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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到永遠

2021-09-03 09:26:23
啄木鳥 2021年9期

上期內容提要:

二十八年前,一場規模空前的大排查,幾乎波及南京中心城區所有的高校、居民區及公私單位,波及相關地區的每一個人,因此長久地保留在南京市民的記憶中。這一切,緣于一個在校園中遇害的女大學生。時隔多年,受害人的日記已經泛黃,但她的音容笑貌,在親人的心中永遠鮮活;當年參與破案的民警大多已經垂垂老矣,有的疾病纏身,有的離開人世,但在警察的字典里,沒有“遺忘”這個詞——尚未偵破的命案,永遠是現在時!

公安作家許麗晴深入采訪,搜集大量第一手資料,全景呈現這起跨世紀懸案給一個家庭、給一代人、給整個社會帶來的傷害,傾情解讀人民警察永恒不變的使命和誓言——除暴安良、伸張正義,現在到永遠!

(上接2021年第6期)

第十二章 科隆小鎮的黑松林

多少年后說起“3·24”,年過七旬兩鬢花白的操福初依然心情不能平靜。他跟我談起自己的感慨,其中重要的一點就是從發案到破案,先后查證不下幾千起案件,該查的查,該否的否,嚴格依法依規辦事,沒有發生一起冤假錯案。特別是在當時社會輿論壓力非常之大的情況下,盡快破案,捉拿兇手,成為全社會和所有人共同的心聲。當差不多所有的指向都集中到邵建平身上時,南京警方面臨著兩項抉擇,一是順勢而為,宣告破案,迎接他們的旋即是鋪天蓋地的榮譽和掌聲;二是沉著冷靜,繼續深追細查,在茫茫人海中艱難跋涉查緝真兇,背負來自各方面的誤解甚至指責。事實上,“3·24”案的確成了壓在曾經威名遠播的南京刑偵身上的一塊沉重的石頭。

“對于邵建平,你最大的感慨是什么?”

“我感到遺憾。邵建平經常活動的石橋村與南醫大一路之隔,是我們工作的重點,476廠宿舍也在我們全市排查的范圍內,而且他本人當天去過南醫大。可這些情況,居然一次都沒有報上來。張瑛同宿舍女生都知道那晚邵建平來過,在警方反復動員的情況下,仍知情不報,沒有配合。這是我們沒有想到的。專門工作跟群眾路線相結合,歷來是我們公安工作的法寶。我們需要大家的配合支持啊!”

看得出來,他很痛心。當年案件就是他具體負責的,第一次采訪他,在513辦公室談了一整天。2007年他退休之后,幾乎沒來過處里。案件破了之后,他和當初的那些老部下一起,一激動,全都來了。

我贊同他的觀點,警察也是人啊。“這起案子,在基本條件相符的情況下,特別是輿論壓力巨大的情況下,為什么沒有‘見好就收?”

“人命關天。”他只簡單地回答了四個字,沉重、莊重。

我明白了。在南京警方的字典里,沒有“真兇再現”、“亡者歸來”。而這一切,緣于對法律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

又是一年過去了。這年元旦剛過沒幾天,鎮江剛剛破獲的“9231”惡性殺人案讓專案組眼睛一亮。

1992年3月1日凌晨,鎮江市潤州區七里甸中心小學校辦工廠內發生一起兇殺案。犯罪嫌疑人蒙面作案,使用銳器將兩名女工殺死后,追殺另兩名女工,將其中一人刺傷后逃離現場。車間內到處都被鮮血浸透,現場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指紋、鞋印。辦案人員根據幸存者的描述,很快確定罪犯臉譜,并鎖定五名重要嫌疑人。可是,幾個人要么沒有作案時間,要么沒有殺人動機,他們的作案嫌疑還是被一一排除了,偵破工作一度陷入僵局。之后的一段時間里,七里甸又先后發生兩起強奸和流氓滋擾案件,一時間人心惶惶。主管潤州分局刑偵工作的副局長陳云峰是位部隊轉業干部,特務連長出身的他對偵查破案有著近乎天生的敏感,也就是通常所說的“第六感”。上任不久,他埋頭琢磨兩天卷宗,判斷一次次被否定的茍五九有重大嫌疑。經過獄中偵查、心理攻勢、外圍突破,茍五九終于如實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這起案子從發案到破案,歷時22個月,影響很大,偵破過程涉及面廣,跟“3·24”案有不少相似之處。楊桂森、操福初一商議,打算結合鎮江案件的經驗研究“3·24”案,從中找出突破口。

就在這時,楊正保倒下了。確切地說,是病倒了。

當時,楊桂森、操福初正在向他匯報情況,正凝神傾聽的他突然面色有異,一手抓住胸口的衣襟。操福初見狀不好,一個箭步上去扶住他。楊桂森也趕緊上前,急切地問:“怎么了?”

楊正保痛苦地閉上眼睛,艱難而又急促地喘著氣,說不出話。

“楊局長!楊局長!”沒有醫護經驗的兩人一下子慌了,全然沒有往日的鎮定和果斷。

“我去喊人!”操福初一個激靈反應過來。

楊正保嘴里咕嚕了一句什么,猛地睜開眼睛,又費力地搖搖頭。他的目光緊盯著正欲往外沖的操福初,似一把錐子,又似一團火。操福初只得接住這團火焰,滾燙。楊正保的目光稍稍柔和了,慢慢地,又閉上眼睛……

送楊正保去醫院的路上,楊桂森和操福初懊惱著自己的粗心。楊局長這段時間除了負責全市專項打擊侵財犯罪行動外,東郊梅花山發生的父女二人被殺案他也一直在抓,為了盡快發現天氣變化情況下可能丟失的線索,他連續五天帶人守在現場,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楊局長平時的確身體不錯,緊張的工作之余,他常喊上張文才、操福初他們打籃球。籃球場就在五處的院子里,楊正保的身手算是不錯的,雖算不上常勝將軍,也可以代表市局到外面亮亮相。還有下象棋,時不時跟楊桂森殺兩局。楊正保自認為自己的兩大愛好是有講究的,一是練手腳,二是練腦力,要干好公安,沒有這兩項可不行。可是,楊局長的身體再好,再注重鍛煉,畢竟已是快退休的歲數了,哪里能跟小年輕相比?操福初想起,楊局長這個情況,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一年多之前,他跟著楊局出差到安徽調查,出發的路上,楊局也有過類似的情形,過了一會兒才緩過來。他問楊局是不是打道回府,楊說沒事,歇一會兒就好了,還叮囑他,不要說出去。

好在剛進醫院,楊正保就醒了過來。

專案組的會議還是要開。地點在五處二樓會議室,楊桂森、何宗友副局長,鼓樓、建鄴分局刑警隊長,華僑路、五臺山、侯家橋、漢中門、石鼓路等五個重點派出所的所長及專案組成員參加。

操福初先介紹了一下楊正保目前的情況:“楊局長為這案子動不動就熬夜,前天發生的事,醫生說是心臟有問題,勞累、緊張都會這樣,說白了,還不就是累出來的。”

“后來醫生怎么說?”何宗友不放心地問道。

“目前還行,住院觀察。醫生要求平時要注意休息,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休息?”何宗友苦笑,“你說他能休息?誰能管得了他?你、我,還是他家梁老師?”

