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
2021年春節,煙臺市博物館“十大鎮館之寶”齊亮相,朱耷《柯石雙禽圖》、清高宗御制鞔金桃皮鞘腰刀、明永樂青花什錦紋地綬帶耳扁壺、清乾隆雕蟠龍御題玉瓶、孫中山先生題寫的“品重醴泉”……每一件都精美絕倫,讓人贊嘆不已。
在距離這場國寶聯歡盛會不遠的山海古韻展廳,熱鬧被時間與空間隔開,一顆毫不起眼、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的稻粒,卻吸引著來自國內外學者的目光。這顆稻粒,因機緣巧合被嵌進了先輩為蓋房子而燒制的紅燒土塊之中,一待就是五千余年。而它的面世,讓困擾中日韓學者多年的一個難題找到了破解的機會。
沒有稻米的日子
“因為擁有豐富的歷史文化,煙臺一直是考古界熱心發掘的寶藏。”閆勇,煙臺市博物館考古部主任,膠東地區諸多考古遺址的挖掘都曾留下他的身影。“煙臺位于山東半島東北端,氣候溫潤,山青海碧,自然條件優越,是一處絕佳的人類棲息、生活場所。”閆勇表示,早在1萬年前,煙臺就有人類繁衍生息,七千多年前已出現人類大規模居住情形。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膠東地區近海大陸架比較平緩。在潮起潮落間,大量的貝殼和淺海魚類被慷慨的大海送到岸灘之上,而沿海的淺灘也形成了適于貝類生存的環境。不知從何時起,這里的先人品嘗到海味的鮮美。與采集野生植物和狩獵相比,到附近的淺海岸灘采集貝類顯然要輕松得多。如此一來,貝類在他們日常食物中所占比重不斷增加,而被他們丟棄的貝殼也越來越多……
1962年,煙臺白石村的村民在大規模建房修路,施工中,他們發現了超乎想象的大量貝殼鑲嵌在土層之中。聞訊趕來的考古工作者很快在南北長約150米、東西寬約140米的區域發現了一處厚約1.5米的古老文化層,土層內含有大量貝殼皮,中間摻雜少量魚骨、獸骨等。經過初步認定,這是一處新石器文化遺址。而這些主要由貝殼組成的土堆,也有一個正式的名字——貝丘。
貝丘遺址在膠東半島分布廣泛,有80多處,它們南北呼應,形成了膠東半島早期的聚落群。在煙臺芝罘白石村、牟平蛤堆頂、蓬萊南王緒和大仲家、海陽翁家埠、萊陽泉水頭等地均發現有貝丘遺址。經專家學者研究后發現,隨著社會文明的進步,貝丘人漸漸不滿足于在灘涂中拾撿貝殼食用,開始學會了捕撈。貝丘遺址里面挖掘出的捕撈用的由天然石塊加工成的網墜、石球和魚標,為我們提供了證據。
不過,受限于當時的生產水平,這樣的生活方式對自然環境有過強的依賴性,雖然他們成為了海洋探索最早的先行者之一,但歷史發展的潮流推動他們發現了新的世界。
一顆稻種的跨海之旅
1956年,煙臺棲霞楊家圈,一處距今約4500年的龍山文化遺址被發現。20世紀80年代初,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及煙臺市的考古專家們,對楊家圈遺址進行了最大的一次搶救性發掘,在遺址地層和灰坑中,他們發現了粟和水稻的皮殼及印痕!這一發現改寫了歷史。
它將我國已發現種植水稻遺跡緯度最北的史前文明遺跡北移至山東半島。一般而言,濕熱的江南地區適合水稻的生長,而北方更多以粟為主。但是,新石器時代的膠東半島,比現在溫暖濕潤得多,大至與現在進入淮河流域的氣候相似,豐沛的降水為稻米的種植提供了條件。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早在龍山文化時期,稻、粟就已經同時出現在膠東半島的耕地之中。農作物的出現改變了人們游獵遷徙、居無定所的日子,他們開始建造更結實的房屋,制造更便利的工具,開墾更多的土地,來獲取更多的糧食。而那些水稻的皮殼以及被漏掉的稻粒,被混在泥土中,成為房屋的材料,并最終保存到了現在。
不僅如此,這些稻粒還引發了日本學者的廣泛關注。日本學術界一直認為,他們賴以生存的稻作農業最初的起源地是中國的長江流域,并在原始社會時期傳入了日本。但在水稻的傳播路線上,存在很大分歧。為了找到答案,近年來,國內學者與日本北九州大學的考古學者一起,在楊家圈發現了大量水稻硅酸體,甚至找到了當時種植水稻的水田遺址。結合在江蘇高郵、朝鮮半島南半部、日本九州及日本西部發現的具有相似特征的稻作農業以及水田遺址,由長江流域到膠東半島,進而延伸到朝鮮半島南部、日本列島西部的一條令人信服的水稻傳播線繪制完成。
海上絲路開新篇
煙臺,自古就是中國對外交流的前沿陣地,能為此提供例證的不僅僅是一顆稻米。
在渤海海峽長島縣大黑山島,有個距今約6500年的母系原始社會村落遺址——北莊遺址。在這里,一副人面陶塑引起了考古學家的注意。這副人面泥塑樣子有些奇特,他鼻骨高聳,雙眼深陷,兩鬢還有幾縷卷發。這是一個典型的西方面孔,在考古人員看來,古人只有見過這種形象,才有可能創造出來。那這個西方人是如何出現在膠東沿海地區的呢?
據史料記載,山東地區的小麥種植要早于中原地區。在古代即墨、龍口一帶,曾有一古國,其國名“萊”,意思就是小麥。在古代漢語里,“萊”和“麥”是通假字。古書中記載,萊國人是中國最早種植小麥的部族。或許在他們萬里東遷的過程中,小麥這種穩定的作物曾經多次在關鍵時刻挽救他們整個部落的命運。這個部落會不會是最早接觸西方文化的族群,還有待考證。
到夏商周時期,得益于姜尚封齊之后的一系列改革措施,煙臺地區的經濟文化已經相當繁榮。秦始皇統一天下后,曾三次東巡,在芝罘島留下許多珍貴遺跡。“秦始皇三次東巡登臨芝罘島,車馬群臣兵丁隨行,浩浩蕩蕩,可見通往芝罘島的道路已頗具規模。”閆勇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表示:“煙臺是個好地方,來過煙臺的可不止一個皇帝。古代的皇帝屢到煙臺,便是對古代煙臺地區富庶文明的最好例證。”皇帝對神秘東方的向往,對不老之身的追求,客觀上促進了中國對海洋的探索。
到唐朝,中日密切的文化交流,使登州成為全國四大通商口岸之一,更是北方通向海外的主要口岸。日本13次派出遣唐使入唐求法,首次就是在芝罘登岸的。宋太宗淳化四年(979)派遣使者赴朝鮮,也由芝罘啟程。中國的絲綢、冶鐵、造紙等技術由煙臺傳入朝鮮、日本等地,煙臺也正由此被譽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而這一切是否都自那一顆稻粒而起?只能等時間去解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