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江索
如沐春風。
坐在秦嵐身邊的時候,你會對這個詞尤為感同身受。
聊天時,她會主動靠近你,講起話來語調溫柔,嘴角輕揚,眉目間少有洶涌起伏,偶爾露出一些狡黠的表情,倒顯得親和生動。
拍攝這天,正是“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的四月,是詩人們口中一年最好的時候。秦嵐提起裙擺,走進春日的陽光底下,五官自成一派“春和景明,波瀾不驚”的氣象,既非濃烈,又非冷冽,和這春日風景頗為相稱。
但你知道,春和景明之下也會有其洶涌之處,正如四月的發生常由凜冬促成,否則那個從小在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循規蹈矩,原本要聽從父母意愿做一名會計的秦嵐,不會成為一個如此有韌性和有自我掌控力的演員。
在不久前播出的電視劇《理智派生活》里,秦嵐扮演了一個30+的都市職場女性。
和劇中那個總是讓理性戰勝感性的角色沈若歆比起來,秦嵐認為自己是一個理性和感性兼顧的人。“任何事情都如雙刀劍,理性和感性都有各自的得與失。對于理性的人而言,可能會在生活里流失或錯過一些珍貴的情感,會有條條框框,會拘泥于規范的、規矩的人生軌跡。當然,你也不太容易出錯。”她希望找到一個理性和感性的平衡點,“希望少出錯的同時也能出彩”。
在這部劇里,除了她所扮演的理智派角色,也出現了很多非理智派的角色。她說起王鶴棣扮演的實習生祁曉,“那是一個心向陽光的人”,這個角色讓她思考,在真實生活里,一個很理智的人會不會被這種很靈動的、不按常規出牌的人所吸引,所感染,甚至因他而改變自己的步調。“我們要探討就是在理性的軀殼里,你的內心是否還有感性的悸動。”
劇中的職場小白尤思佳是另一個非理性樣本,在秦嵐眼中,“她為了喜歡的男人主動出擊,制造了很多機會,在高壓的一線城市里努力幫助這個男人留下來。為了維系感情,她犧牲了很多東西,看起來不是個很理性的人。但另—方面,對于職場小自來說,為了扎根立足,他們可能會選擇捷徑,比如亂抱大腿。但這個角色在職場中寧愿被很多禁忌所牽絆,也選擇了自己的路,不和不認同的人同行”。在感情中一往無前,在職業里保持底線,不攀緣依附別人的關系,靠自己證明實力,這既是秦嵐所欣賞的劇中角色的特質,也和她的人生軌跡和性格暗暗契合,對于工作,她“不會捷足先登,而是有尊嚴地前行”,對于愛情,“也許它不再是個必需品,但我們都要有擁有它的能力”。
拍攝結束后,秦嵐重新思考了感性和理性之間的關系。她告訴自己,條條框框其實不重要,只要做到不違背底線和原則就可以,適時放飛自己,偶爾從心所欲,比如選擇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或者選擇自己以前不會嘗試的姐弟戀。“我覺得人生就是在有限的時間內做無限可能的事情,也蠻精彩的。”
在《理智派生活》里,30+的職業女性沈若歆面臨著無數焦慮:職場性別歧視、年齡焦慮、晉升瓶頸、父母和男友催婚,以及工作里碰到的一大堆糟心事,無一不引起觀眾的廣泛共鳴。
演員秦嵐所面臨的難題和處境,和這個角色也多有重合之處。她自稱兩者的一個相似點在于都是活躍在各自職場里的“社畜”。只是她的職場焦慮來自趕不完的通告,各種面對鏡頭的工作,一個又一個不同的角色,以及各種突發的、不可控的狀況,而沈若歆面對的是職場上下級的直觀壓迫和具象的KP壓力,這種焦慮是更規律的,也更好把控的。
劇中的沈若歆經常會面臨同事和上級的性別歧視,而在男性為主的影視行業里工作了這么多年,大大咧咧的秦嵐向來“把自己當成男的”,從二十多歲開始,她就暗暗對自己說,男演員能做的我也能做,哪怕是在極冷的天氣里拍攝泡在河里的戲,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走進去。
“對于我的職場來說,男演員和女演員的差異體現在年齡上,到730歲后,你會明顯發現找你的戲的類別變少了。仙俠劇不會找你,即便找你可能也不是主要角色,甜寵劇覺得你這年齡也不適合。但現在市場也在包容和復蘇,出現了很多適合30+女性類別的劇。比如后來我就遇到了富察容音和沈若歆,越來越多的觀眾對于30+的女性有更多期吩,這就給了我們更多機會,比如現在還有很多“浪姐”一類的節目,姐姐們可以表現自己的舞臺變多了,我覺得這都是這個時代對于這個年紀女性的愛和包容。永遠是那句話,機會是有的,當然是給有準備的人的。”