他指的是楊正保的妻子、豐富路小學教師梁秋鳳。她與楊正保不僅同歲,也同是南京江寧湯山下山村人,可謂青梅竹馬。夫妻二人結婚后育有一子一女,賢惠內斂的梁秋鳳心疼丈夫,太辛苦了,不容易,把家務全都包下來,不讓丈夫操一點兒心,真的是夫唱婦隨。前天在醫院,從學校趕來的梁秋鳳一路淚水漣漣,守在丈夫身邊再也不肯離開半步。

會議進入正題,何局長說:“今天是‘3·24案件專題研究,目的是進一步統一認識。案件影響很大,罪犯很可能會繼續作案危害社會,一定要抓緊偵破。鎮江的案子充分說明,案子晚一天破,犯罪分子的危害就晚一天消除。與‘3·24結合,大家談談。”

操福初說:“經過分析,我們認為此案還是有一定的偵破條件。下面,我報告27個月來的工作情況、專題研究的內容,以及下步工作意見。首先,專案組做了幾項重要工作:一是技術工作。此案一共研究25次,其中大會診6次,公安部五局、大案處、二所,內蒙古、河北、河南等地的專家,省廳凌廳長、五處處長,全省其他地方的同行,以及上海有關技術專家都作了研究,基本意見是嫌疑人范圍不大,是附近人,或比較熟悉情況的,很可能有前科劣跡。二是圍繞南醫大,對3月20日晚南樓定時定位,共613人,其中男性385名,女性228人。中心現場人頭查核是歷史上空前的。三是全市共排出13000多條線索,建鄴鼓樓50個段重點線索668條,甚至我處南醫大畢業的兩名法醫也被篩出來。共檢驗血型298人,檢出B型血96人,25人送公安部否定,直接排除158人。四是前一階段,我們主要采取南醫大內外排查、南醫大歷年案件梳理、全市流氓案件掛靠、新聞媒體宣傳舉報、大專院校案件串并等工作方法,獲取了一批線索。五是案件目前未破的原因,主要是兩個,一個是沒有排出來,另一個是排出來了,但沒有查出來,包括社區和街道。

“第二大塊,就是今天請大家來專題研究的內容。一要全面回顧案發以來的偵查情況,與歷史上所破案件進行比對分析,找出下一步偵查措施。二是對目前手上的物證價值如何進行評價,血型、足跡應該是可靠的。三是分析偵查的范圍。四是從犯罪的過程,及現場物證進一步刻畫罪犯臉譜,找出此案刻畫臉譜的客觀依據及特殊點。五是分析犯罪分子的心理狀態和思維能力。總之,就是為盡快破案增強信心,明確主攻方向。哦,再補充一下,人頭否定必須有依據,特別是血型。那個電工李軍血型是A型,胡在京報來了,否了。

“第三大塊,下一步的工作意見。我們應該認真向鎮江學習,應該說,人家的現場條件并不好,沒有血型、指紋,犯罪分子蒙面作案也很狡猾,破案的過程也是一波三折,可人家就這么成了,值得借鑒的地方的確很多,這個我們應該服氣。這兩天我認真想了又想,下一步,一是破案的指導思想,要在劃定的范圍內,從‘細字上下功夫,從‘防漏上思考問題,走出年齡、臉譜的框框,以現場得出的依據指導破案,戰略上加以斧正,戰術上加以補充。二是尋找線索,以客觀第一性指導工作。三是鑒別方法上,主要抓住血型、足跡和罪犯特征進行鑒別。四是下步工作,專案人員與派出所同志相結合,從源頭上找人、找物,把過去的老人頭線索逐一過堂,對有流氓劣跡、精神偏執、南醫大關系及婚姻問題的人頭排摸出來。五是工作安排上,南醫大及周圍重點地區,專案組同志參與的工作,由所長、指導員統一安排,按要求逐段進行,工作一段,結束一段,材料清一段,及時通報,每周六下午專案組碰頭溝通情況。”

何局長說:“鎮江案子與‘3·24的共同點,一是時間段相近,僅距20天;二是深夜;三是兇手膽大性暴手段兇殘;四是影響很大,公安部、省廳都很關注。大家看看,有沒有串并案的可能。”

管祥壽說:“下步工作,我認為應該突出一點:大家應該有個統一的認識,罪犯檔次不高,所以選擇這種作案方法。”

朱建谷有點兒性子,但這個案子讓他一點兒性子也沒有了:“案子搞了兩年多,前所未有。我們是發案單位,破案義不容辭。雖然時間長,但現行案件都能與‘3·24掛靠,說明各級領導沒有忘記‘3·24,希望能以現行帶破‘3·24。操處長的分析意見與過去的分析沒有實質性的沖突,但操作起來視野開闊了。現在改變工作方法很必要,讓專案民警下到派出所,是刑偵路子的一種探索。下所的民警應圍繞‘3·24開展工作,我跟操處長意見一樣,一個是以往排出的人頭線索先過一遍,防漏;再一個是與派出所的日常工作緊密結合起來,抓住有前科、劣跡的人頭不放,抓小案,帶大案,掛靠‘3·24;三是分局已派人在南醫大守候,希望能與專案組緊密聯系起來開展工作,抓住南醫大的校內治安不放。至于跟鎮江案子串并,我看好像不像。”

楊桂森局長不緊不慢地說:“鎮江案子的特點是不斷調整思路,同時不輕易否定,因為如果關鍵部位被忽視或否定了,往往影響全局,所謂‘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重點所的全體民警先要統一認識,刑警大隊給予具體指導。還有,一個突出的問題是周圍舊城改造,以農民工為主的暫住人口較多,這部分人員身強力壯,生活又單調,也容易發生問題。”

操處長補充:“為便于工作,華僑路所跟五臺山所,侯家橋所與漢中門所,南醫大與石鼓路所,五處與兩個分局刑警大隊可以綁在一起。”

楊桂森局長說:“我再強調一下,要在思想上確確實實明確偵破‘3·24案件的重大意義。案子久偵未破,而我們的大方向應該沒有錯,那就抓緊落實。客觀上講,為偵破此案,各種措施、手段都用上了,此案不破,對上不好交代,對下不好說話。鎮江市局,還有潤州的陳云峰很有一套,我們馬上邀請他們過來,實地勘查現場,會診案情,虛心求教,爭取有新的突破。串并案是否可行,到時間再看。畢竟時間較長,我們搞案件的,一定要發揚鍥而不舍的精神,對破案充滿信心,才能攻堅克難。這次要明確責任制,在誰手上漏掉了,要追究責任。要在刑偵體制上起變化,在工作機制上起變化,實行探長負責制。專案組成員沉到派出所去,是刑偵機制的探索,把偵破‘3·24案融入派出所日常治安管理工作。其余的幾個派出所,把今天的會議精神傳達到每個人,把偵破‘3·24案提到日程上來,在堵漏上下功夫。要樹立這樣一個信心,案子一天不破,我們絕不松手,永遠不松手!”

