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間拆禮物

余康妮

在高空俯瞰，容易對人間的概念有更加立體的感知，能清晰地察覺到一些平常被忽略的小事。比如一棵樹竟比一群人要厚重許多，那條印象中望不到邊境的大河看起來竟是那樣狹窄。山川湖海養育了鳥獸蟲魚，為眾人所用，也守衛眾人，或明或暗地予人好處。所謂人間禮物，不外乎好風、好雨、好陽光，繽紛美食入口，味蕾齊鼓掌。人間是個人頭攢動的鬧市，人們興高采烈、忙忙碌碌地趕集，以上好事物若能與剛剛好的人共同體驗，就會獲得雙倍的歡喜。契合的靈魂如此相遇，是為禮物。

春天的禮物總是明晃晃地出現在人們面前，早春花在這個乍暖還寒的時節，鉚足了全身的勁兒生香生姿，花的甜味招來蜂蝶，招來小孩子。孩子們嘰嘰喳喳，春天便又添了許多躍動著的五顏六色的花。不遠處幫忙拿著厚重衣物的爸爸媽媽們笑盈盈，萬物萌生，孩子們的個頭也要躥得更快了。夏天的禮物在濃樹蔭，在明月夜，在空調房，在冰箱，在水果盤。荔枝的香味與它的模樣一般飽滿，一口咬下去，晶瑩甘甜的汁水浸潤了舌尖，引得味蕾雀躍起來，歡喜地迎接下一口剔透的果肉。

秋天，涼風驅趕濃暑熱，層林盡染橙顏色。秋嗓音清澈，對著世界哼著曲兒，就把山中萬事，乃至人間萬事都唱醉了。空氣變得清爽，環境變得清凈，人心也就寧靜起來。王維在《山居秋暝》中寫道：“隨意春芳歇。”秋如此靜美，秋的禮物讓人滿足，春芳消歇自然算不得什么了。冬天，琉璃世界紅梅花，一室生春圍爐話。正是冬日的冷升值了人間的暖，人間的煙火，燈火光明璀璨;人間的爐火，灶火熱氣騰騰。冬天的禮物是冒著熱氣兒的，是街邊豆漿的味道，是炭火的味道，是家鄉飯菜的味道。

雨聲是大自然的禪意，雨落在老房子的瓦上，再滑到古老的青石板上，落在傘上，又跌到人行道上。斜風細雨，雨絲兒緩緩地彈奏;傾盆大雨，雨點兒急急地敲打。雨天宜睡眠，如果能在這時得空躺下，便是此刻最有福氣之人，聽雨入夢，夢也會少些灰塵。雨天讀書，環境沒了絕對的安靜，然而雨聲會挽著安靜的人進入更靜的境界，下得小了，雨聲漸輕，珠落玉盤，忽而下大了，似馬蹄聲陣陣。雨一下就是小半天，其音調、音量的變化仿佛暗合人生命的起落。合上書，不覺入了禪定。

有些夜晚適合走夜路，當世界將音量調小，行人漸少，地上空當了些，天上卻熱鬧了起來。一顆顆星星小小的，在遠遠的天幕上掛著，又密又亮。月亮有時高懸，有時剛夠到樹梢，偽裝成一盞圓滾滾的路燈。這時，若剛好晚風也輕柔，則又是人間一禮。那晚風踮起腳尖輕輕悄悄地路過，不忍驚擾那些停下的腳步，仰起的頭，像星一樣的眼睛，好叫這些在白日里擁有各自社會稱謂的人間孩子能在此刻稍做歇息，當個放飛遐思、自在悠哉的星月夜歸人。

尋常日子，晴天是禮，雨天是禮，三餐是禮，四季是禮。高光時刻，金榜題名時是禮，洞房花燭夜是禮，他鄉遇知音是禮。一路數禮，一禮數歡喜。在人間走著，有些禮物擺在路中央請過路人彎腰拆開，有些藏在角落里等有心人認真發掘，有些隱于樹杈上待追夢人執著爭取。人間走一遭，拆多少禮物，拆哪類禮物，該是每個人間遠行客需要認真思考和把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