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祥榮
馮紀,是一位老消防局長的名字。
在我們消防隊伍中,如今年輕的指戰員們可能不太熟悉這個名字了,但老一代的消防人還都記得。他是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任消防局長。在任消防局長之前,他是鐵道部公安局的局長。后來,他到了公安部。先任十七局局長,后任七局局長。七局,即消防局,他是首任局長。在鐵道部公安局任局長時,他曾跟隨公安部老部長羅瑞卿和副部長楊奇清一同擔任過毛主席出訪蘇聯時的專列保衛任務,是一位老革命、老公安、老消防。
馮紀出生在現北京市房山區河北鎮河東村,原名段茂檉,字一虹。家中兄弟四人,他排行第四。他家本是窮人家,父親以種地和下煤窯養家。雖然家里貧苦,但是其父母還是省吃儉用,盡量供他們兄弟識字讀書。他們兄弟也都個個爭氣,務農的種地有方,讀書的成績優秀。1929年,馮紀考入原河北省立通州師范。因其思想進步,積極參與愛國學生運動,并加入了“反帝大同盟”,未及畢業,便被學校除了名。離開學校后,他來到海淀,投靠其在海淀師范學校當老師的三哥段西俠,一邊自修學業,一邊繼續參加愛國學生運動。其三哥也是愛國青年、進步教師,不僅支持他,而且共同參與反帝、反封建的學生運動。
當時,在天津,貧苦農民與地主階級的斗爭中,曾發生過一次影響全國的馬拉松式訴訟。那是一場因爭奪土地佃權而發生的斗爭,訴訟先后持續了多年,直到天津解放時方塵埃落定。期間,共產黨北方地區的黨組織曾在彭真同志的主持下領導了這場斗爭。在斗爭中,馮紀和其三哥段西俠曾接受中共冀東地區黨組織的委托和天津地區農民代表的請求,于1934年代筆書寫控訴書。天津郊區賀家口等五村的農民代表于寶林等三人慕名來到北平,找到他們兄弟倆,訴說詳情。他們兄弟二人親耳靜聽了于寶林等人的血淚陳述,義憤填膺,滿懷同情之心和憤怒之情,揮筆寫出了《天津賀家口、小滑莊、東樓村、西樓村、小劉莊全體佃農哀告書》。這原本是一份寫給最高法院的控訴書,但為什么又稱哀告書呢?這是他們兄弟二人經過反復斟酌后所使用的措辭。因為那書中的字字句句都帶著哀矜,帶著血淚,簡直就是受苦人悲哀的呼叫,是被剝削、被壓迫到臨死關頭的佃農們對封建地主階級的代表,億壽堂老板“李善人”非法訛奪佃權一事向全國人民的痛切哀告。
哀告書的開頭,僅寥寥數語,就把國人的心給抓住了——
“全國的同胞們,請你們忍耐些,把這些血點綴成的字句,淚線織就的文詞仔細地看它一遍,這是我們首先要懇求諸位的一點。因為這是我們——垂死的弱者之群最后的哀吟和臨終的慘叫。我們要將數萬血肉狼藉的殘骸,陳尸于全國同胞的眼底。假使能于這窮兇惡極、陰毒險狠的大奸慝——億壽堂“李善人”以制裁,那便是德被九天、恩澤如海了。現在把我們的冤屈哀惘的事實原委報告如次……”
那“李善人”何許人也呢?他名為李獠,本是一個青面獠牙之惡名。但他卻以善人自居,當然也有人這么稱他。殊不知那是加了引號的反意。馮紀兄弟二人原原本本、引經據典,從滿清入關,進入中原,“跑馬占地”,將廣大農民世代經營的土地全歸到他們八鑲旗下說起。農民失去了土地的所有權,便有了另外一種稱呼,那就是佃農。哪個農民甘心為佃呢?他們當然不滿,當然要反抗。那些占有了農民土地,成了新地主的宗室王公們為了緩和被害佃農的憤激情緒,采取了下發永佃權租札(租地的契約)的手段,讓佃農們繼續耕種,但必須向其納租。佃農們在八旗的舞動下無可奈何,只好含著滿腔的悲苦,雖然不愿,但卻還要緊緊地抱著這份租札,視為至寶。因為這是他們的飯碗子、命根子,就連后世子孫的生命都系在這一紙租札上了。這一情形,遍及全國多地,尤其是離皇城較近的華北。河北、天津的農民們更甚。他們就這樣負痛忍辱,按期交租,接受著無情的宰割。那些八鑲旗們身為貴族,當然是袖手旁觀者。為了收租的便利,委托代理人專司收租事項。這種代旗收租的人被稱為“攬頭”。從清初至清末,再到民國,天津地面的“攬頭”先后經歷了四姓,最后落到益壽堂李家。他們是封建統治者、地主階級的代表。那“李善人”接任“攬頭”后,常以偽善的面目出現,佃農們最初還以為他是個善良之人,因此而銘謝蒼天。誰知道那假面之后,卻是一副青面獠牙的猙獰面孔,實為噬人的惡魔,虺蜮為心,豺狼成性,包藏禍心。他自當上“攬頭”之時,就開始琢磨著把農民租種的土地“攬”于自己的手中。他處心積慮,日思夜想,天天盤算著詭計,并逐步實施。他舞弄刀筆,玩弄國法,淆亂黑白,并用金錢引誘律師,賄賂法官和權貴衙門,不斷地干著傷天害理的事。