“篤篤”、“篤篤”,有人敲門。一位民警剛準備起身去開門,門卻被推開了。大家一看,大吃一驚。

是楊正保。

站在他身后的,是眼神艾怨又氣喘吁吁的梁秋鳳……

操處長手一揮,做了個停止的動作。

“知道。”我對他說。他的意思是,采訪中對于特定的對象,還需要把握好時間。這一點,我在疫情初期采訪麻繼鋼外圍時已經作了考慮。“您就放心吧。”

已到7月,當年辦案人員采訪工作正在進行時。我一邊采訪,一邊與索皓保持熱線聯系。這個案件首先面臨的一個問題是追溯期。根據《刑法》第八十七條規定,刑事犯罪經過最長二十年的期限,不再追究刑事責任。如果二十年以后認為必須追訴的,須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認為必須追訴的”犯罪,應當屬于社會危害特別嚴重,行為人的人身危害性特別嚴重,所造成的社會影響極大,經過二十年以上仍然沒有被社會遺忘的一些重大犯罪。由于這起案件手段殘忍,影響惡劣,江蘇省人民檢察院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5月上旬,最高檢決定核準追訴刑事責任。

畢業于中國刑警學院偵查系的小索是個白凈帥氣招人喜歡的小伙,不久前剛升級當上爸爸。陶醉在初為人父喜悅中的他會不時掏出手機,美滋滋地瞧著兒子麟兒的照片,“嘿嘿”地憨笑。

小索挺負責,總是及時通知我:已準予追訴了;已經起訴到檢察院了;檢察院已提起公訴……他還告訴我,由于這起案件影響很大,檢察院、法院方面辦案從快。

眼看司法程序步步深入,疫情卻沒有消停的跡象,怎么辦?不能再等了。我當機立斷,決意在繼續麻繼鋼外圍調查采訪的同時,盡快對其進行采訪。宋政委說好,但提醒我,需要提訊證。提訊證是有關辦案單位在案件辦理過程中對在押人員進行訊問時出示的專用證件。目前我的身份有點兒特殊,說是采訪吧,又有別于一般的新聞記者;說是審查吧,又不是辦案人員。加之疫情影響,監管部門壓力山大,我必須嚴格按規矩和程序辦事。

案子正處于法院審理階段,自然也應該取得法院同意。麻煩是麻煩,但現在強調依法辦事,雖說麻繼鋼人在公安手里,但公安不能自己不守規矩。市公安局領導及文聯畢成秘書長先后幾次與中級法院政治部副主任趙新武聯系協調此事。趙主任慎重地表示,需請示一把手孫道林院長。一聽這話,我在心里說了聲好。

孫院長系蘇州太倉人氏,早年畢業于華東政法學院,精通法律,性情爽直,是南京業內資深的“老政法”。我趕緊撥通他的電話。孫院長對我的想法表示支持,同時還特許我一審開庭時旁聽。真是當領導的,不僅智商高,情商也沒得說。

他還告訴我,此案影響很大,全國多家媒體紛紛找上門來,希望第一時間予以報道。但案情敏感,稍有不慎,都會帶來不可想象的后果。作為辦案部門,首先應該保證案件審理的有效順利進行,盡量減少不必要的干擾,所以婉言謝絕了眾多媒體的采訪要求。對此,我表示理解。

此前就已聽說“3·24”案件熱搜上億,澎湃、搜狐、今日頭條競相報道的故事。朱敏老師自然也難以獨善其身。我叮囑她,閉門謝客,保重身體,等待法律的公正判決,為女兒昭雪。

麻繼鋼關押在南京市第三看守所,簡稱“三看”,也就是原來的玄武區看守所。4、5月間,由于疫情還在蔓延,特別是山東任城監獄曝出的200多人感染新冠事件震驚全國,監管部門加大了防疫力度,對監所進行封閉式管理。此刻采訪麻繼鋼,依然不是時候。可是,我在正常開展采訪的同時,萌生出一窺獄中麻氏現狀的想法,哪怕不能面對面,從管教人員那里了解些情況也好。我讓王朋幫我聯系三看管教干部,然后讓他開車帶著我,先去三看外面看看再說。

三看位于南京市玄武、棲霞、江寧三區的交界處,南臨新建不久的啟迪大街,東接棲霞區和繞城公路,附近三三兩兩有幾幢居民住宅樓。周圍原先是一片片農田,近幾年才開始開發。三看坐北朝南,門前道路很寬,足有二十米。黃褐色圍墻后的冬青和松樹高大蔥郁,在四周春意萌動的氣息里顯得從容淡定。“看看。”王朋指著前面。三看門前的水泥空地上,厚厚地積了幾堆落葉,沒有一輛車。果然封閉了。

我們只好打道回府。回到辦公室,我撥通了麻繼鋼的監管民警陳亮亮的電話。他告訴我,麻繼鋼進所之后,總體來說,作息、活動比較正常,情緒也還算穩定。可能是年齡偏大的緣故,不多話,顯得比較穩重。

“他跟你有交流嗎?特別是單獨交流?”

“沒有。”

“監房關了多少人?”

“是一個20多人的大監房。”

在我的預想中,這類情節比較嚴重的罪犯可能會關押在人數較少的監房中,這樣一來,或許管教人員與其會有一些單獨的交流。事實上卻不是這樣,我只得打消了原來的想法。

一晃兒,到了2000年。三妹快生了,住進了鼓樓醫院婦產科。

結婚快十年,總沒要孩子,三妹娘家也問過好幾次,畢竟已經30多歲了,再不要就晚了。

要嗎?麻繼鋼在想。剛結婚那會兒,經濟、住房都不行,沒條件要;出事那會兒,整天惶惶不可終日,哪里敢要;現在呢?他問自己。這幾年眼看日子越來越好,父親的滿足溢于言表。想想也是,這些年,不僅單位越來越紅火,收入越來越高,自己和兒子還一人一套分了房子。尤其是1998年退休前,單位還讓兒子麻繼鋼轉成正式職工——享有股份、可以分房的正式職工,了卻了老麻一大心愿。三年前借款買出租車的20萬,今年也全部還掉了。至于麻繼鋼自己,這些年除了汪俊那碼事,一直都是穿釘鞋帶拐杖——小心翼翼。再說,那次自己也不是主動的,父親并沒有過多責怪他。父親真是個好人,為自己、為這個家操盡了心。

“那就要吧。”他對三妹說。他已經35歲了,同齡人的孩子已經能打醬油了。

三妹自然高興:“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都喜歡。”

“如果是女兒呢?”

他知道三妹的顧慮。三妹老家那邊是重男輕女的,吃飯女人是不上桌的。“生女兒有什么不好?”他說的是真心話。

3月底,三妹生了,是個女孩兒。

護士將孩子送進病房。孩子正在酣睡,小小的,粉粉的。小小的手,小小的腳。三妹也在睡覺。正午的陽光從窗口直直地暖暖地射了進來,金黃色的,小鳥在不遠處跳躍著,唱著遍地的春暖花開。

女兒。這是我的女兒。粉色的小衣裳,粉色的小臉。他升級了,當上父親了。他突然激動起來,心里軟軟的,糯糯的。他歡喜地要抱起她來。他要親親她。

小小的她,眼睛突然動了一下。他突然害怕起來,心像是猛然被撞了一下。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了幻影,雨夜,那個女生的眼神,驚恐、憤怒……她在向他走來。那把粉色的碎花傘從心口飄過。

“嘭——嚓——”砂礫飛旋著,抖動著,裹著陰冷的堅硬,在那個雨夜綻放成一朵閃亮的腥紅。她慘叫著,掙扎著,一次次被巨大的罪惡吞噬。

她和他面前的小小面孔交織著,變幻著。

怎么回事?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難道……他突然想起輪回之說。難道說,她來了?投胎來了!

