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胖子，不再見

王宇昆

京都五月天，偶泛淅瀝雨。

著陸的時候，瞥到一個關于小提琴演奏會的袖珍廣告，門票很便宜，我便買了一張作為第二天出行計劃的一部分。演奏會是京都區比較有名的幾所學校聯合舉辦的，演奏者多是在校的學生。壓軸登場的男生演奏了門德爾松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給人一種靜謐的暖意。到最后一個音符宣布演奏結束，他后退兩步，卸下琴向全體觀眾鞠躬。

一秒、兩秒、三秒。

整個大廳寂靜如死水，而就在他起身那一刻，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可是因為我坐在后排，并不能看清他的模樣。

散場時，從洗手間走出來，我在門口拐角處又看到那個男生，有些消瘦，這個男生似曾相識，像是被榨干了的青元，后來在京都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屋，我終于相信他就是青元。演奏會結束的第二天，旅程中短暫地休憩，我驚訝地發現對面就坐著昨日獨奏的男生。我試探地喊出他的名字，接著他也認出了我。

“甩了四十八斤肉而已，不要大驚小怪。”青元看著我張成o形的嘴，打算給我講講他的這幾年。

故事往往要從最開始講述。

青元是我的高中同學，那時的他有一百八十多斤，走起路來整個教室都會顫動，他的屁股可以占掉兩個人的位置。于是每當安排座位時，他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寬敞的教室后面。

直到夏天的炎熱催生出每個人體內的聒噪，因為一件事他被大家注意到。

從教室的某個角落泛出源源不斷的臭氣，大家都神經兮兮地尋找著臭味的來源，甚至有人一個個座位地去嗅。白天溫度最高的那日，青元挪著笨拙的步子去講臺邊接水，突然悶熱的教室里被一聲凄厲的叫聲劃破了寂靜。

“湯青元，你洗下澡能死嗎？”是他剛剛路過正埋頭記單詞的女生的聲音。

青元緩慢的步子和呼吸都懸在了半空，緊接著教室里無數道“終于找到元兇”似的目光紛紛投射向青元。受了極大的屈辱卻又不敢聲討，青元的臉頰一下子紅得像富士蘋果。那天之后，青元請了半個星期的假。當我還在感嘆他如此“玻璃心”的幾天之后，青元終于回來上課了，那天他換了一身特別干凈的衣服，渾身散發著奇怪的香味。后來他從來不直穿教室，就連上廁所也要從后門經過走廊再走進前門，但最讓人尷尬的是他身上的臭味還存在。

十八歲的“喜歡”對于青元來說，像是吃蜜糖，打開蓋子舔一小口就蔓延出無盡的渴望。青元開始用眼神有意無意地來制造和那個讓自己陷入尷尬的女生巧合式的對視，羞澀的他在收到女生淺笑和深重的白眼之后無奈地收回視線。那一陣子，他總是趴在桌子上，肥肥大大的手掌里面藏著一塊小小的鏡子，他照自己的臉龐，時不時還摳摳臉上新冒出的青春痘，伴著嘆氣聲。

青元開始寫情書，開始每天把那些油膩膩的甜言蜜語變作清湯寡水一樣溫習。可當有一天青元看到自己喜歡的女生拿著自己寫的無數封花花綠綠的情書一股腦兒全丟進了樓下的垃圾桶里時，這樣的疑惑最終還是變成了定時炸彈，輕松轟炸了這個季節里一顆熾熱的心。

放學后青元瘋狂地啃著兩只碩大的雞腿，咀嚼的罅隙毫不避諱地向我袒露自己的心情。這個年紀喜歡上一個人的原因好像就是如此簡單，青元因為那次女生在教室里讓自己陷入尷尬之后又特地發來短信、送來紙條安慰道歉而喜歡上她的。

“她說抱歉的樣子太可愛了！”青元回答我的時候臉上寫滿一種賤賤的幸福。我問他還打不打算繼續追，青元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笑，我看見他的眼睛里閃爍著光。不明緣由的我以為他會堅定地告訴我他不會放棄，但他平淡地說他不打算再追了。

然而這個胖子的身體里卻有種叫作“堅持”的可貴品質，比如永遠停不下來的嘴巴，看著他高三最后一年體重進一步飆升，完完全全是老師口中“高三的巨大壓力會讓人體重變輕”的典型反例。直到高考結束，青元依舊過著冬眠般的生活，就連散伙飯、謝師宴也絲毫沒有展現出他大胃王的本色，安靜得像個小閨女在一旁附和別人說說聊聊。

