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殺響尾蛇

我家林子里有兩種響尾蛇，一種叫森林響尾蛇，一種叫鉆石背響尾蛇。前者穿黑棕相間的格子服，背上有珠寶圖案。后者穿黃棕花紋裝，背上有鉆石圖案。這兩種響尾蛇，模樣財大氣粗，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尾巴上有一串鈴鐺，它們在行進中會搖動這串鈴鐺。

當你在林子里走動，聽到這樣的鈴鐺聲，千萬別側耳聆聽，更別回眸一笑，快逃命吧。響尾蛇的鈴聲，除了宣戰，也用于坑蒙拐騙，它會搖出一串呢喃之聲，像紡織娘在歌唱，也像蛐蛐在輕奏，引來好奇的青蛙、蜥蜴，還有其他人家的小蛇，于是，好奇心讓它們丟了命。

響尾蛇還沒出生時，慈母就把毒針當遺產傳給它，在成長過程中，毒針的劑量越增越多。響尾蛇的一支毒針，足以摧殘人的血液系統、神經系統，讓你發生腦死亡，肉體也會像被水蝮蛇咬過，崩潰般腐爛下去，像爛蘋果一樣。

這個珠光寶氣、鈴兒響叮當的家伙一直定居在我的林子里，頻頻光顧我的小農莊，尋找機會攻擊家禽。當然，小木屋的男主人菲里普從不放過它們，他只要聽到響尾蛇的響聲，就會跑出去，請它們品嘗子彈的滋味。響尾蛇一命嗚呼前，搖鈴聲如錐子一般刺耳，一頭扎進你的思想，余音繞梁，仿佛想在你身上留下咒語。

響尾蛇是恐怖的，殺響尾蛇也是恐怖的。

一個夏天的傍晚，下了一場暴雨，鴨池里落滿樹枝，鴨子們無法游泳。菲里普跳進池水中，清理池里的斷枝，我在一邊幫忙，把樹枝裝上小車。

就在這時，從樹林的方向過來一條蛇，姿態悠然地穿過鐵網，直奔鴨池，尾巴演奏著《鈴兒響叮當》。“響尾蛇。”菲里普低聲喊，“林，拿槍。”他站在水里不敢動，手上沒有武器，只有幾根粗短不一的樹枝。我聽到鈴鐺聲、看清敵人后，嚇得毛骨悚然，跌跌撞撞跑回家，取了槍，再跌跌撞撞跑出來。我回到池邊時，響尾蛇已經移到菲里普眼前，噴著憤怒的火舌。菲里普也是滿臉通紅，緊握拳頭。戰爭一觸即發。我沒有選擇，端起槍，瞄準蛇頭，三點成一線，“啪”一槍放了出去，打中了蛇的尾巴。我再放一槍，打中了蛇的腹部。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么我瞄準蛇頭，打的卻是蛇身。

事后，菲里普說，我打中蛇身算是大幸，他很害怕我打中他的腦袋。隨著我的槍聲，那位受傷的侵略者掉轉頭，以雷霆萬鈞之勢向我沖來。于是，我又開了一槍，這一槍完全打偏了，打完后我就把槍桿扔了，嗷嗷叫著，抱住腦袋。

就在這個瞬間，菲里普從水中飛了出來，飛行時，順手抄起鐵鏟，沒等侵略者做出反應，一下就把它的腦袋削了下來，像削一只吐舌頭的土豆，過程不到三秒。

蛇頭沒有死，還在吹胡子瞪眼，于是，他又一鏟，讓它進了墳墓。

響尾蛇事件后，菲里普逢人就夸我，夸我臨危不懼、勇救丈夫。他這樣美化我，讓我很心虛。

后來，菲里普把那條響尾蛇剝了皮、抽了骨，并請我把肉煮成了湯。我煮湯時手還在抖。那一鍋蛇湯，我只嘗了一口。

那條響尾蛇的皮被菲里普用藥水處理了，變成一件紀念品，放在我們的床頭柜上，那兒已經有十幾條不同的蛇皮。有客人來訪，菲里普會把蛇皮拿出來向大家展示，并像喋喋不休的博物館講解員一樣講述蛇皮的來歷，聽眾的表情既膜拜又恐懼。

細心的聽眾會發現，美麗的響尾蛇的皮并不完整，上面有兩個破洞。那是我子彈打偏后留下的印跡。

我第一次搏殺響尾蛇雖然是不成功的，卻給我一次很好的殺蛇體驗，加上經常觀看菲里普斬蛇，我的“恐蛇癥”慢慢有了好轉，之前我夢到蛇都是落荒而逃，像只嚇瘋了的過街老鼠。后來，看到蛇攻擊家禽，我再也不會尖聲叫喚，叫是沒有用的，要戰斗。好幾次，我像個真正的英雄一樣，消滅來犯的食雞蛇。

有一次，一條身板結實的食雞蛇吞掉一窩雞蛋后，像個酒足飯飽的山寨土匪，盤在雞窩里睡大覺，消化一肚子的蛋白質。我去撿蛋時看到了它，一槍把它送進地獄。還有一次，一條食雞蛇盯上了小鴨子，它用粗壯的身體，像絞肉機一樣把小鴨一只只絞死，然后往肚子里吞咽。我抓起鐵鏟，學著菲里普的動作，對準侵略者的頭，一鏟，又一鏟，再一鏟，把它得意忘形的腦袋深深地砸進土里，直到完全看不到。

還有一次，一條兩米長、碗口粗的食雞蛇殘酷地絞死了雞媽媽，然后吞食嚇呆的雛雞。我趕到現場時，這條蛇正在扭動脖子，就像我們吞藥片一樣，想把一只小雞吞下去。它吃得太飽了，小雞堵在嗓子眼。我看見這種情景，心痛如絞，舉起槍，對準它的腦袋就是一槍，沒打中，它依然自顧自地吞咽。我再打一槍，它居然跳躍起來，高度超出我的身高，在空中扭動著，像一團翻卷的巨浪。它的腦袋已經中彈流血，卻像打不死的妖怪，要和我作殊死的較量。

我沒有逃跑，托住槍，屏住呼吸，一槍，再一槍，一共打了九槍，把侵略者打得無聲無息。

我不知道，我的杭州親友們、昔日的同事同學們，看到我這種粗野的樣子會有何感想。也許他們會疑惑，這是盛林嗎？

每次打死蛇，我都很為自己驕傲，我不再是逃兵，我是戰士，我保衛了農莊。

每次打死蛇，我并不會喜上眉梢，相反有些傷感，為慘入蛇口的小雞小鴨，也為死有余辜的蛇。如果它們一直留在林子里，本分地、知足地過一條蛇的日子，永遠不做越過界限的事，永遠不動人的奶酪，它們就不會死，還會活很久，兒孫繞膝、頤養天年。

我衷心希望它們永遠不要出現，我們心平氣和，各守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