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長逛縣城（小小說）

王水秀

立春這天，老村長一大早便騎著電動三輪車來到自家菜地。滿園的大蒜、包心菜、青菜翠綠翠綠的，春節(jié)期間的好錢袋。然而，因疫情，特殊時期，只有讓它們在地里等候了。

老村長欣喜地把大蒜連須挖起，將泥巴抖落干凈；把包心菜割下來，剝掉粗老的菜葉；把青菜一棵棵切去根頭，摘去黃葉。一會兒，堆了三大堆。老村長一邊忙碌一邊輕唱：“這是心的呼喚，這是愛的奉獻……”

“老村長，老村長。”他正要把菜往三輪車上放，不遠(yuǎn)處傳來叫聲。老伴邊跑邊喊，喘著粗氣怒不可遏地站在他面前，“你瘋啦，這個時候弄這么多菜賣給誰？你這個豬腦殼。”

“嘿嘿，你回家等著吧，我賣完菜把錢交給你。快回去吧。”

“我等你把菜運回來，煮給你吃，撐死你。”老村長的老伴已經(jīng)無可奈何，看著他發(fā)動三輪車要走。

“老伴，今天立春，青菜象征著吉祥。”老村長停住車說，“大家響應(yīng)政府號召都半月二十天沒出門，他們急需要菜啊！”

三輪車轟隆隆到了村口被兩個戴紅袖章的志愿者攔住了，要老村長出示出入證。老村長這才想起出入證放家里桌子上了。

“讓老村長出去吧！看他一車菜要趕時間賣。”一名志愿者說。

“特殊時期，誰也不能搞特殊。”另一名志愿者說。

老村長想讓老伴把出入證送來，拿出手機，電話打過去沒人接。他正要調(diào)頭去菜地，老伴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把出入證遞給他。

“你以為你這個老村長沒有出入證可以出村？哼。家里米不多了，記得買袋米，快去快回來。”

到了縣城，老村長把三輪車停靠在路邊，尋思，這車菜該送哪里去呢？太陽照在似乎還在沉睡的街上，偶有幾輛汽車通過，幾乎見不到行人。

老村長整了整戴著的口罩，七拐八彎走街串巷，可有許多小巷都被綠色的鐵絲網(wǎng)擋住，進不去，他只得大聲地叫：“青菜包心菜大蒜啊，新春送吉祥，免費來領(lǐng)。”

空寂的街上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總算找到一個社區(qū)，他騎著三輪車過去，被幾個戴口罩的守門人擋住：“師傅，不能進去賣菜。”

老村長解釋：“我是送給這里最需要的老年人，省得出門買。”

其中一個守門人搶先說：“我們社區(qū)每天都在微信群訂菜，什么菜也不缺，老人家謝謝了，疫情嚴(yán)峻，快回去吧。”

老村長癡癡地站著。偶有幾個戴口罩進出的人，目光被三輪車上新鮮的菜吸引，湊過來拿在手里看，問多少錢一斤？

“不收錢，拿去吧。”老村長邊說邊把菜卸下來。這時戴紅袖章的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問他是哪個鄉(xiāng)村的人？體溫正常嗎？

“我是雄河村人，離這里十多里，全村莊人都健康。”老村長說。

一個戴紅袖章的人舉起體溫儀往老村長手腕上照，顯示體溫正常。接著又問他村莊有沒有在外省打工回鄉(xiāng)的？

“我村里的人出外賺錢不出省門，就在縣城。”老村長邊說邊往地上放菜。他把一車菜堆在地上，扶著三輪車急忙要離開時，戴紅袖章的人要他把身份證拿出登記。

老村長哭笑不得：“唉，我從不把身份證放口袋。登記登吧，我名叫老村長……”說完騎上三輪車就走。車沒走多遠(yuǎn)，傳來眾人的喊叫聲：“老村長，拿錢去啊……老村長……”

老村長停車回過頭說：“不要錢不要錢，新鮮的送大家的。”他加快了速度，快樂地唱起歌來：“這是心的呼喚，這是愛的奉獻，這是人間的春風(fēng)……”

出了縣城，他突然記起老伴叮囑要買米回家，于是，又急急調(diào)頭去縣城。

跑了幾條街，賣米的小店都是卷閘門緊閉。總算找到一家大超市還在營業(yè)。他停靠好三輪車進超市，卻被穿防護衣的人擋住，手機掃碼、量體溫等，做完程序，才入內(nèi)購物。然而偏偏好事不成雙，當(dāng)他扛起一袋米付款時，口袋里只有手機沒有錢。這才想起一大早趕去菜地根本沒帶錢。他眼見別人用手機微信付款，心里還真羨慕了一番，恨自己跟不上時代。

空空兩手走出超市，緩慢地騎著車，想著怎樣對老伴解釋才會幸免不吵架？不知不覺上了村公路，這時三輪車偏偏沒電了，他只得兩腳蹬，離村莊漸漸近了，額頭竟冒出了汗珠。

他苦笑，今天下午五點鐘立春，本想趕在五點鐘之前到家接春，這已經(jīng)不可能了。

太陽西斜，春冬交接的彩霞在西邊天際輕盈地舞動，淡紅色的紗綢在刻不容緩地演繹，遠(yuǎn)山輕紗薄霧，怎一個美字了得？而老村長無心享受這美景。他想著編個什么故事好交差。

夜霧降臨時才到村口，只見老伴兩手叉腰站在戴紅袖章的幾個人身邊在說著什么。他硬著頭皮扶車進去。

“怎么才回來？”老伴責(zé)怪地問，“米呢？米呢？”

老村長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我就知道你出門就像丟了魂！菜賣了有錢了，上館子喝酒什么也忘了。”

“先回家，慢慢對你說。”老村長堆滿笑意地說。

“現(xiàn)在說，讓大家評評理。”老伴拉住三輪車不讓走。

“遇上小偷了，沒錢買米啊。”老村長說。

“聽說縣城街上走路的人都沒有，會有小偷？”老伴氣得瞪大眼睛，“我要聽真話。”

“我賣完菜一高興，不知怎的就把錢袋丟了。”老村長說，“再回頭一路找，誤了時間錢袋也沒找到。”

“你要氣死我了。你一輩子也沒丟失過錢袋。”老伴說著抓住老村長衣領(lǐng)，“你再不說真話……”

“我把菜全都送給縣城小區(qū)的居民了。”老村長只得實話實說，“人家追著給錢，是我沒肯要。”

“你呀你，我就比你落后十萬八千里嗎？”老伴稍平靜了，松開抓衣領(lǐng)的手，“你當(dāng)村長的那些年，我什么時候沒支持你？”

“老伴，我剛才是逗你一下嘛，有你我幸福著呢。”老村長快樂地唱道：“軍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