班級元旦晚會那天，青元背來一把小提琴。他開始演奏的那一瞬間，如同巨大的太陽和渺小的月亮有一天走入同一個軌道，優美的音樂和不協調的身體形成的強烈反差還是讓人不得不為之震撼。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青元有這么一項特別的才藝，講臺上他含情脈脈地演奏，所有人都不知曉他這是在為那一個人而演奏的。

演奏的是優美的《梁祝》，他臃腫的身體伴隨著旋律自然晃動，我在遠處甚至可以看見他那一層一層的游泳圈在相互碰撞。青元閉目沉醉著，也可以理解為他不敢看，害怕看見那個女生厭惡的表情。

多年前的這首《梁祝》，現在回味起來，還是會嘗出青澀的味道。那時，青元在小露身手之前并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過自己這份才藝。

當你看到一個活生生的青元重新坐在你對面卻不再是那副胖到死的模樣時，你已經止不住地想把這一串又一串啰啰唆唆的回憶全都拿出來晾曬。

咖啡屋的上空旋著陳舊的故事碎語，一個女生推開玻璃門進來，然后和青元親密地打招呼，最后坐在了他的身旁。

“當年的女神，現在是我的女朋友。”青元在我的眼睛前揮了揮手，開始向我介紹，臉上又一次寫滿多年前那種甜蜜。

“所以，真的是她？”我不敢相信青元身旁的女生竟然就是高中時那個迷得他神魂顛倒的人，于是又翻看手機相冊里的畢業合照。女生一副討巧的模樣，接過青元幫她弄好的咖啡，小小地抿了一口。

兩個原本在我看來完全不會走到一起的人，如今竟然默契地出現在我的面前，而且做著那些每對小情侶都會做的甜蜜小動作。或許從來保持著瘦削身形的我一輩子也無法體味到青元的這些經歷，但當他娓娓道來這些對于他來說只是路過的經歷時，又不得不讓我在心里為眼前這位少年豎起了一座叫作“五體投地般佩服”的石碑。

大學時，青元放棄了父母為他規劃好的未來，在人生復刻版的線路圖上突然左轉抄出一條新路。去日本讀書的同時進修小提琴，他依稀記得當時笨拙的自己哪怕站在原地拉上幾個小時也會累到喘不過氣來。而在一場日本國內的比賽中意外拔得頭籌，被京都一位很有才華的小提琴老師收為弟子。

當時的青元還是胖胖的，哪怕拉的曲子美到讓人垂淚，但看到他那一身肉，也讓人失去了睜眼聆聽的興趣。

于是，他只好開始減肥。

在書店里翻遍了所有關于減肥塑形的圖書，周末有空沒空就去參加社區附近的減肥講座，每天下課就強迫自己泡在充滿汗漬味道的運動館里。沒有大魚大肉，只有蔬菜清湯，生活就這么一下子被如同洪水猛獸般的堅韌不拔剝削得精光。

那一陣子，青元無數次想要放棄，因為飲食習慣的突然改變，他每天都感覺自己似乎隨時會暈倒。而當在健身房中看到體重秤不斷回縮的指針數字，他還是咬咬牙堅持了下來。

時長一年零一個月，身上厚厚的游泳圈最終被他通過毅力拋掉，變瘦的青元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甚至都有一點不相信。然后順理成章地，他開始跟著師父在全國各地演出，積累了不少經驗，甚至已經到了可以單獨出去開演奏會的水平。同樣是京都的一次演奏會上，他遇見了多年前的女生。

最終在一次音樂會上，同樣作為演奏嘉賓的青元在演奏完畢后給坐在觀眾席里的女生來了一個突如其來的驚喜。

她點頭，答應了他的告白。

青元早在兩年前就做了除臭手術，現在的他擁有筆挺的身材，身上散發著成熟的味道，但還保留著原來那個胖子的可愛。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在無窮次的改變中慢慢豐滿厚實起來的，就像體內每個細胞每天成千上萬次死亡再生，我們向來無法預想也無法拒絕未來我們的樣子。

而當我看到青元終于有了勇氣，而他的勇氣也終于有了資本的時候，我卻萬分不想刪除腦袋里關于那個靦腆胖子的回憶。

每個人都在為這種或細微或巨大的改變而努力著，當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我們或許會說永遠不要和那個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是最值得懷念的自己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