她觀察到,在影視行業里大女主劇的人物設置也從以前的一味容忍,到現在的有仇必報,性格強勢,這或許也是影視工業里性別革命的一個切片。
從業二十年,秦嵐很誠實地說,市場是苛刻的,機會越來越少,但她相信“只要夠勤奮,一直出現在大眾的視野里,就可以與時代同步”,她向來是個“遇難而上,遇強則強”的人。
除了職場和事業的壓力,秦嵐覺得,社會上一種傳統慣有的指責會降臨到30+女性身上。“關注你的年紀和將來是否結婚、是否丁克,直白地說你年齡越大越不好要孩子70更多社會責任被放在女人身上,可對男性就不會說得這么露骨。”
“這些30+的女性,甚至像我已經到40歲了,當面臨生理上的一些改變時,重要的是怎么去找到出口。我們不希望一到了這個年紀,就被羈絆住,就沒辦法在事業上再去攀爬高峰,或者沒有必要再去展現自己的價值。”隨著年齡漸長,秦嵐感知到了身體機能的衰退和內心的通達一齊襲來,她逐漸認識到,雖然有隨歲月而至的羈絆登門造訪,“但是你依然可以走出自己的路,迎接自己40+、50+、60+的生活方式”。
和秦嵐聊天,你會時常冒出一個念頭:面對生活里數不勝數的偏見和裹挾,眼前這個平靜如水的人是如何與它們劇烈纏斗的,又是如何幸存下來的。
雖然她曾被媒體人評價為“不爭”,也說過富察容音的性格和她極為貼合。但你會發現,有某種執著和叛逆在泰嵐的身上隱隱浮現。
她不是那種曲高和寡的女明星,看她選擇的作品也好,公開表達也好,都是積極且入世的。她曾扮演過的樊梨花、汪綠萍大多都是個性強烈的女性角色;被微博網友指責女性要負起生育義務時,她也沒有回避,而是正面駁斥“我的子宮使不使用關你什么事”。
秦嵐說,成為一個不受他人和所謂的定見襄挾,遵從自己內心行事的人,是受了家庭的影響。“我媽從年輕到現在在事業上都挺拼的,我從小耳濡目染,女人還是要靠自己的本事,尋找自己的道路。在感情上,我不想把自己過得特別擰巴,還是想順從自己內心所想,反正咱們也是憑本事單身。”
每個人在生活或者成長當中,既會受到現實生活的規勸,又會面臨現實桎梏的困縛,有些人更愿意受教,但秦嵐更愿意突破束縛。“碰到這些問題,我絕不會逃避,而是去擁抱它,突破它。”
但秦嵐并不是一個從小就很有主見且懂得堅持自我的人。“20歲以前,我都不知道我將來想要什么,也不憧憬未來的婚姻和婚禮是什么樣,或者將來嫁一個什么樣的人,我覺得很多事情是水到渠成的,未來也很難去規劃、去設定。如果你過于規劃設定,也許就會為了要符合這個設定,而做出很多妥協。”
二十年前,規規矩矩的會計專業學生秦嵐突然決定去做一個演員,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叛逆。她想著,要做一次遵循自己內心的選擇。
激烈的對抗和交戰馬上來臨了。父親的反對十分強硬,親戚朋友輪番當說客,難聽的冷言冷語包圍夾擊,后來父女倆干脆冷戰,徹底不理對方。可秦嵐好不容易找到了讓她心生熱情的事,她“我覺得外面的世界好大,不管結果怎么樣都會去嘗試”。
在《理智派生活》里和潘虹演母女對手戲時,秦嵐一下就回想起來年輕時的那次叛逆,那是在她人生里極為少數的和父母產生激烈對抗的情況。
在面對困難棘手的關系時,她不是一個會與之進行激烈對抗的人,雖說心中有丘壑,但反映在表面仍是一個平和的姿態。秦嵐說,這樣的性格源自于跟家人之間的相處。“我跟我媽媽相處的狀態,實際是我比她成熟一些,情商高一點。”父母的個性不太圓融,在處理情感方面不太擅長,秦嵐就承擔起更多的責任,學習用更平和的方式去處理問題。
前段時間,秦嵐發了一條微博:與世界博弈,是為了成為自己。那么以前那個順從父母規劃、膽子極小、害舊獨處、歷經情感波折和生活歷練的東北女孩今天成為自己了嗎?秦嵐的答案是肯定的,“現在我能做想做的事情,任何一個選擇都是由心而發的。我成為了想要的自己。”她仍在和這個世界繼續安靜地博弈,雖不劇烈,也悄然到達了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