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可愛的人

一對一的安全感

我是4年前讀博士期間開始在法國的一個服務盲人的組織做義工的。讀博的生活雖然非常繁忙，但因為一個人在異鄉求學，寥寥無幾的閑暇時間也很難打發。于是我想，何不做一些既能助人，又能發揮自我價值的事情呢？需要幫助的人很多，之所以選擇為盲人服務，是因為我在本科期間眼睛出過一點小狀況，整整一周眼前一片黑暗，深刻體驗到了盲人的無助。對我而言，一周都如此漫長，那么，那些余生都將生活在黑暗里的盲人呢？

有這個想法后，我很快聯系到了一家巴黎的盲人組織Les auxiliaires des aveugles。在法求學和工作多年，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法國社會給予盲人的便利和善意。去巴黎的大街上逛一圈，我經常能看見盲人——這倒不是因為法國的盲人比例高，而是因為在很大程度上，城市的建設和周圍人的善意掃除了盲人出行可能會碰到的一些障礙。然而，即便是這樣，盲人在日常生活中還是有很多不能單獨完成的事——協助盲人完成這些日常的任務，便是這個組織成立的初心。

在此之前，我在國內也做過不少義工。在法國做義工和在國內做志愿者最大的不同是，國內的活動是一群人服務一群人，而在法國的這個盲人義工組織，所有的任務都是一對一的。每當一位盲人有需求的時候，便會提前1～2周給組織打電話，提出要求，比如什么時候需要義工協助做什么事情。而我們作為義工，會在每周周一、周二打電話給組織，詢問是否有新的任務。組織會根據雙方的住址和喜好，對盲人和義工進行一對一的配對。對盲人來說，安全感是非常重要的，這種一對一的安排讓他們每次只需要和一個人相處，不用擔心太過嘈雜。可能正是因為這種安全感，很多盲人才愿意拿起電話訴說需求，而不是羞于尋求幫助。

有一次，我接到一個任務：陪一位老爺爺散步。他家住在圣馬丁運河邊。如果你看過電影《天使愛美麗》，一定知道這條運河：艾米莉一襲紅裙，蹲在圣馬丁運河的橋上打水漂。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在水面上，也灑在姑娘的紅裙上。曾經，巴黎的浪漫于我，就是這圣馬丁運河邊的紅裙姑娘。但這次的散步讓圣馬丁運河在我的心里有了新的意義。我和老爺爺沿著河道慢慢前行，享受著和電影中一樣明媚的陽光。我求學的時光一直步履匆匆，很少像這樣慢下來走一走，和人說說話。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他卻把我當成了老朋友，跟我講他喜歡去什么地方的中國超市購物，他平時喜歡吃小扁豆。老爺爺雖然眼睛看不見，卻記得運河邊每一處細節。他說再走過幾棵樹就會有一條長凳，這條長凳這個時間剛好曬得到最多的陽光。就這樣，我們一邊聊著天，一邊享受著運河邊最好的陽光。這個溫暖的午后，與其說是我服務他，倒不如說他給了我一次浪漫的散步。

倒也不是每次的任務都這么有趣。有一次我接到一個“文秘工作”，沒有給出詳細要求。我接下任務的時候想，也許是幫忙處理文件什么的。到了之后才發現，原來是一位老奶奶讓我幫她讀超市和商場的促銷廣告。我拿著一本家樂福促銷廣告，一個商品一個商品地讀：電池，多少錢;燈泡，多少錢……我有些無聊地讀著商品名錄，她卻饒有興致地聽著，時不時還打斷我，讓我重復一遍。聽到感興趣的商品時，老奶奶就讓我在廣告上做上標記。我趁機觀察她的屋子，發現屋子里整整齊齊疊放著許多購物廣告。我這才意識到，對我們來說輕而易舉的日常采購，對她來說卻是一個大任務。她需要事先看好廣告，把自己想買的東西一一做上記號，購物時才不會出錯。還是同一位老奶奶，我有一次去她家里幫忙整理照片。她看不見照片，便讓我描述照片上人物的樣子。高個子，黑頭發，戴眼鏡。——哦，這是我的兒子，你幫我放在相冊的這里。照片里有個小孩子？——哦，這是我的小孫子，這張不要放進相冊了，我要放在桌子上。臨近午飯時間，陽光明媚，她滿臉微笑地在我的描述中仿佛也瀏覽了一遍面前的照片。雖然目不能視，但我覺得這些照片上的笑顏，是真正印在她心里的。

一只導盲犬的誕生

如今，因為疫情，義工們很難繼續為盲人服務。在這個時候，義工們的一部分工作只能由導盲犬來代替。我對法國的導盲犬訓練有一些初步的了解。一只小狗，在“狗生”2個月的時候就要參加情緒控制、社交能力等多方面的考試，確定其是否具有成為導盲犬的資質。2個月到1歲期間，它會住在一戶寄宿家庭里。這個家庭往往離導盲犬學校不遠，小狗要像小學生一樣每天上下學，進一步學習情緒管理，學習如何與人類接觸，如何與其他的導盲犬相處，等等。1歲開始，小狗就正式成為“住校生”，住在導盲犬學校，開始學習怎么幫助盲人出行。它要學會進出公共場合，比如帶領盲人坐電梯、走樓梯，陪伴盲人乘坐交通工具。一只訓練有素的導盲犬，將會在18個月大的時候持證上崗。因為成功訓練一只導盲犬的難度很大，導盲犬總是供不應求，所以，很遺憾并不是所有盲人都能夠申請到導盲犬。我希望疫情能夠盡快結束，義工們能夠重新上崗，減少盲人的不便，也減輕導盲犬的負擔。

在服務盲人的這么多年里，回想起來，我并沒有做過多么困難的任務：一起去購物，幫忙讀信件、文件，完成需要在電腦上進行的操作，陪同去車站，或者只是單純地一起散散步。這些平常卻溫暖的時光，讓我覺得他們值得擁有更多的善意，值得擁有更多的愛，因為——他們是那么可愛。而更多時候，我替他們遺憾，這么可愛的人，要是能看見這個世界，該有多好啊。

Q1：參加服務盲人的志愿者項目，需要具備什么條件？

項舒楊：沒有什么特別的條件，只要你想要幫助他們，就可以報名參加。

Q2：為他們服務的時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項舒楊：一定要讓他們有安全感，覺得自己被尊重。舉個例子，盲人說需要一位義工服務的時候，你一定要自己去，絕對不可以帶其他人，比如說帶朋友去幫幫忙啦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