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夏
劉亦菲坐在我面前,休息室的燈光調得昏暗。窗外,夜色已臨。她將雙腿盤上折疊椅,在接下來的四十分鐘里,盡管也有大笑和天馬行空的時刻,她卻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坐姿,松弛、平靜而穩定。
這幾個月,劉亦菲都呆在劇組里,她帶了一些書過去,但還沒找到閱讀的最佳狀態。“我在最平靜的時候,進入角色的狀態最穩定的時候,就可以一直看下去,什么事情也干擾不了我,我知道每個點在哪兒。”但繁忙會帶來思緒上的小紛擾,“我還是準備要把浮躁的頻率給拉回來一點,就像一根橡皮筋。要先平靜,才能鬧得起來。”她說。
書籍是劉亦菲和自己相處的場域,不論具體講述的是什么故事,能吸引她的深層課題始終是關于生命和未知自我的討論。“如果你能跟自己很和平地相處,就會發現大的小的很多靈感,會有一些空間讓光照進來。”但閱讀并不是她的枷鎖,劉亦菲很念舊,會把對自己有用的東西視為“經典”,時不常就拿出來看看。在拍攝先前某部作品的時候,角色需要她長期沉浸在悲傷和低落的狀態里,那段時間劉亦菲收工后就只看動畫片,片單是《甜甜私房貓》一類“很嗲”的小片。“我很無聊”,她笑著講出這段,對于內心世界的在意和呵護卻無意間顯現。
成名于少女時代,作為演員的劉亦菲不停拍戲,詮釋的角色豐富多變。在經歷了很多年的積累與沉淀之后,她遇到了“木蘭”《花木蘭》將她進一步推上國際影壇,這位年輕女演員的目標和野心更值得人們好奇了。她滿意現在的狀態嗎?想要獲什么獎嗎?還有什么類型的作品渴望嘗試?會做一輩子演員嗎?
“其實這是一個靈魂課題。”劉亦菲說,“人生的選擇是有限的,我們必須要做有意義的事這句話,我只能認同一半。”她并沒有給自己設計一個清晰的藍圖與目標,因為和靜態參照物做對比的話,有時人會超前,有時又會落后,而焦慮是人的本能過度在意一件事在劉亦菲看來并不利于能量的釋放。“我還是比較認可發散性的想法,可以接受有突變的節奏,也能接受放空,我們能夠主導自己的思維意識,也就不枉為人了。”
事實上,從十幾年前起,劉亦菲對作品選擇的態度就越來越寬泛,但這種“寬”不僅局限在角色的特質層面。她早慧,很快就發現了向內看的重要。在不同的成長階段,演員劉亦菲體會到自己主觀上想要呈現的東西在改變,對職業的熱愛也有時平緩有時激昂,但不變的是她一直專注地走在演員這條路上。“那道光一直是在的,所以你可以去選擇冒險,可以選擇進一步,也可以選擇退一步,所有主動權都在你這邊,所有成長和收獲都屬于你自己,”她安靜地想了幾秒,想盡量精確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在意過程,必然會有一個結果。”
最近,劉亦菲和幾位“00后”演員合作,她發現這些年輕人都很棒,他們的自我意識覺醒得很早,在各方面都自信有沖勁,同時有保護自己情緒的本能。“我們小時候還是受了不少打擊才敢去邁出一步,十三四歲那個時候真的是膽怯,所有事都得一點一點去找。”劉亦菲用“找”字輕淡解決了入行初期面臨的困難。但事實上,在十幾歲的時候,她也經歷過在原地轉圈圈,無法走出死胡同的階段。“那時你會用已知的思維方式和已知的知識去覆蓋未知的東西,還覺得你很努力……”但好在性格里的強韌和獨立及時跳了出來,她很早就在練習弱化他人的雜音,聆聽和判斷自己的雜音,并樂于把這一點當作經驗告訴更年輕的同行。她欣賞的是一件事從無到有的過程一一創新是有意義的,如果畫不出來一幅畫,她寧可放著不畫,也不想照著什么去畫。演員這個職業帶劉亦菲進入了許多未知的領域和人生,每—次的表演對她而言,都是一種從無到有的實現,或許是完成一個事件,或許是醞釀出一種情緒,那么就干脆走進未知里去汲取養分。“我覺得事實往往比你想得更好,夢想往往比你想得更大,這句話是不是很勵志?”劉亦菲說。但是,不隨波逐流,不被雜音干擾,遵從自己的成長時間表是會面臨挑戰的。大眾喜歡的、市場喜歡的和自己喜歡的節奏之間往往有所偏差,而身為公眾人物,接受評判和審視也是一種日常。劉亦菲很久前就和朋友討論過這個問題,結論是:“這是很公平的,但演員和藝術家都是用心在做事,心的東西摻不得假。就看你到底有沒有那個content(內容),當你有content的時候,一定一切都會向正面轉向。”
劉亦菲說話很輕柔,偶爾會用“你懂我意思的”來確認自己的表述。她的聲音是啞光質地的,激烈的語氣詞幾乎不會出現在這樣的嗓音里。但同時,她極少使用模棱兩可的句子,語氣里總是帶著一種篤信,仿佛認定了一個遠方后,一切只是時間問題。“我們會面對一系列別人對你的認知,別人對你的期待,包括自己限定的完美化的標準,但萬一我想要的東西更好呢?”
