丈夫嚷道。

立生一臉委屈，說：“我有什么辦法，廠里又不發工資。人情禮往你不隨行嗎？這次張部長的兒子結婚，最少也得給八百塊錢?！?/p>

“廠里都不發工資了，你還逞啥能呀？我一個月也就是四五千塊錢，還要還房貸，孩子念書，再加上平時花銷，能剩幾個錢？上個月還從我媽那兒拿來一千塊錢。你還要八百塊錢？沒有！自己想辦法去！”慧敏氣呼呼地說。

立生嘴唇動了幾下，本想發火，但一想家里的窘況，媳婦說的也沒錯，也覺得自己理虧，就忍了下來，狠狠地嘆了口氣，把門一甩，走了。

立生走后，慧敏收拾屋子，越想越惱，眼淚流了下來。

想當年，她在鎮政府工作，有固定的收入，丈夫在國營企業工作，獎金豐厚，是別人羨慕的一對。

可是近幾年，丈夫的企業陷入困境，面臨倒閉，別說獎金了，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但因為舍不得養老保險，死熬著。而立生，除了上班，啥也不會做，兩個人經常為錢的事吵架。

第二天，她到單位上班，無精打采的。王科長看到慧敏這模樣，湊到跟前問：“怎么了，敏，無精打采的？”

“沒事?！被勖舭逯樥f道。這王科長五十多歲，戴著一副眼鏡，慧敏一直對他很反感。

“沒事就行，有啥事和老哥說?！闭f完嘿嘿一笑，就出去了。

同事小林見慧敏狀態不好，問：“敏姐，到底咋了？臉色這么難看？”

慧敏嘆了口氣，把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小林。

小林今年二十七八歲，剛參加工作一年多，是個活潑可愛的姑娘。

“這有啥愁的呀？不就是錢的事嗎？”小林安慰道。

“別說得這么輕巧。你沒結婚，不知道過日子的難處?！?/p>

“可以找個兼職做呀？”小林問道。

“一天從早忙到晚，哪有時間做兼職？”慧敏沮喪地說。

“不用出門，從網上找。我姐夫是老師，他在網上考了個證，一年能掙幾萬塊錢呢，到時候我給你問問?！?/p>

幾天后，小林給了慧敏一個網址，讓她到那里面學習?；勖敉低档貑枺骸霸奂媛毑贿`法吧？”

“怕？你就別做?！毙×终f：“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p>

慧敏回到家，和立生說了這事。立生說：“咱又不偷不搶，靠勞動掙錢，能有啥事？一年如果能多掙幾萬塊錢。咱也不能像現在這樣為錢發愁了。”

慧敏一聽，是這么回事，于是就打開了那家網站。慧敏就要了學習資料，認真學習。經過三個月的準備，她就參加了全國統一考試。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天，慧敏終于等到了建筑業的一份執業證書。

拿著證書，慧敏高興得眼淚就要流下來。她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馬上給立生打了電話。丈夫也很高興，說今晚到飯店慶賀一下。

慧敏遲疑了一下，說：“我看還是省點吧。證書有了，還不知啥時候能掙到錢，等掙到錢再說吧?！?/p>

怎樣能掙到錢呢？慧敏犯難了。她一直在機關工作，建筑業對她來說簡直就像一張白紙?；勖粲终业叫×郑佬×帜芰姡隙ㄓ修k法。

小林一笑，說：“姐，其實也不用拼命工作，掛證也可以?！?/p>

“掛證？”慧敏第一次聽到這詞，有些好奇。

小林說：“所謂的掛證就是將你的證書掛靠到企業名下。有些行業是不需要資質的，但有些行業，比如建筑業，若沒有取得資質證書，就算擁有再多的注冊資金，也不能承接工程等。所以他們就需要借你的證書來用。你什么都不用參與，他們就會付給你報酬，相當于租賃費。”

“那不會有風險吧？”慧敏有些擔心。

“你和他們之間要簽合同的。至于風險，我也說不清楚。”小林說道。

慧敏回到家，就在網上聯系。終于通過一家中介機構和省城的一家路橋公司取得聯系。經過協商，慧敏同意把自己的證掛到這家企業名下，這家企業每年付給慧敏一萬兩千塊錢的報酬。

一萬兩千塊錢，對她來說太重要了。那一晚，她們一家三口在飯店定了桌酒席。這么多年來由于生活拮據，他們一家人從來沒一起下過飯店。女兒點了好多喜歡吃的菜。

原來的科長老王要退休了，由于慧敏工作出色，單位擬提拔她擔任科長。老王這幾天老是和慧敏湊近乎，說是他推薦的慧敏，非要她請客不可。慧敏懂他啥意思，心里想，自己快退休了，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呀？慧敏便狡黠一笑，說：“行，到時候一起請大家吃飯。”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點兒不假。這幾天慧敏春風滿面，對誰都客客氣氣的。不過她發現，小林好像和她沒有以前親近了?；勖粝胍欢ㄊ撬斂崎L，小林有些嫉妒。人都這樣，也許時間長了就適應了。

有一天，單位接到縣里的通知，要求工作人員填報《公職人員兼職（任職）情況表》。原來縣政府正在組織開展公職人員違規兼職取酬的專項清理工作。

那一夜，慧敏翻來覆去睡不著。到底是寫“有”還是寫“無”，腦子里像是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寫“有”，共產黨員必須實事求是，勇敢承認錯誤，接受處理結果，爭取組織寬大處理。一個說寫“無”，都是網上掛靠，報酬也是通過轉賬，十分隱蔽，不會有人發現，現在正處在考察的緊要關頭，如果寫“有”，等于不打自招，這些年的努力都會付之東流。

最后，慧敏的僥幸心理占了上風。

第二天，王科長樂呵呵地拿出登記表，對慧敏說：“我的退休申請馬上要批下來了，你如果政審通過，馬上就要接替我了?！被勖艨戳搜弁蹩崎L，猶豫了一下，隨后拿出筆簽了個“無”字。她忽然感覺身后好像有人，趕忙扭過頭去，發現小林正在用怪怪的眼光看著她?；勖粜睦锿煌恢碧Ｋ耄氖滦×种赖靡磺宥?，會不會到領導那里告密？轉念又一想，她和小林關系那么好，有些消息還是小林提供的，小林不會告發她的。

幾個月后，慧敏和那個路橋公司的合同也到期了，她趕緊注銷了自己的證書。她想，恐怕沒人發現了吧。

她等呀，盼呀，終于有一天，有人說領導找她有事。她的心怦怦直跳，但愿她當科長的任命如期而至。

她走進了領導辦公室，發現有幾個陌生人也在里面。

其中一個人對她說：“你是不是李慧敏同志？”慧敏看著這些陌生人，心里忐忑不安，說：“是?！?/p>

那個人看了她一眼，說：“我們是市紀委的，根據群眾舉報，你違法兼職取酬，需要向你核實一下情況，希望你能配合?！?/p>

她腦袋“嗡”地一下……

幾個月后，小林當上了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