那天喝了點兒小酒,便去南醫大散步,無意中撞見獨自在自習的她。女大學生,又是獨自一人,他不知道自己突然中了什么魔,鬼使神差上去撩她,要跟她交朋友,要她跟自己出去吃飯。哪知她不僅不睬自己,還要喊保安。真不給面子。他惱火了,也動手了,一時暴躁起來,惡向膽邊生,出去找了根空心鐵棍敲了她,還不聽話,又猛敲了幾下,居然不動了,就那么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

殺了人,可是要償命的啊!為了躲過這一劫,為了不讓別人認出來,他只能強迫自己改變,從此再也沒有理過平頭或是短發,更加收斂起臉上的張揚暴躁,更加遠遠地躲開了他認為應該遠離的一切:躲開人群,他怕有人火眼金睛,任他七十二變,還是能認出他來;躲開了原來的那些三朋四友,他怕跟他們在一起會惹事,招惹公安,拉去驗血;更遠遠地躲開了警察,見了國徽大蓋帽,他都要繞道走。特別是,多做好事,做好人,求菩薩原諒自己。

改變、逃離、贖罪……他絞盡腦汁盤算著,他以為自己能躲開這一切。可是,她終于投胎了,她終究還是找到他了。

這是他的女兒啊!是她嗎?是她嗎?

她也是有父母的啊,卻被自己弄死了。

那個雨夜,印象中她是短發,圓臉……

他害怕起來。他怕小小的她突然睜開眼睛看自己,害怕她和自己對視。

醫生、護士都覺得奇怪:這人怎么了?高興壞了?

而他,只是覺得沉重、壓抑、窒息,糾結、迷惘、不知所措,經常丟三落四,有一天,還把奶鍋燒焦了。

“你咋了?”三妹狐疑地望著他,昨天他還把剛買的尿不濕弄丟了。

“最近可能太累了。”他敷衍著。

“你不想管就別管,我們娘兒倆過。”三妹自尊心很強,也很敏感,口口聲聲說是喜歡女兒,口是心非。

“不行不行!”他有點兒急了,突然清醒過來,終歸有女兒了,不管怎么說,這是好事。

這個孩子應該是那個女孩子投胎的,一定是。好多次,他聽著飄忽傳來的玄奘寺陣陣的誦經聲,停下手中的活計,發呆……

那就好好待她。一定。

女兒起什么名字呢?自己家人文化不高,麻繼鋼已想好,專門請高人來取。他接待過的一位北京總公司的李姓領導原來是中央某領導的大秘,德高望重,學識淵博。他專門請教了,對方說,女孩子嘛,就叫“伊”吧,取純真美好的意思。

伊伊。這名字挺不錯。

北京總公司的那個老李來過江蘇幾次,都是麻繼鋼接待的。細心的老李每次一上車,都發現車里的腳墊干干凈凈,沒有踩踏的腳印。小伙子不錯。一來二去,老李有了好感。麻繼鋼做夢也沒有想到,老李會成為他的福星,讓他幾十年壓抑扭曲的人生多少閃過些微的亮色。

總公司在德國有辦事處,老李一直在那里負責,是辦公室主任。這一年,辦事處重新組建,老李作為負責人,正在物色人手,需要一位工勤人員。出國待遇是,這邊的工資不拿,那邊每月500歐元的工資,另有津貼。老李想到了麻繼鋼,問他去不去。

當然去啊!麻繼鋼是正式合同工,有出國的資格,但正常情況下一定輪不到他。出國,對于小學都沒有讀完的他來說,簡直跟做夢一樣,不僅自己有面子,家里人一樣很有面子,還有緊俏的家電指標,特別是能遠離一些東西……他心情十分復雜。現在,既然老李想到自己,這就是一個機會,而且是個難得的機會,自己必須爭取。

“馬上就要體檢了。”老李提醒他,他左臂上的刺青一定得去掉,那是不良青年的標識。

老李說得有道理。那刺青是從少管所出來之后,與結拜兄弟一起文的,必須弄掉。

他先是打聽醫院有沒有做這個的,問下來,可以做,但周期較長,體檢時間來不及。他決定自己動手。睡到半夜,他悄悄爬起來,到廚房點燃煤氣,把不銹鋼調羹燒得發紅,一咬牙,就往上面燙。一股青煙伴著皮肉焦糊的味兒,錐心的劇痛讓他痙攣般跳起來,他壓抑著不讓自己叫出聲。

“什么味道?”臥室里的三妹大聲問,還不停地吸著鼻子。

“哦,沒啥。在燒雞毛呢。”他隨口應付。

幾天后,他沮喪地發現,刺青還有,只是模糊了些。怎么辦?時間越來越緊了,必須想其他辦法。他琢磨著,刺青當初文得深,長到肉里,要徹底去掉,只有把肉爛掉才能解決問題。于是想辦法讓傷口感染發炎,一遍不行,再來一遍。畢竟,這種機會以后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他終于順利過關。

拉開飛機的舷窗,他覺得自己穿越了時空,四周空蒙虛無、干干凈凈,有點兒不真實。他閉上了眼睛。

到德國了。這一去,就是三年。

老李名叫李正軒,個頭兒不高,大約一米六五,體態勻稱,皮膚白凈。他是山東人,畢業于上海外國語學院,曾參與組建上海桑塔納廠。麻繼鋼去時,辦事處連他在內才四個人:除了老李,還有一位女老總,姓徐,上海人,另外一位業務員老宋,麻繼鋼算是工勤人員,負責后勤和接待。

辦事處是80年代成立的,當時在科隆,以前有八九個人。老李在當地很厲害,在科隆與波恩之間的一個小鎮買了地,建了辦事處。這里是個富人區,離科隆8公里,距波恩10公里,周圍都是別墅,到飛機場、火車站都很方便。

小鎮和德國其他城鎮一樣,鮮花盛開,綠地如茵,家家戶戶門前生長著各種不知名的翠藤青草。機械化耕作的德國農田忒是誘人,如同花園中細碎的景致,清香的甜菜、生脆的苤藍、金黃的麥子,魔幻般地切換著,暈染著。

作為辦事處唯一的工勤人員,麻繼鋼在那兒的一項重要任務,是燒飯。團隊來了,早飯是他做,中午的面條、餃子、包子也是他做,他還會炸油條,此外,還司機兼職導游。

麻繼鋼在安排餐飲上有自己的一套,如果是中國人來,先上幾頓西餐,膩了再中餐。如果是老外來,則是先上中餐。他的廚藝是搬到九華山之后,也就是與父母分開住之后開始學的,主要目的是讓三妹學做菜。原來沒分家時,是母親做飯。分家之后,麻繼鋼讓三妹去買些菜譜來,他邊看邊嘗試。三妹做菜其實也有天賦,有兩次臨時讓她救急,她燒的糖醋桂魚和清炒絲瓜,讓紅衛差點兒啃掉碗邊兒。可她就是排斥,不想做。有了女兒之后,他就說,我不吃可以,女兒不吃嗎?她只好做了。她一做,他就夸她手藝好,水平高,哄她高興。朋友來家里吃飯,他又讓朋友夸她。漸漸地,她的自信上來了,水平也上來了。這個過程中,麻繼鋼的烹飪水平自然不用說了。科隆有個中國商店,豆腐、面條、豆芽什么的都能買到,麻繼鋼經常去那兒買東西,油門一踩很快就到了。青島人老宋平時管業務,來人的時候給麻繼鋼打下手。

