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ndra Marshall
Le Piqalle酒店位于巴黎的蒙馬特高地,坐落在與我的舊公寓相距不遠的拐角處。2015年,酒店開業后不久便成為我常去的消遣之所。許多城市酒店的目標都是為了贏得當地人的芳心,而Le Piqalle的定位可謂十分精準,因為它從來不會給人一種酒店的感覺。鋪設水磨石地板的大堂更像寬敞的咖啡廳,擺放著沉穩大氣的紅色天鵝絨長條形軟座和曲木椅,賓客們在此可以品嘗到香醇的濃縮咖啡和天然釀造的葡萄酒。每逢巴黎的晴天,靠近前門處的一張特大號深棕色大理石桌就沐浴在陽光下,四周圍繞著混搭的老式座椅,就像在對你說:必要時,這里也是個會晤的好地方。你也可以坐在那里,感受品牌顧問和平面設計師穿著各式稀奇古怪又趣味橫生的鞋子踏過地板時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F年34歲的Huqo Sauzay是Festen的創始人之一,他說:“我們想讓每一位走進酒店的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問,‘樓上還有房間嗎?”在全新大理石酒吧剛剛落成的時候,Festen就賦予了Le Piqalle一種悠久的歷史厚重感。Sauzay回憶道:“酒店創意團隊有些人認為‘酒吧應該是光亮簇新的,但酒店主Avalery Grego了解我們的設計意圖,他說‘不妨讓它帶點舊的顏色,這會讓它顯得更有歷史感。”
Charlotte de Tonnac是Sauzay的合伙人,同齡的兩人是巴黎Ecole Camondo設計學校的校友,但同校的前四年他們并未彼此注意到對方,直到第五年才相識相知,而后發展為戀人和工作伙伴。在距兩人的公寓僅幾分鐘路程的馬萊區工作室內,他們向我解釋說,他們的生活軌跡其實有一點相似,那就是十幾歲時都被星探發掘當了模特,并用賺來的錢支付學費。不過,de Tonnac從小就跟隨身為汽車制造公司商務總監的父親在法國各地居住,很快就對模特行業不感興趣了?!拔蚁胛沂翘珢圻@里的巧克力了?!彼χf。但在大部分時間里,她都感到無聊厭倦。而Sauzay則不然,他在成為模特之前只坐過—次飛機,直到現在,他還會偶爾出現在鏡頭前。他說:“我會第二天忽然就置身于日本或紐約,我的好奇心變得異常強烈,并且學會了迅速和本能地適應新的環境。我培養出了看待事物的全新眼光,比如,用盎格魯撒克遜的方式處理光亮的油漆,或如何讓日本漆器與光線渾然天成地融為一體?!盨auzay還是Miuccia Prada的試衣模特,尤為關注每季的設計怎樣脫穎而出,也更加注重每個細節。他坦陳,這可能會讓人過于執迷,并給身邊人帶來困擾,而待在家中一起觀看電影成了de Tonnac嘗試包容丈夫這一點的相處之道。她笑著說:“我們已經看過無數次《血色將至》(There Will Be Blood)?!盨auzay直言:“每隔三秒我就會暫停一次和截圖?!绷硪徊可钍芩麄兿矏鄣挠耙曌髌肥怯蒘teven Soderberqh執導、CIive Owen主演的連續劇《尼克病院》(The Knick),該劇以維多利亞時期的紐約為背景,場景中有美輪美奐的拼接瓷磚和富麗堂皇的鴉片煙館。但Sauzay坦陳,其實對他來說任何一部都沒什么差別,無論是Ben Stiller的喜劇片,還是Bill Murray或Wes Anderson早期的作品。他說:“我可以看完整部電影,卻完全沒有留意演員(而是專注于畫面中的裝修設計)?!?/p>
讓一座地標性建筑或現存于世的珍寶收獲轟動效應,并成為自己最具代表性的杰作,是許多設計師,特別是年輕設計師尚未掌握的技巧,尤其是在我們這個對資訊如饑似渴的Instagram時代。每個黃銅水龍頭、每張飽含故事的照片、每種大膽醒目的油漆顏色,常常瞬間就泛濫成災。de Tonnac說:“我們生活在時尚的空氣之中,但又要與之保持一定的距離?!盨auzay補充道:“我們為每個項目做設計時必須小心應對Pinterest和Instagram,雷同的審美屢見不鮮,而我們希望每一個地方至少能夠維持10-15年也不過時。時尚對空間的影響讓我們感到擔憂,因為時尚的腳步總會比作品的面世時間早兩三年?!弊畛蹩瓷先ズ艹錾脑O計如果深受當下流行色彩的影響,“等到它完成時,就只會成為過時的產物”。
五星級酒店Chateau Voltaire的藝術總監Franck Durand說:“他們的室內設計風格有一種純正的法式韻味,置身于這樣的環境中,兩人就能以超然的態度創作出經典?!必撠熯@家酒店內部裝飾的正是Festen。刷上石灰泥的墻壁、象牙色油漆護墻板,以及鋪了經過修復的舊勃艮第石磚的地板相得益彰,搭配得渾然天成。酒店內隨處可見的橡木家具沒有涂清漆,而是打了蠟,這賦予木材天然紋理一層淡淡的、細致的光澤,如同Le Piqolle酒店的大理石,隨著歲月的流逝,留下使用過的痕跡。Sauzay說:“我們不想一切都是專門定制和完美無瑕的,因為這樣顯得過于冰冷?!?/p>
在談到學會優雅地兼容歷史空間才是最佳舊鄉村設計的標志之一時,Jacques Grange和Axel Vervoordt這兩位克制的折衷主義設計大師立刻出現在我們的腦海中,他們是該領域舉足輕重的人物,也是為Festen指明方向的北極星。de Tonnac說:“盡管明知一棟建筑終有一天會另作他用,但我們仍會添加一兩件自己喜愛的小物件進去。”
Festen的小辦公室包括一個廚房、擺放著一張巨大橡木桌的雙人工作區,以及一間可以容納10人團隊的略微寬敞的內室。辦公室與Sauzay和de Tonnac附近的公寓有著相似的美學設計:蛋殼墻、柔和的現代家具和自然色調。Sauzay說:“我需要視覺上的平靜才能專心工作,如果周圍環境過于雜亂,我的目光就會不由自主地游離?!眱扇说娘L格也體現了一定的克制性。兩人都無法抗拒經典款式的魅力,她被珠寶首飾所吸引,他則偏愛Levis牛仔褲和J.M.Weston的鞋子。De Tonnac還是巴黎定制工作室Pallas簡約款西裝的粉絲。在物品收藏方面,相較于伴侶,De Tonnac更熱衷于收集書籍、小飾物和藝術品。兩人最初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和工作時是否出現過問題?又或者在2020年初春巴黎第一次居家防疫隔離期間,他們因嚴格的全城封鎖不得不空置了辦公室整整兩個月,期間是否發生過齟齬?對此Sauzay說:“有時在所難免!”
