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林多

接觸汪老作品六載有余后,斗膽作些自己的評價。
第一次讀汪曾祺,是在四年級。母親手中一本小巧精致的書,看上去平易近人。可是,《歲朝清供》這樣的名字,于當時而言實在難懂。硬著頭皮翻開,是本散文集。不同于標題的晦澀,正文的字里行間都充滿著樸實,不知不覺便入了迷。
此后的相當長的時間里,汪老的散文都是我最喜愛的讀物之一。一開始年紀小,只是看著先生筆下的各地吃食出神。后來讀得多了,我漸漸地開始琢磨語言風格:句子短小精練,全篇極少出現華麗的辭藻。而在平常詞匯的排列組合中,總會不經意似的令人驚嘆。列舉我一直稔熟于心的一段:
都說梨花像雪,其實蘋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著實驚艷我許久。
因此一直試圖模仿其風格,卻總差了那么一回事。或許平淡很容易,“月亮做的”這比喻也不難,可是我終究不比老先生,寫不進人心。他對平常生活觀察得細致入微,我甚至還分不清蘋果花和梨花。
讀得多了,影響是潛移默化的。去年新冠疫情期間看紀錄片,講雞頭米,解說詞引了一句話:“雞頭米老了,夏天也快結束了。”我并沒在汪老的書里讀到過這句話,但當時感覺像極了他,就隨口說一句:“這很像汪曾祺寫的。”字幕一出,一看作者,果然。
我曾一直認為,能夠將生活寫得這樣細致而有味道的人,生活一定是悠閑安定的。直到有一天,突然讀出了他筆下的小說世界背后的含義。
汪老的小說同散文一樣,樸實無華,永遠是故事中的第三視角,似乎是不帶感情地訴說別人的故事。可是一旦抓住了細節,就會明白背后壓抑的強烈情感。蕭勝面對黃油烙餅發出的一連串疑問,郭慶春賣柿子卻偶遇乘著三輪、蓋著毛毯的昔日玩伴許招弟,手法細膩、拼盡全力保住團長妻子和兒子的男性產科醫生,卻被團長不由分說一槍打下馬,這是對封建社會、階級差異的強烈諷刺和控訴;千鈞一發之際救了陶虎臣的侉子,為好友不惜割舍寶物的靳彝甫,為女兒熬夜趕做球鞋的母親,這是對人性溫暖的無聲贊美。
汪老雖一直體味著社會的黑暗和生活的艱難,卻仍葆有發現細微美好之心。就連跑警報這樣的危難關頭,也能看到有人在煮蓮子,有老師躲在土堆后講課。
這樣的生活如何養出汪老這樣的人呢?或許越是艱苦,越要尋找美好。也正因其所處時代的特殊性,汪老筆下如今看來極平常的事,讀來竟也令人新鮮有趣。
我想,汪曾祺,在過去、現在乃至未來的相當長的時間里都會是我最欣賞、最喜歡的作家。
(指導教師 石 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