干活兒可以,可是外出時麻繼鋼就傻了眼。畢竟文化基礎太差,還要帶人出去,萬一迷路怎么辦?第一次開車出去,細心的老李專門寫了一個德語的條子給他,如果迷路了,可以給別人看。后來麻繼鋼學聰明了,有時候他自己出去轉,就帶著地圖,記記路標,看不懂英文,就記住首尾和中間的三個字母。這一招還真管用,這幾年就這么應付下來了。

每年的科隆展銷會大多在科隆國際會展中心舉行,國內總公司和各省分公司參會的,都住在辦事處。還有各種生意伙伴,各方面的朋友接待。當初老李擴大規模,精心挑選交通便捷、環境幽雅的小鎮,正是因為這個考慮。現在,辦事處有現成的賓館,各方面人手配齊,每年兩三批接待任務不在話下,費用也節省了不少。為國家省了錢,老李很開心,更得意自己沒有看錯人,麻不僅勤快,有眼色,而且能干。

“想不想家?”老李有時調侃他。

“這兒挺好的。”

“江蘇是個好地方。”老李感慨,“人員素質高,發展快。”

“是啊是啊,”麻繼鋼一聽來勁了,“公司在南京浦口高新開發區建了工業園,開始‘貿工技一體化了,這幾年越來越好了。”

“馬上還要進軍光伏領域呢,國際化、多元化發展,真是不簡單!”老李“嘖嘖”兩聲,“以后回去了,好好干。”

辦事處不算大,可也不小,占地20多畝,正方形。對角方向是兩棟別墅,一棟做接待用,一棟是辦公室、倉庫、展廳以及工作人員宿舍。有花園,有小河,有菜園,可以散步,可以開車,都是老李的設計。園子用金屬柵欄圍起來,里面有自己挖的人工河,為了種菜蓄水用的。別墅外觀樸素,是統一的當地開發區的那種建筑風格,里面則應有盡有。

辦事處經營的產品五花八門,諸如軸承、顯微鏡、絕緣棒、絕緣陶瓷等。有德國客戶過來,就帶他們去倉庫看看,然后就談生意。老李看人不含糊。有一次,國內來的一個家伙在大廳里吐痰,他很惱火,說這是誰吐的,站出來自己說,誰吐的誰擦了。第二天又發現那個人吐痰,他就不和對方做生意了。

辦事處共有三輛車,一輛奔馳,一輛寶馬,一輛能坐十幾個人的奔馳面包車,平時都停在院子里。站在院子中央,老李時常兩手叉腰,一臉豪氣。他對麻繼鋼不止一次說過:“這是咱們中國人的!你站的是中國領土。”

在德國那幾年,麻繼鋼感受最多的就是民族自豪感,那是老李言傳身教傳遞給他的。

老李愛喝龍井,愛喝酒,愛下圍棋,還愛拾掇菜園子。菜園子很大,種了綠玲瓏,也就是小冬瓜,還有玉米、西紅柿。老李最喜歡一塊韭菜地,有兩三個平方,他告訴麻繼鋼,這韭菜是從科隆移植過來的。麻繼鋼一看,韭菜長得稀稀拉拉,快蔫兒了,便說:“韭菜這樣種不行,你把它交給我吧。”

其他人用驚異的目光打量著他,徐總更是說:“不能瞎搞哦。”

他一點兒不慌。他把這些韭菜小心翼翼刨出來,泡水里洗干凈,剪掉三分之二的根,換到原來種花草的另一塊地,在地里施上馬肥、草木灰,一壟壟栽好,灑上水,用塑料布蓋上。幾天后,發芽了,把塑料布扯掉,每天早上澆水。第一茬兒葉子很亂,剪三四公分,然后用樹葉子蓋上,圍好,讓它長。小時候,奶奶教過他。

十多天后,他喊老李跟他一起去。老李問:“干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那兒,老李傻了。一片綠油油的韭菜葉,晃得他眼都綠了。

“你真行!”老李開心地自己收割韭菜,割了滿滿兩大盆。回到宿舍,又分成十幾份,喊朋友來拿。其余的,當天全部剁了,包了餃子。這是他的最愛。平時老李的伙食簡單得很,通常一碗面條就打發了。

接著,麻繼鋼又開始改良綠玲瓏,還栽了草莓,沒有污染的那種,也都豐收了。大半年過去,原本半死不活的園子變得有模有樣。

老李越發喜歡麻繼鋼了。麻繼鋼很有成就感,想再露一手。

平時老李往波恩跑得比較多,那里有使館,老李和武官、參贊比較熟,過年過節聯絡感情,也互送禮物。一天,老李趕著要外出,奔馳車卻出了故障。正在撓頭,麻繼鋼探出頭來:“我來試試。”

老李將信將疑。麻繼鋼搗騰一通,真的弄好了。德國修車很貴,又替老李省了1000多歐元。

“小伙子真的很聰明,可惜書讀得少了。”老李感嘆著。

老李不曾想到,麻繼鋼為他如此賣力,一則是為工作,二則,是出于對他人品的佩服。在異國他鄉,在沒有任何約束的情況下,老李依舊嚴格要求自己。在德國那么多年,他的老婆孩子從來沒來過。曾有人賄賂老李,想幫他買別墅,被老李一口回絕。這才是真正的共產黨員。特別是回國后,周旋于體制內外高管人群邊緣的麻繼鋼見慣了社會精英們燈紅酒綠的生活,更是為老李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他打心底里敬佩這樣的人。

一審判決之后,我對麻繼鋼跟蹤采訪時曾問他,哪些人對他一生影響最大,他首先提到老李。采訪創作的一年多時間里,我不止一次有過采訪老李的想法,但出于各種原因的考慮,還是放棄了。

這里的氣候很好,四季分明,即使夏天也涼爽宜人,晚上也可以蓋上薄被,美美地睡一覺。成片的黑松林散布在小鎮的四周,橫展的枝干針葉濃郁,樹冠如蓋,讓小鎮的人們輕松愜意地享受這獨有的清涼。空氣中還有一種潔凈的味道,當地人是不用紗窗的。雨季到來的時候,小鎮就更別致了,另有一種通透和晶瑩。

那里九點多天才黑。他們平時的業余活動就是散步,幾個人圍著黑松林散步,邊走邊聊,聊生意,聊國內的家人,聊這邊的見聞,還聊自己的喜好。麻繼鋼喜歡吹噓自己的小手藝,或者養過的小動物。每次看到居民牽著高大威猛的黑背招搖過市,他就一臉的饞相。“我一定要帶一只回去,不,兩只!”

麻繼鋼喜歡這里。這里環境好,人普遍素質高,公共設施也好,福利更沒得說。不過,三年的小鎮生活中,他最愛的一件事就是跟女兒通電話。他喜歡聽女兒稚嫩的聲音,聽她喊“爸爸”。他買了電話卡,10歐元的電話卡,可以打20個小時。

“爸爸在哪兒?”

“爸爸在德國。”

“爸爸坐什么走的?”

“飛機。”

“飛機在哪里?”