“我們在起居室放了一張大桌子”,de Tonnac說,她一向喜歡在家辦公,因為“被自己喜愛的東西所包圍”才會有更多靈感涌現。隨著兩人因公出差日漸頻繁,他們旅行時積攢的物件成了既愉悅身心又激發回憶的東西。de Tonnac說:“我很慶幸能擁有幾樣可勾起美妙回憶的東西。第一次居家防疫隔離期間,我夢到自己去了海邊,于是我買了一幅大海的小油畫。”仿佛要借由畫框內的世界逃離現實中的一切。Sauzay說:“在斯里蘭卡,我們參觀了建筑大師Geoffrey Bawa的房子,我還特地帶回了一塊磚,就是這么一小塊磚,縱然它對我來說不像普魯斯特(《追憶似水流年》的作者)的瑪德琳蛋糕,但是每次看見它,我都會真切地憶起這位大師和他的設計巧思?!?/p>
面對將自己的家改造成辦公室的挑戰,任何人都可以借鑒Festen的訣竅:配一張大桌子。占據了大部分工作空間的橡木桌實際上是將兩張桌子合二為一組成的。Sauzay告訴我們,“白天它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到了晚上搖身一變就成了大餐桌。我們將書和工作用品移到其中一張桌子上,然后再將兩張桌子分開,和孩子們在另一張桌子上吃早餐,這樣就不會將工作和生活攪在一起了。”de Tonnac笑著說:“不過有時到處都是書,亂得像菜市場一樣,你也只能忍受?!?/p>
2017年的一個項目促使Festen做出了最重大的轉變,那是圣拉斐爾的高度現代主義風格海濱酒店Les Roches Rouqes。Sauzay說:“如今的藍色海岸已變得污穢不堪,海面上有很多大型游艇?;叵肷鲜兰o50年代,當時乘坐游艇出海真的是時髦極了。而我們也問過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答案當然是陽光。因此,他們擴寬了窗戶,將渾然天成的美景盡收眼底。冬季,拍岸的海浪不時會沖上窗戶,所以鋪設了混凝土地板。Festen最愛元素的木材、漂亮的大理石和釉面瓷磚是他們用得最多的材料。盡管坐落在一個奢華至極的地區,但五星級酒店Les Roches Rouqes打破了約定俗成的奢侈準則,比如,“床上要放五個枕頭,”Sauzay說,“或是冬天也能隨時吃到草莓?!?/p>
正因為里維埃拉是個復雜多樣且推崇低調時尚的海濱度假勝地,Les Roches Rouaes成了熱門的旅游目的地,它的成功推動Sauzav和de Tonnac的事業更上一層樓。在此之前,他們的設計項目僅限于廚房和公寓,現在業務范疇已經擴大到私人住宅,例如,加那利群島的農莊和倫敦的聯排住宅。他們設計的酒店知名度也越來越高,包括為Belmond集團翻修位于波托菲諾、共有14間客房的Splendido Mare酒店,兩人的辦公室到處都是赤土陶磚和飾面木板的樣品(酒店將于4月開業)。Le Piqalle和Les Roches Rouqes的老板Valery Grego也繼續聘用Festen負責他在尼斯的最新酒店項目,這家酒店位于一座16世紀的女子修道院內。Sauzay說:“修道院被列為歷史古跡,他們要求我們深入挖掘,以重現墻壁最初的顏色。”他們發現了赭黃、鐵銹紅、深墨綠和黑色,在他們安裝了厚重的木制床頭板的房間內也將沿用這些顏色,以此向原本素凈的家具輕輕地點頭致意。這么做的目的是為了避免遺忘建筑的原始功能,其實人們并不是真的想讓自己感到夜宿在女子修道院內。雖然這些地方因其獨特的魅力而愈發令人向往,但其裝修設計方式仍舊保持著謙恭的態度。deTonnac說:“現在我們可以真正快樂地工作了,用老一套的方法和工匠們合作,與更多才華橫溢的人共事?!奔毮竟ぶ破?、油漆刷的一筆一劃都在告訴我們:喃喃細語比高聲吶喊更能打動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