劉亦菲發現,每拍完一部戲,她好像就會多一位知己。他們曾是她的導演,“李仁港導演、葉偉信導演、陳嘉上導演、比利·奧古斯特……還有很多位,好像多了一個在藝術層面很聊得來的朋友的感覺。”電影《花木蘭》的導演Niki Caro也是劉亦菲這樣獲得的知己。Niki Caro是一位女性,“我覺得女性導演思路真的非常清晰,她們的能量很深沉,有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劉亦菲評價道。在《花木蘭》的新西蘭片場,劉亦菲觀察到Niki Caro對現場的工作人員都非常好,且有智慧,能把很復雜的事用很簡單的方式呈現出來。“有一句話是,你必須非常努力,才會看起來毫不費力。她就是這樣,總把壓力給自己,從來給到別人的都是簡單的好的東西。”工作時,劉亦菲和如導演這樣的知己們最大的默契就是不講話,很多時候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能領會意思。“有時候說話就反而沒那么有力量。”確實,劉亦菲不是話多的人,如果找不到更合適的表達,她大概就選擇不說話了。在她身上,女性沉靜柔韌的能量同樣很明顯。她也不常發微博,也很多年沒發過朋友圈了。不工作的時候她多會在家無所事事,安靜讀書,和十幾只貓互不干擾地相處。“我會在特別小的地方對自己苛刻,如果我發朋友圈,就會忍不住一直發……其實就是想克制一下,培養自己一個很奇怪的癖好吧。”
從古代俠女到都市職場精英,劉亦菲扮演過許多不同職業背景和氣質的女性。她特別喜歡為了慢慢走近角色去學習織布、學養蠶的那些經歷,享受突然察覺到自己不是自己了的瞬間。相比形式,她認為帶著一種正確的狀態去體驗生活更重要。“比如我一邊體驗生活,一邊玩手機,一邊還在想著別的事兒,那這個體驗生活跟沒做一樣。”她相信角色永遠比“我”大,因此不想本末倒置地去討論她角色之間的共性,“每個角色都是我的升級版。”
少女時期,劉亦菲對美麗女性的認知也曾經停留在字面意義,但現在她認同“女性要有美的內在”這句話。聽上去是被復述了多年的一句雞湯,但她認為但這句話真正的意義比我們聽上去的要大很多。“內里豐盈的女性,魅力是成倍散發出來的,除了年輕漂亮,身材好,皮膚好,她還能擁有太多特質,為什么要用性別去局限?人一定是有成長空間和潛能的。”
“那你最喜歡自己身上的哪種特質?”
“堅韌吧,我會很堅持我認定的事,認定了就會一直去做。不過,自己這么說自己,好奇怪啊。”劉亦菲答完,害羞地一笑。
在Louis Vuitton的藝術總監Nicolas Ghesquière眼中,劉亦菲是這一代年輕女性中相當出色的一位。今年二月,在洛杉磯,Nicolas Ghesquière親自掌鏡為她拍攝了大片。“她在藝術層面有自己非常堅定的選擇,我非常高興能為她拍攝這組片子。她極為專業嫻熟,但又是以一種很酷、不著痕跡的方式展現這一點。她擁有敏銳的藝術眼光,身上有種非常謙遜和自然的質感——美麗,又帶點男孩子氣。我被她對時尚的熱愛所打動,特別是她很喜歡那些特別與眾不同的作品。”Nicolas這樣評價劉亦菲。而Nicolas Ghesquière留給劉亦菲的印象也絕不是通常意義上酷且寡言的設計師,他熱情又愛笑,“是滿腹才華但深藏不露的那類人”。另一件令劉亦菲驚喜的小事是,Nicolas這次還當面送給了她一只包。“包治百病,對嗎?”說到這兒她像小女孩一樣笑起來。在劉亦菲看來,設計師對于歷史、文化和建筑的知識底蘊是可以通過他作品的細節體現出來的,比如Nicolas能把皮箱結構縮小到手拿包體型的做法,“很酷,但又很甜美,我覺得現在的女生最喜歡這種。”
這就是我們眼前的劉亦菲,酷由堅定而生,對職業的付出和執著很少提及,仿佛事情本來就該如此,而柔和甜美也在不斷散發,比如她很喜歡今天拍攝的時裝,工作間隙還用手機自拍了一張照片并問道:“是不是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