“在天上。要飛很久很久。”

“會掉下來嗎……爸爸今天講什么故事?”女兒喜歡聽故事,三妹嘴笨,又不愿講。

“講大灰狼吃小白兔的故事。”

天天跟女兒通話已成為他的習慣,扯過話筒一講就是半天。這是他一天中最愜意的,躺在床上,跟女兒胡吹一通。這時候,他是輕松的,慈祥的,疼愛之情溢于言表。他不時提醒女兒左右輪換著拿聽筒,以免時間長了傷著耳神經。他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睡醒了也不叫人,就在那兒靜靜地聽,懂事,很乖,沒讓他和三妹煩過神。

為了討女兒歡心,他買了鄭淵潔童話集。

“魯西西今年十二歲。”

“魯西西不像哥哥那么淘氣,她不愛到屋外面去玩,愛在家里玩……”

“魯西西吃了香蕉王子的車輪子……”

打電話成了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有一個周末,居然從上午10點打到下午2點,午飯干脆算了。

在這里,他時常恍惚,覺得自己到了另外一個世界。第一次從南京機場起飛的時候,他目不轉睛,呆呆地望著漸漸模糊的山川河流,遠去的云煙霧嵐,一次次地發問,一切遠離了嗎?一切過去了嗎?自己不僅毫發無損,而且不斷收獲生活的種種饋贈。難道,自己真的僥幸逃脫了?或者,正如自己祈禱的那樣,菩薩原諒自己了?

可是,女兒清脆的聲音又總是將他拉回現實。他覺得另一根線又開始扯動著他,那是一種深刻的隱痛。他讀過佛經。佛曰: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可是,對他來說,一念一世界啊。

他想女兒,問三妹想不想來探親。三妹說,女兒太小了,去不了。他回去休假,每次都買上滿滿兩大箱禮物,一箱是三妹和父母親朋好友的,意大利面什么的;一箱是女兒的,小玩具,中幫、短幫的小雨鞋,各種巧克力。

他給妻子買過一雙1500歐元的山地鞋,很多年后她在國內的商場看到了同樣的牌子,賣兩三萬。那雙鞋子確實很好,她現在冬天還在穿。她當時問麻繼鋼貴不貴,他說,就幾百塊錢吧。

德國的假期很多,平時沒事休息,老李就讓大家出去看看,還組織大家坐火車去奧地利、法國和荷蘭。至于德國的地方,那就去的更多了。

他特地去了科隆大教堂。德國是基督教盛行的國家,有福音新教,有羅馬天主教,還有一小部分其他教派。來德國之前,他曾問別人基督教是怎么回事。對方告訴他:“基督教認為人來到世界上都是戴罪之身,是要贖罪的。”

贖罪……他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贖罪呢?”他有些緊張。

“要做善事才能上天堂。”

做善事……他心里又是一動。

科隆大教堂屹立在萊茵河邊,兩座高聳的哥特式尖塔直插云天,是世界上最高的雙塔教堂。從高高的塔頂望過去,萊茵河猶如一條閃爍的絲帶從旁邊飄過。

在廣闊的天宇之下,在教堂開闊的廣場上,麻繼鋼再一次審視自己的戴罪之身,居然有了一種開悟的感覺。他對自己說,得信教。他知道辦事處有嚴格的紀律,與當地人一般不打交道,偶爾和鄰居碰面,也只是點頭打個招呼。好在德國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教堂,辦事處所在的鎮上也有,他有空就跑到教堂周圍看看,找找感覺。

這里不方便,那就回國去。他打定主意。可回去之后,又會面對原來的一切,怎么辦?

第十三章 摟草打兔子

我非常想深入一些了解楊正保,了解這位“出師未捷身先死”,而使后人涕淚滿裳的英雄。

先后擔任南京市公安局刑偵局局長、江蘇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總隊長的榮愛民,1975年由寶華煤礦調入五處時,楊正保是副大隊長,也就是副處長。楊跟榮進行了談話,提出來兩點要求,一要堅定信念,二要能吃苦。“后來我分在一組,就是現在的大案隊。楊分管我們,王忠是分管局長。可以說,從他們身上,我們學到很多東西,特別是刑事偵查必須從現場出發,以客觀條件為基礎,認知案件案情、臉譜。一發案子,他總是第一時間到現場,身先士卒,所有大要案件都親自組織、領導、指揮。他從來沒有空洞的說教,而是以自己的行動影響我們,我們的成長,都是他們一步步帶出來的。”

榮愛民之后,宋里寧繼任南京市公安局刑偵局局長,當年我到五處采訪時,他還非常壯實,七八年過去了,除了消瘦,還比當年多了幾分滄桑。提起楊正保,他滿懷敬意:“他當上市局副局長后,依然跟往常一樣,大掃把一拿,刷刷刷,把前后院子掃一遍。機關的同志都驚呆了,局長掃院子啊!他們不知道,楊局在五處,每天一早掄起掃把掃樓梯、掃大院,幾十年如一日。他總是說,無論干什么,干部都要帶頭,要求別人做的首先自己要做到。他是小學徒出身,原來文化程度并不高,但他硬是靠經驗積累和刻苦鉆研成就了自己。從工作到生活,從自己到部下,要求都非常嚴格,真的是一身正氣。由于對己對人要求都高,凡事追求完美,他時常焦慮、不滿意,不知不覺嗓門也就大了,不過我們都理解。那次大廠南浦商廈殺人縱火案,他每天都要聽匯報,不論多晚,有時甚至等到凌晨三點,第二天照常盯案子。當時條件差,科技手段也差,又正值改革開放初期,社會管理跟不上,發案多,民警非常辛苦,很多人都有心血管疾病、腸胃病。”說到這里,宋里寧嘆了口氣,“他是重大案件現場必看,‘偵人所不知,查人所不曉、‘雁過留聲,人過留影,這是他常說的話,也是他的經驗總結,然后圍繞案子決斷布置,落實到位,每一步都非常清楚。雖然后來也居于高位,但無論是工作作風還是生活作風,他都堅持了一個刑警的職業操守,從不來虛的,可以說是終身刑警。”

“‘3·24案,應該是他整個職業生涯的痛……”榮愛民突然插話,說完又停了下來,凝神望著遠處,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他的過早離世,應該與這案有關。”

在一旁一直不吭氣的老刑警張堅開口了:“刑警破的案件記不得,記住的永遠是沒破的案子。”

我去過楊正保的家。初冬的那個上午,新街口鬧市區一座公寓樓的四樓,楊正保的兒子楊勇健打開了房門。桌子上一沓楊正保各個時期參加各類活動的照片,單人的,合影的,便裝的,多半是著警服的,可以看出,年輕時的楊正保妥妥的一個英俊小生,有著明星般的五官和氣質。中年之后雖然略有發福,依然頗具風度。那張1955年“江蘇省首屆人民警察與治保委員功模代表大會刑事民警代表合影”里,站在后排左邊的楊正保帥氣青春,在十多位相貌粗糙多少有些拘謹的同伴中尤為搶眼。“好年輕啊!”我驚嘆。掐指算算,那時的楊正保才20歲,正當風華。

翻開《江蘇省第一次人民警察與治安保衛委員會功臣模范代表大會紀念刊》中的“功模榜”,楊正保的名字列于一級模范和出席全國功模代表大會的代表名單之中。還有那一摞不同年代的獎章、證書,還有1992年9月由李鵬總理頒發的二級警監警銜授予命令,以及精心收藏的橄欖色絲織二級警監標志……

