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連環謊言

余顯斌

1

他曾經埋怨過父母，為什么沒照管好自己，以至于落下殘疾。母親聽了，低著頭愧疚地告訴他，他小時頑皮，從樹上摔下來骨折了，雖然四處求醫，最后還是瘸了。

在又一次求職碰壁后，他回到家，默默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沮喪無比。母親輕手輕腳拿來飯讓他吃，安慰道：“一時找不到工作沒關系，別急啊！”父親也跟著走進來，輕聲勸道：“碰點壁有什么，是珍珠肯定會發光。”

“可我是一顆殘缺的珍珠啊。”他說著，捶著腦袋。母親紅了眼圈，嘴里喃喃道：“作孽啊！真是作孽啊！”父親瞥了母親一眼，咳嗽一聲，母親停住了話頭，嘆息著隨父親出去了。

那天，他就那樣躺在床上，和誰也不想說話，口渴得實在忍不住了，他出去找水喝，聽到父母在房內說話，父親埋怨母親：“你啊，以后把住你的嘴，今天在兒子面前險些說漏了。”

母親抽噎著說：“殘疾把孩子折磨夠了，再騙他我于心不忍。”父親責備母親：“你說出來，他更是充滿仇恨和痛苦。”一陣沉默后，父親道：“孩子的工作你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他再也聽不下去了，憤然地跑進自己的臥室。沒想到，父母竟然欺騙自己，他的腿一定不是自己摔斷的，而是他們造成的，為了撇開責任，他們竟然不惜撒謊！

2

就在他絕望無助的時候，一位企業家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為了工作，他給一位素不相識的企業家寫了信，沒想到，企業家給他回了信。信里，那位著名企業家談起了自己的身世。企業家自小右手殘疾，也像他一樣，到處遭受冷眼，找不到工作。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企業家用家里僅有的2000元做本錢去販賣衣服，一分一分地積攢，一步一步地擴展自己的生意，從擺地攤到開公司，一直走到今天。企業家在信的結尾寫道：“孩子，從信里我看出你有恒心，也有抱負。不要放棄，別人不愿做你的老板，你可以做自己的老板。”

讀完信，他心里亮堂多了：“是啊！我不一定非要給別人打工。”他用自己積攢的錢購進了一批圖書，擺在十字路口租給別人看。幾年后，這個書攤變成了書店。經過十幾年的打拼，現在，他不僅是自己的老板，還是一千多人的老板。

他一直惦念著那位改變他人生的企業家。可是，見到企業家的一剎那，他有些驚訝，對方并不像信中所說的右手殘疾，相反，雙手好好的，強健有力。交談中他得知，企業家也并不是從販衣服開始的，而是繼承了家族企業。他不禁暗自感動：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不惜撒謊，來幫助他走出人生的困境，成就了一番事業。

最后，他恭恭敬敬地站起來，對著企業家深鞠一躬，向他感謝那個善意的謊言，然后掏出已經泛黃的信，雙手遞到企業家手里。企業家讀罷信，一臉尷尬地站在那兒，愣了半天道：“你可能弄錯了，我當年并沒有收到過你的信，更沒給你回過信。”

他傻了。那這信是從哪兒來的？又是誰寫的呢？

3

回家的路上，他的電話響了，是母親。電話那頭，母親焦急地告訴他，父親被車撞了，人被送到了醫院。

他慌了神，忙駕車去醫院。醫生告訴他，由于傷勢太重，流血過多，父親需要輸血，可由于父親血型特殊，不光血庫里沒有，市里有這種血型的人也很少，他們正在緊急聯系。

“我可以輸血，我是他的兒子。”說著，他擼起了袖子，對著醫生喊。母親在旁邊拉住他，告訴他，他的血不行。因為——他不是他們親生的。

母親含著淚告訴他，三十多年前的一天早晨，天麻麻亮，門外傳來了孩子的哭聲，父親忙起床開了門，只見門外放著一個半歲左右的孩子，腿有些問題。顯然，這是一個被拋棄的殘疾孩子。他們收養了這個孩子……

正說著，醫生出來，讓他們母子進去，說病人醒了，要見他們。

他撲到床邊，淚流滿面地從兜里掏出那封信，雙手遞到父親手里，道：“爸，這是您寫的吧？”父親望著那封信，流出淚來，喃喃道：“是啊！我的兒子有出息了，沒有辜負我和你媽的一番苦心。”

當年，父親看他求職無門十分沮喪，心里很著急。正好看見他給那位著名企業家寫求職信，就靈機一動，以那位企業家的口吻寫了一封回信給他。父親怕他認出自己的字跡，寫信時故意隱去自己一手瀟灑的字，把字寫得潦潦草草。

父親顫抖地拉著他的手，輕輕地說：“不要對自己的身體缺陷耿耿于懷，有一顆健康的心最重要。”這時，醫生急匆匆地進來，說找到獻血者了。

三個月后，父親出院了。回家安頓好后，父親對他說：“你不要介意我們隱瞞了你的身世，在我們心里，你就是我們親生的，可畢竟血濃于水，要是你有時間，就去打聽打聽你的親生父母。”他笑了：“讓我去找誰？您和我媽天天守著我，還用找嗎？”說完，一家三口都笑了。

郝景田摘自《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