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樹的故事

[俄]康·帕烏斯托夫斯基

擦鞋童斯塔斯和自己的爺爺住在立陶宛的涅曼河邊的一座小城里。

爺爺歲數(shù)很大了。

他對年代的記憶始于檸檬樹。而檸檬樹也有不少年頭了。這棵樹是斯塔斯的媽媽還是小姑娘的時候栽上的。如今，這棵檸檬樹雖然長得還不是很高，但已經(jīng)枝葉繁茂了，不久檸檬樹開了花，結(jié)了果。

而后，這顆核桃般大的檸檬果開始漸漸變綠了，這時，爺爺對斯塔斯說：“別老想著去碰它。讓它自己成熟落地吧?！彼顾够卮鸬溃骸翱墒?，在一般的檸檬樹上，人們可都是把果子摘下來的呀！”“那是一般的檸檬樹。而這棵檸檬樹可不一般。它是棵有魔力的樹?！薄澳敲催@棵檸檬樹有什么魔力呢？”斯塔斯問道?！叭绻且恢恍皭旱氖峙隽怂蜁煽?，檸檬就會變得干癟，果汁就會有毒?！薄凹偃缗鏊氖且恢簧屏嫉氖帜?？”斯塔斯問?！澳悄憔颓浦?，”爺爺吞吞吐吐地說道，“我先不告訴你。你不可以嘲笑它。拿上你的箱子、鞋油和刷子，到廣場上去吧，那兒才是你的戰(zhàn)場。你得讓所有俄國軍官和士兵的軍靴都油光锃亮，像太陽一樣閃閃發(fā)光，聽見沒有？”

斯塔斯背上自己的小箱子就跑開了。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笑呵呵地給那些愛打趣的俄國士兵擦皮靴，不過，更多的時候，幾乎是每一天，他都會給一位身材高挑的快樂的姑娘擦皮靴，她有一雙像立陶宛亞麻花一樣藍色的眼睛。這位姑娘手持一支步槍在鄰近的十字路口站崗。娜斯佳常常在十字路口朝斯塔斯招手，早上給他帶一些面包、糖，甚至還有包裝上畫著小熊的各種糖果。

可是有一天夜里，德國飛機飛到小城上空，扔下了好些炸彈，斯塔斯甚至都沒有從爆炸聲中蘇醒，娜斯佳就消失了。代替她站在十字路口的是一名陌生的士兵。從他那兒，斯塔斯得知，娜斯佳負傷了住在醫(yī)院里，醫(yī)生給她做了一個很大的手術，還不清楚能不能救活她。晚上，斯塔斯把小箱子上的皮帶往肩上一背，就直奔醫(yī)院去了。

可是人們不放他進去見娜斯佳。不過他聽到一名老護士對另一名護士說，必須盡快搞到檸檬汁，可是哪兒也弄不到檸檬果，娜斯佳的病情很嚴重。

斯塔斯返回家中。小屋里一片漆黑。爺爺在炕上打盹兒。檸檬果發(fā)出陣陣沁人的香味兒。此時，這顆檸檬果已經(jīng)完全成熟了，沉甸甸地掛在柔軟的葉子中間。

斯塔斯對著檸檬果哈了一口氣，撫摸了一下，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了下來。爺爺還在那里打鼾，大概又遇上好夢了。

斯塔斯走出屋子，朝醫(yī)院跑去。他把檸檬果交給了那個老護士，可是當護士開始盤問他，他究竟是從哪兒弄來這顆檸檬果的時候，他竟然無言以對了，他滿臉羞澀，只是一個勁兒地用袖子擦著掛滿雪花的濕乎乎的臉蛋。

然后，斯塔斯久久地在小城里徘徊，不敢回家，不敢看到爺爺，甚至都害怕得哭了起來，渾身戰(zhàn)栗，他想，檸檬樹大概已經(jīng)枯死了。一直到天亮以后，斯塔斯才最終回到了家。爺爺還在熟睡。斯塔斯走進屋子，輕聲地叫了一聲——窗外的藍天上已經(jīng)露出朝霞，一縷柔和的霞光微微照亮了小屋，在這縷霞光中，檸檬樹上已經(jīng)掛滿了幾十朵白花?；▋涸诔贾虚W閃發(fā)光，迎風擺動，斯塔斯發(fā)現(xiàn)，每一朵白花上都閃爍著一滴純凈的露珠……

斯塔斯聽到爺爺好像正在跟誰說話：

“親愛的大夫，他是被這花兒熏昏了?，F(xiàn)在，我們整個屋子都飄滿了花香，就像天堂里的花園。而檸檬果不見了！有人把它摘了。先生，這人一定是為了做善事才把果子摘了的。人用善良的手碰這棵樹，它就會開花。它就是這么一棵神奇的樹……”

初春時分，當檸檬樹仍然開著花，當爺爺看著滿樹的美麗花朵心花怒放的時候，身材苗條、有一雙宛如立陶宛亞麻花一樣藍色眼睛的娜斯佳出院了。她來到斯塔斯家，溫柔地撩撥撫摸著斯塔斯的頭發(fā)，轉(zhuǎn)過身，擦了擦濕潤的眼睛，輕聲說，斯塔斯有一顆金子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