“好多資料都被市局拿去了,剩下沒幾件了。”楊勇健不無遺憾地說。在他的印象中,父親不茍言笑,注重儀表形象,工作起來不要命。不管白天黑夜,只要電話來了,保管二話不說風雨無阻。一有案子發生,幾天不回來是常有的事,時常回來之后倒頭就睡,醒了,扒幾口飯,頭發梳理幾下,又去單位了。

朝東的客廳寬敞明亮,朝南擺放著一張寬大的三人真皮沙發,對面是一對圓狀把手的單人茶幾座椅,東側是一張木質沙發。緊靠進門的左側,是木制柜式隔斷,上面擺放著一座足有幾十厘米長的琉璃金龍魚。客廳的右半部是生活區和一個房間,對面是兩個臥室。說來奇怪,那天的陽光從東面斜斜地照進來,在靛藍色的窗幔下呈現著夢幻般的情境,那片陽光灑落在地板上、沙發上、綠蘿的莖莖葉葉上,還有雕花茶幾上,泛著淺淺的金色,讓你感到明亮而又溫暖。

楊勇健告訴我,家里,一切都是父親在世時的樣子,一直沒變。2000年9月父親心梗走后,痛不欲生的母親不愿意接受這個現實,時常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之中不能自拔。最近兩年,母親病倒了,住在姐姐那里。

照片里的楊正保身著八三式橄欖色警服,佩戴著四枚立功獎章,整齊的三七分發式一絲不茍。梁秋鳳甜甜地笑著,依偎在楊正保身邊。與楊正保同村同齡的梁秋鳳端莊秀麗,內斂低調,從師范學校畢業沒多久就嫁給了楊正保。那個春天是個多么美麗的季節啊,校園里開滿了二月蘭和月季,天上的白云絲綿一般,繾綣著柔軟的身姿,她在風里笑著,哼著柳絮般的曲兒,從一個春天哼到又一個春天,哼到四季連綿。在豐富路小學擔任班主任的她包攬了家務,做飯、帶孩子、洗衣、熨燙。后來,他們又有了第三代。楊正保喜歡孩子。每次一回家,總是迫不及待地抱起小孫子,使勁地親著摟著,弄得孩子笑一陣哭一陣。只要出差有空,也不忘給孩子帶件玩具。

楊正保不光做事精到,對儀表同樣講究。新街口一帶舊城改造搬遷,舊貌換新顏,金鷹、婦幼保健院和多幢居民樓拔地而起,家中也分得一套房子。裝修時,他特地裝了一面一人多高的穿衣鏡,正迎著門。她知道,丈夫每次出門前,都要照照鏡子,收拾一番,他總是希望以最好的形象示人,從內到外。熟悉楊正保的人都知道,他隨身帶著一把黃楊木小梳子,一有空就隨手掏出來梳兩下。這把小木梳,后來被她用絲絨布一層一層包了,放在床頭抽屜里,夜深人靜時,時常輕輕地打開,她永遠都看不夠。嫁給如此優秀的男人,我想,梁秋鳳當年一定是個幸福的女人。

站在客廳中央,我在那片明亮溫暖的陽光里忽然心有所動,一種被呵護、被環抱的感覺油然而生。我知道了,楊正保還在這里,他一直留戀著,留戀著他的親人,他的戰友,他的一切,包括“3·24”……他沒有離開,他微笑著注視著大家。

勇健告訴我,破案后的清明,他特地寫了張紙條燒給父親——

爸爸,“3·24”案件終于破了,兇手麻繼鋼2月23號也抓到了。

媽媽和我們一切都好。

你放心吧!

勇健 2020年4月1日

眾所周知,“3·24”案提取生物檢材時盡可能最大化最優質。這一點,不僅俞先海自信,據說因為一直以來物證保管的成功經驗,公安部曾經在南京召開了現場會。但在采訪過程中,有一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就是這些檢材當初在使用時是否具有損耗性?帶著這個疑問,我請教了法醫欽俊亞。她告訴我,的確如此。也就是說,如果案件不能及時偵破,而提取物數量有限,或是提取量不足以支撐一次次反復使用,那就有缺失的危險。

“當時數十次血樣送北京比對,面對檢材一次次減少,有沒有這方面的擔憂?”那一天,我又一次和孫育海局長、宋敏政委面對面。案件的成功告破,多家媒體的輪番轟炸式采訪,成為二位人生中難得的高光時刻。

當年,一次次地毯式的清查,一輪輪或專項或多項結合的偵破攻勢,刑偵機制也進行了新的探索嘗試,卻都無功而返,兇手一直沒有浮出水面。這起案件成為南京公安人心頭的重壓,也是楊正保數十年刑偵生涯的最大遺憾。他時常呆呆地站在窗前,一遍遍責問自己,究竟哪里出錯了。1995年冬天,楊正保退休了。可他實在不想脫下這身穿了四十多年的警服。于是,他鄭重地穿上警服,戴上三枚獎章,拉上妻子梁秋鳳,帶上五歲的孫子、七歲的外孫女,特地去豐富路照相館,拍下一張又一張照片。“哪天案子破了,要告訴我,一定要告訴。”他跟楊桂森說,也跟宋里寧說,也跟朱建谷說。

誰也沒有想到,五年后的一個夏末,他突發心梗去世。在追悼儀式上,在低回的哀樂中,宋敏似乎又看到楊正保微笑著,朝大家走來。他忽然覺得自己心頭沉甸甸的,手心也出了汗。這個鏡頭奇怪地定格在他的腦海中,時不時跳將出來。后來在沛縣的那個夜晚,他似乎又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除了楊正保,操福初、胡在京、管祥壽、俞先海、莊建華、陳憲法、欽俊亞、李順福等當年參加偵破的同志,一個個也都退了休。可是,誰也沒有放下。

“俞先海是個非常敬業的法醫,水平也很高。不過,檢材越用越少,這的確是很讓人頭疼的問題……一次、兩次,一年、兩年都好說,可是五次、六次,甚至五年、六年——怎么辦?”老宋說。

“聽說物證保管也是一個難題,稍有不慎,就會導致失效。”我忍不住“販賣”了一點兒剛剛打聽來的可憐的小常識。

“你說對了!”老宋不無得意,“怎樣最大限度運用技術手段獲得物證的最高價值,一直是技術部門的主攻方向。所幸的是,這些年來,刑偵科技高速發展,為物證取得和破案提供了很好的基礎。”

“愿聞其詳。”

孫育海局長說:“1992年發案后,技術部門經傳統血型檢驗,確定現場遺留物證類型。后來以這個作為依據,對排查發現的可疑人員進行初步篩查,將符合條件的幾十名重點嫌疑人血樣送公安部進行檢驗,但最終都排除了。1998年6月,刑科所DNA實驗室成立,不到30歲的青年法醫俞衛東挑起了大梁,南京市局開始自主開展DNA檢測,法醫物證工作發生了從排除到認定的飛躍。1999年以后,技術人員對‘3·24等一批重大案件的檢材重新進行檢驗,成功提取‘3·24案件現場遺留的DNA,進一步確認嫌疑人的血型類別,并且持續開展比對排查工作,遺憾的是,一直沒有比中。

