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蔥蘢勝于往日（組詩）

張曉雪

此岸村莊

——寫在長江村

一

河光顫動，風情多于譬喻和講述。

波浪淘沙，波浪于此處放緩，

即為幽深所在。即為默默地流逝，

為此岸村莊拋棄了舊時光。

二

風吹桂花如同尋求棲息。

而暗香并不穩定，從領口開始，

泛濫至鐵樹、屋頂、孤獨者的思慮。

無數的話語與芬芳混在一起，

純粹的柔軟，如泛愛，

抵抗了所有失意者的粗暴。

三

村子里，富貴群矗，

改造過的事物應有盡有。

別墅算是一種，領受黃金、白銀，

是另一種。鰣魚淡淡而不被充饑，

像無名之物的潦草。也是一種。

四

中央公園里的碎蔭、草木，

填平了全村的荒僻。

溪流洗刷了人心之后，依次排出了，

楓楊、水杉、茉莉和紅椿……

它們與生活交換紋理和流變，

保存樹葉的沙沙聲，使每日蔥蘢

勝于往日。

五

傍晚掩住了飛花和薄衫的嫵媚之術。

電瓶車似一條曲線，畫得興奮、幽暗。

斑鳩、鷺鷥受到驚嚇，飛走了，

空曠拖在身后。野蘆花落到了低處，

無邊際的寂靜，像留在灘涂上的后遺癥，

允許被看見。

六

過客尚未散盡。繚繞于村巷富足的生活。

激情、歡樂、復雜的愛已不能分清。

但任意一種所得都帶有自省的性質，

一如一只在場的蝸牛，對綽綽寬闊的感知

實為對自身拮據的度量。

黃江一日

一

蔥蘢圍岸并不是黃江的全部。

空白的地方盛放了鳥歌、碧瀾，

和促膝的靜和。

二

世俗的穹窿下，萬木浴盡了流水。

十里小山如典籍。奇、秀、曲、迴，

處變不驚的那種闃然，

視為自有的崢嶸，與曠世無關。

它們像感人的守候。又像佇立的傾聽者，

放棄了任何晦暗的想法。

三

公園里的書屋是一處冥想，

又似城市圖書的某一頁，

被置身于現場的人指認。理性地，

追尋烏有的故事，證實某種生活的高度。

四

穿制服的女工被生活催促著，

遇低處逢生，實為對欲求的克制。

一再被假設的命運，

等同于十萬個計件的序列、數據。

等同于少女的耐心、單薄的青春，

加在一起，撫摸芯片、晶體……

將心中的塊壘磨平。

五

自行車道上，騎行而過的人像春天，

穿過了所有和煦的聯想。

一種生活方式從心靈出發，又甩開了心靈，

環繞秀峰、天籟和寶山芙蓉，

并成為它們的一部分。

他們簡單地闡釋辛勞，不辯解錯誤。

把山巒的漫長飛快地拋在身后，

猶如恣肆的風華重新開始了……

臨海一日

——寫在南長城

一

磚壁昏暗，像難以自明的傾聽者，

在漫長的靜止中，足以揣透金石之音。

無數的慌亂混淆過此處的歲月，

包括曾被圍困的城池和寄不出的家書。

無辜者的離別，不堪于言語。

二

此時，空空的瞭望口更像憂患者的眺望，

在不成功的辨認中，仍有什么需要尋找？

寒風折了又折，城墻倔強、沉著的程度，

無異于唐朝。但風骨卻有了新的立意。

落葉紛紛。一群登高的人，

正對著不可能再發生的舊時光，

沉入失敗的聯想。

三

南方柔軟，長城像它身體里的藤蔓，

繞過了江霧、楸木和小獸。繞進古樟樹，

那神一樣的姿態——朽木了悟，枝葉舒展。

一個窮盡遺忘的過程告訴你，

陳舊和新鮮都可以囤積美和感動。

四

顧景樓在羈旅之途上很像一個歸宿，

它容納小路、落日和整個東湖的自由，

容納粒粒星宿和盲人、沉默者的內心。

現在，它俯瞰、經受的一切喧嘩、逝者，

或某個遙遠，皆是另一種極致的抒情。

五

登高，憂天下。白云樓以殘損和冠冕，

辨世局。碰到天道和人心，切切悲憫，

是它盲目的力量。

道士置符箓、置素食，置未經釋懷的世事，

像經歷過無數悲劇的人，無比平靜。

我們取景，像取走了紀念品，

亂了樓外青山，和樓內的安詳。

六

遠處，靈江與潮水相碰，又作別。

朝代陷入細沙的流逝，恍如往昔毫無內容。

而巾山上的塔群卻被月光鍍得發亮，

后世追尋時，那些奔赴、仰望和報償，

皆用來調校自身的傷痕和虛妄的不安。

七

街市喧鬧。長城沉寂，

荒廢和凝重仿佛某個問題，相抵于心腹。

我站在這里望行舟遠影，

像一個和解的視覺。類似在自身的宿命里，

靜置、遁世，將緊張感投入長城內永恒的喟嘆。

責任編輯? ?侯建軍

特邀編輯?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