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瀟雨 方詩雯
青州市博物館的龍興寺佛造像展廳,一束柔光自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身上灑下。菩薩低眉善目,表情溫和,只靜靜跣足立于蓮臺之上,就已足夠引人沉思,使人平靜。佛前的人時時在變,只有這佛像,歷經千年,飽經滄桑,即使軀體破裂,依舊站在這,守護著一方凈土。
“青州微笑”
這尊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身材修長,寬肩窄腰,上身袒露,只以帔帛環繞,呈波浪狀垂下;下著紅色貼體長裙,裙上交疊著波浪形褶皺,裙面上飾有彩色長條。最吸引人的是面部:菩薩面相圓潤,表情柔和,彎眉垂眼,唇上描畫著蝌蚪狀的胡須,下顎的胡須則呈圓形。
造像雖有部分斷裂,但瑕不掩瑜,依舊蘊含著時間與風霜賦予“他”的滄桑。
前來參觀的游人沉醉于造像的微笑之中。“其實佛像的面部表情是最不好雕刻的,只有技術足夠好,雕出來的造像才能讓人感受到一種內心的交流,所以這些佛造像也體現了當時工匠的內心信仰。”青州市博物館的科技保護中心主任周麟麟說道。
而這一尊并不是特例,館內陳列著許多尊菩薩造像,都表情生動,清淡平和,因時代不同展現出不同的藝術特色:北魏的菩薩造像更具有漢化的風格,褒衣薄帶,俊秀飄逸,展現了北魏文人士大夫高潔的精神。北魏分裂成東魏和西魏后,菩薩身上的纓絡開始多見。東魏至北齊時期,纓絡逐漸精巧細膩,具有一定印度的風格,注重肌體的美感,菩薩都有華麗的珠飾。但不變的是造像的表情風格,與其他地區造像寶相莊嚴相比,青州龍興寺的這批造像表情或閉目或沉思,顯得更加柔和平靜。
魏晉南北朝的青州雖分裂割據,但這動蕩的年代,卻是藝術的燦爛時期。正是生活滋生出的痛苦才增加了人們與之抗爭的勇氣和尋求安寧的決心。在雕刻過程中,工匠們想象著和平美好的生活景象,苦難也無法壓垮內心的堅韌。他們化痛苦為力量,把自己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都寄托在這尊石像上,也許正是基于此,才誕生了被眾多前來參觀的游客稱贊不已的“青州微笑”。
昨日重現
把碎裂的造像重新拼合起來,進行修復是我們能看到龍興寺造像的關鍵。但修復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需要在大量殘片中找到對應的那一片,進行拼合。而能否找到那對應的一片,堪稱玄學。在修復的過程中也充滿了謎團,周麟麟始終有一個疑問,就是“他”的裙帶。按照傳統中國人的審美來看,裙帶應該呈現對稱的狀態,體現出一種和諧美,但是這尊立像上的裙帶并不是對稱的。周麟麟始終沒明白其中的原因,后來在和北京服裝學院的老師合作時才有所頓悟。根據當時佛教石刻的風格來看,這個不對稱的裙帶應該是為了體現裙子上的褶皺,這反映出當時佛造像雕刻工藝的精細,現在研究的重點也放在菩薩造像的服飾和裝飾上。
周麟麟頗為自豪,“當時龍興寺遺址造像的出土為美術學院的學生提供了大量研究中國傳統雕塑的塑材,過去都認為中國沒有雕刻,美術學院的學生學習的都是西方的雕塑,龍興寺佛造像被發現后才慢慢發展起來,近幾年才增加了中國古代雕刻。”
“現在對于佛造像的修復又增加了數字化保護,首先采集石像的三維信息和色度,再進行虛擬復原和色彩復原。除了恢復石像的完整性之外,還要注重對石像色彩的修復。”周麟麟補充道,“像這尊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就是采用了這樣的技術。‘他保存的環境相對完好,彩繪和整體形態相對完整,只有頸部斷裂,冠、右手指、肩部圓形飾物殘缺。通過我們的及時修復,現在能看到這尊菩薩的原態。”
經過虛擬修復過的菩薩,紅色長裙貼體,肉色裙內飾有彩色長條,長條圖案被墨線分割成長方形,填之以藍、綠、赭石色,間隔裝飾連珠紋,帔帛呈藍、綠相間色,鮮艷奪目,一改原物斑駁的色彩,右手上舉持蓮蕾,作微笑狀,袒胸、服飾冗繁華麗、身材柔美、半圓盤臉、五官細嫩秀麗,呈現明顯的女性氣質。
海納百川
其實,佛像面部特征呈現柔美的趨勢并不只限于青州地區,全國佛像藝術皆有此現象。但青州龍興寺造像卻也有著自身獨特之處。
青州地處沿海,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站點,自古以來就是對外經濟文化交流的交匯之處。而龍興寺造像的異域風格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印度的笈多藝術。且正值魏晉南北朝時期,儒釋道三教合一,民族大融合,龍興寺造像就不可避免地帶有濃烈的地域特色,這是青州賦予它的新的風格與內涵。
同時青州作為古九州之一,底蘊深厚,從漢代起就浸潤了齊魯文化的印跡。魏晉南北朝時期,民族融合帶來了更多的異族風情:北方少數民族南下時,青州為兵家必爭之地,又增添了一抹厲兵秣馬的壯烈之氣;等到劉裕滅南燕之時,江南氏族北上,吳越文雅之風隨之而來。而這批佛像的發現與修復又在這務實、豁達、包容的文化基底上不斷豐富,增加了思辨、超脫的氣息。
龍興寺佛造像與青州早已密不可分,相互吸收、融合。這批造像也成為了青州獨特的文化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