那時的天津,因海禁大開,多辟通商口岸,所以臨海近城處地價激漲。“李善人”便乘機漁利,蓄意謀取農民的佃權。他先以增租為名,要挾佃農放棄佃權,但佃農們群起抗租。加之連年荒旱,兵連禍結,佃農們也實在無力納增。“李善人”惡行遭敗,未能得逞。但他卻禍心不死。至民國六年時,因洪水泛濫,津沽水災慘重,災黎遍野,有很多佃農耕種無力。“李善人”又披上偽善的外衣,戴上慈悲的面具,以救濟災農之名,發給每戶百元的“糞伙錢”,引誘佃農們許下承諾,增加佃租。佃農們當然可以識破他的詭計,不會輕易上當。但無奈災情之下,生存無力,生活無著。也有被他的謊言蠱惑誘迷者,故有部分人先后領款,簽下了增租的字據,立下了納租的札折。爾后,“李善人”又以此對那些不簽增租字據的人施以要挾,聲稱雖不接受這百元的“糞伙錢”,但也必須增租,以茲統一,強迫佃農屈服。不僅如此,他還繼續得寸進尺,施以更加惡毒的陰謀詭計。當佃農們去交租時,竟違悖天理,使用欺騙手段,假裝主人不在,讓佃農們將租札暫時存放于此,等下次納租時一并帶回。可是到了下次,他們仍故技重施。就這樣陸陸續續,將所有佃農的租札騙到了手。佃農們手里沒有了租札,也就沒有了證據。此時的“李善人”便兇相畢露,將佃農們的土地隨意處置。首先糾集人工,將劉魁元等人所種園地鏟墊占用,破壞了耕地,使其失去了生存之本,無地可種。致使佃農們無衣無食,流離失所。至民國二十二年,他又通過偽造契約,涂改字句,捏造事實的手段,將增租的字據改為退佃的字樣,以欠租為借口解除契約,讓大量的佃農失去土地,并如瘋犬一般反咬一口,向于寶林等五家佃戶提起欠租解約的訴訟。再以金錢為誘餌,一面行賄于律師法官,一面以小惠施于反抗者,分化瓦解團結起來的農民,致使佃農們在金錢與權勢的作用下屢遭敗訴。至民國二十三年,為迫使佃農交地騰房,他又再次提訟,使無依無靠的貧苦農民陷入漫長的訴訟之中,遭受覆盆之冤。逼迫數萬佃農們將累世居住的房屋、累年耕種的土地連同祖墳一并歸了“李善人”所有。這滅絕人性的“善人”,就連佃農們幾堆枯骨都不肯放過。
有剝削、有壓迫,就必然有反抗。在萬般無奈的情形下,佃農們為了祖先的靈魂,后世的煙火,絕以劫后殘生,團結起來,在中共地下黨組織的領導下,進行有理、有力的抗爭。同時,又跋涉數百里,由津沽轉至京城,懇求最高法院以神圣的法律喚回神圣的真理,讓正義在最終的幕后出現……
那時候,馮紀還不是共產黨員。但他與其兄,以愛國青年地立場對受苦受難又蒙冤受辱的天津農民給予了深切的同情。對陰毒狠辣的“李善人”以及他所代表的封建地主階級表達了無比的憤恨。用他們飛揚的文采,將一份洋洋萬言的哀告書一揮而就。書中在陳述窮苦佃農的苦難冤情時,一言一語,滿含階級的情感,言辭懇切;在揭露“李善人”的陰險殘忍時,一字一句,入木三分。同時,還借哀告書向全國同胞發出了團結戰斗的號召和正義的吶喊,表達了堅強的意志和必勝的決心——我們準備竭最終的急喘,做最后的掙扎,以數萬黧黑而破裂的頭顱,筑成我們堅強的堡壘,以無數寸斷焦枯的心腸,當作團結佃農們意志堅韌的鐵索,拿數百斛沸騰著的鮮血,對“李善人”作“背城借一”的嘗試……我們的反抗,我們的戰期,要延續到最后一顆心,一滴血,一架骷髏的消失為止……我們希望所有廉潔的機關和法團,站在維持正義的立場上來援助我們,渴求所有正直的人們,秉承擁護真理的意志,來同情我們。臨死的戰士,是需要精神的安慰的……再說救國之道,首須鞏固國本。在我們中國的國本,就奠基在最大多數的農民身上。假如農民們都在這深淵火窟里掙扎著,輾轉著,那么還說什么救亡圖存呢……
這簡直就是一篇戰斗的檄文!一團燃燒的烈火!
該書被帶回天津后,抄印了五十份,發往全國各地,起到了很大的宣傳和昭示作用。哀告書發出后不久,馮紀即被中共地下黨組織派往天津從事地下工作,擔任全國總工會華北辦事處干事。1935年,馮紀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成為了一名正式的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