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才能幸福

鄧剛

小時候無論活得多么苦，卻活得有股勁兒。為什么？因為總覺得將來一定會美好，而且將來的美好，無論怎么想都是五彩繽紛的！

萬萬想不到，我現在已經活到“將來”了，卻覺得沒有當年活得有股勁兒的感覺，這是怎么回事兒？如果認真對比過去，真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那時我能騎一輛自行車，興奮地迎著寒冷的北風唱歌。

現在我開上了小汽車，只要一踩油門，就可以盡情游逛，欣賞大自然美麗的風光，卻沒有當年騎自行車的快樂心情。啊！騎著一輛纏著彩色塑料帶的自行車，順著街路的下坡飛馳，旋轉的車輪迎風摩挲，發出“嗡嗡”的聲響，再隨心所欲地按響“丁零丁零”的車鈴，真是心花怒放！記得膽小柔弱的妻子剛嫁到我家，害怕我們后院陰暗角落的茅房，只要去方便，就逼著我給她站崗放哨。我只好在茅房跟前站立，還得不斷地哼哼著歌聲，讓在里面的她知道我沒離開。

可是現在，我們有明亮的衛生間，有抽水馬桶，坐在里面又潔凈又舒服。但不知為什么經常饒有興趣地回憶當年的茅房，那時多有意思啊……

可細細一想，那個臭氣熏天、蒼蠅成群的破茅房，怎么會有意思？我是不是精神有問題？在那個艱苦的年月，苞米餅子就咸菜，吃得香噴噴的，有滋有味兒。有時母親從姥姥家回來，從懷里掏出一根還有些溫熱的小紅薯，偷偷塞給我，我就趴在被窩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嚼著，真就是甜如蜜餞，多少年后也難忘。可現在，面對滿桌子豐盛的飯菜，竟然沒什么胃口。

那時，一件衣服洗了又洗，補了又補，只有到過年才換一件新衣服。穿件新衣服，神圣得動作都不自然了。因為怕弄臟了，小心翼翼地不敢走也不敢坐；穿一雙新鞋過濕臟的路面，就脫下來提在手里，光腳走過去。可是現在，打開衣柜，滿滿一排衣服，竟然愣愣地看著，不知穿哪一件，甚至覺得沒有合適的衣服可穿！

我這是怎么啦？越活越沒精神，越覺得沒意思。也許有人說：“這就是吃飽了撐的，養出的毛病，再餓你三天，窮你三年，你就不會神經兮兮的了！”這話說得有道理，問題是為了幸福的滋味你能餓三天、窮三年嗎？前些年參加一個座談會，座談的內容“什么是幸福”，與會者踴躍發言，有的說幸福就是過上好生活，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而且腰包里有錢；有的說幸福就是你追求的目標達到了，例如你想當音樂家，當畫家，當工程師，當企業家，經過努力奮斗，最后當上了，這就是幸福；有的還調侃著說幸福就是吃喝玩樂的享受。問題是你生活過得比過去好了，就感到幸福了嗎？你的事業成功了，你就認為幸福了嗎？你整天吃喝玩樂就感到幸福了嗎？……討論來討論去，大家漸漸感到“幸福”二字看起來簡單，卻很難定義。有錢有車有房，整天吃喝玩樂的享受更可怕，會產生醉生夢死的壓抑；人的追求無止境，無論得到多大的榮譽也不滿足，一些名聲響亮的人甚至沒有成功的感覺，還在為更高的目標拼搏著。你怎么給幸福定位？

我交往的一位老者，土氣卻雅致，樸實但老到。他對幸福的觀念就是三個字：好心情。一次與老者到野外散步，見一水灣涌起浪花，原來一些大魚小魚可能興奮了，直往水面上蹦跳嬉戲，似乎要離開這死氣沉沉的水灣，到陸地上來游逛一番。突然，真就有一條魚力量大，蹦得最高，竟然就蹦到岸上來了。但離開水灣到干燥的岸上，就失去了呼吸的條件，憋得發了瘋一樣地亂蹦亂跳。

這時，老者便對我笑道：“你知道這條魚此時在想什么嗎？”看我有點目瞪口呆，老者有點嚴肅地說：“這條魚現在才明白，在水里太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