“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刑事科學也進入一個從來沒有過的高速發展時期,尤其是物證檢驗技術突飛猛進。經歷過一次次無功而返甚至折戟沉沙,不幸中的萬幸是,物證的完美保全,成為最終案件破獲的利器。2001年9月,我們引進了310型遺傳分析儀等一批高端檢驗設備,檢驗方法升級成熒光檢測,提高了效率和質量,檢驗結果可以數據化保存。2002年初,采用熒光法先后提取‘3·24等一批重大案件檢材中的DNA數據,為DNA數據化比對奠定了基礎,解決了長期困擾我們的檢材數量的問題。2003年,引進兩臺3100XL測序儀,使檢驗精度和檢驗通量大大提高。2004年初全國開展偵破命案專項行動,11月,公安部命案必破現場會在南京召開,提出以破命案為龍頭,帶動和促進公安機關提高偵破能力和打擊犯罪的水平。緊接著,2005年,我市在全國最早啟動人員信息庫采集。你也知道,‘3·24是我們南京刑警心頭的一道傷疤,什么時候只要有人提起,大家都堵得慌。有段時候,甚至流傳著‘三二四三二四,提起來讓人氣。上天入地來一遭,你有本事再試試的段子。多建一道數據,說不定就離破案近了一步,說不定就指望它了!大家憋著一股氣,拼著命干活兒。老的傳給年輕的,年輕的又傳給新來的。很快,DNA數據庫規模快速擴大,我們對以‘3·24案件為首的往年命案積案DNA數據定期開展比對,摟草打兔子,居然當年就破獲殺人積案10多起。你猜猜看,到目前為止,共破案多少起?”沒有等我回答,他接著說,“至今為止,破獲本地24起命案積案,外市命案積案17起。”

“加起來40多起?”

“對。真的非常驚喜,效果的確很明顯。雖然‘3·24案還沒有破,但大家看到了希望,真的看到了希望。你不知道,當時大家的心情,都像被驚到了的似的。以后每每出差,大家都帶上相關數據,隨時準備比對。”

“聽說林俐的母親年年來?”

“是啊,28年中來了27趟,只有1999年她丈夫病重那年沒來,來不了……每次先去女兒遇害的地方燒紙,再去學校坐坐,然后來我們處里坐坐。一開始是老兩口來,后來只有老太太一人來。說實話,每次她來,對于我們來說,都是一種心理壓力……但壓力歸壓力,我們是有信心的,就如楊正保當初說的那樣,南京刑警從來沒有動搖過。今天不破不等于明天不破,明天不破不等于后天不破,以時間換空間,我們一直在跟兇手較勁!”孫局長堅定地說。

他還跟我講了當年破的兩個具有特殊意義的案件。

李某家住本市雨花臺區油坊村,曾因盜竊被拘留。2005年2月2日,在將李的生物數據錄入比對時,發現與一起命案積案現場檢材的數據一致。那是2001年5月8日,本市雨花臺區菊花新村發生一起殺人案,受害者是來自貴州的三陪女肖某。為了確保檢驗結果正確,實驗室工作人員進行了十分慎重的復核。由于時間較長,許多現場提取的檢材條件十分差,通過多次檢驗,并不斷優化條件,終于確認結果正確無誤,第二天就將兇手抓獲。這是啟動數據庫以來破獲的第一起殺人積案。

還有一起運用數據庫破獲的當年的殺人案。那是2005年5月下旬,南京市玄武區一民居內發生一起殺人搶劫案。犯罪嫌疑人以租房為名,將房主魏某誘騙到出租房內殺害,搶走現金800元。案件發生后,現場只獲取到嫌疑人出現在小區門口的視頻錄像,案件偵破一時陷入僵局。怎么辦?五處根據市局領導的指示,立即會同行動技術、網監、玄武分局等單位組成專案組投入專案工作。

剛剛調入情報大隊的年輕刑警陳鋼頭腦靈活,開展了對同類案件的串并案工作,很快發現同年4月在南京市鼓樓區也發生了一起以租房為名的搶劫案件。經過鼓樓案件受害人的辨認,認定為同一人所為,并且逐步串并發生在南京、武漢、青島、長沙等地的8起同類案件,繼而通過串并案工作,使專案組獲取了犯罪嫌疑人相關信息。緊接著,多管齊下,迂回作戰,很快鎖定了犯罪嫌疑人真實身份。

明確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信息后,陳鋼立即開展了各種渠道的查控和不間斷的檢索,同年8月獲取在遼寧沈陽市一個賓館中的不知名男性自殺的信息。通過DNA信息比對,最終確認了尸源的身份,就是走投無路畏罪自殺的犯罪嫌疑人,案子就此破獲。

宋敏告訴我,由于又看到了希望,這年的夏天,由管祥壽牽頭,刑偵支隊和鼓樓分局再次組成專案組開展工作,形成“3·24”案件偵破史上的第二次小高潮,遺憾的是,真兇還是沒有現形。

2010年,市局DNA實驗室被評為全國二級DNA實驗室和全國公安機關重點司法實驗室,購買了全國首臺3500型遺傳分析儀,實驗室的檢驗水平進一步提高。

2004年南京“命案必破”會議后,通過三年努力,到2007年實現命案發案和命案逃犯數量連續下降、命案破案率上升的“兩降一升”目標。各地根據自己的情況進行了一些刑偵體制的探索,出現了“1+X”A工作模式,就是以刑偵為主要力量,技偵網安或科信等業務部門配合隨時上案,科技方面也加大投入。2011年第一次實現當年命案全破,這是歷史性的突破。好事成雙,當年的“清網行動”,南京又在全國排名第一。

2012年,南京已成功獲得“3·24”案件檢材DNA數據,并作為技術排查方向,以發現嫌疑對象,進行比對甄別。下半年以來,正式啟動分縣局DNA實驗室建設工作,先后有棲霞、鼓樓、玄武等5個分局建成DNA實驗室并投入試運行。與此同時,技術部門緊盯設備、試劑等技術和方法的更新換代,不斷驗證、完善、提升“3·24”案件檢材數據的正確性和可靠性,將“3·24”案件檢材常染色體DNA數據增加到22個位點,相關染色體數據增加到37個位點,從而進一步縮小排查范圍、提升比對精度。

第十四章 一念一世界

正當南京人口信息庫建設如火如荼的時候,麻繼鋼三年的出國期限到了,他回到南京。日子平平安安,一切還好,是上天眷顧自己嗎?今后怎么個活法兒?

離開德國之前,麻繼鋼已經跟老李混得很熟,可以說比親人還親。“回去有什么事需要我幫忙嗎?”老李主動問他,“干車隊隊長怎么樣?我來打個招呼。”老李覺得憑麻的能力,一定沒問題。

“謝謝。”麻繼鋼脫口而出,可一剎那間他就后悔了。“還像過去一樣給領導開車就挺好的,謝謝您啊。”他心里明白,當隊長好是好,可接觸的人多,萬一……不安全吶。如果說犯事之前,自己的人生可以用“膽大”概括,那么余生就是“心細”了,也只能“心細”!

直率的老李哪能猜到他的心思。回國之前,麻繼鋼就有了自己的打算。在德國的這幾年,著實讓麻繼鋼開了眼界,他要從精神上和物質上同時豐富自己。

回國的第二天,他去了石鼓路天主教堂,也去了莫愁路基督教堂,爭取每周做禮拜。今生,只有茍活了,只能修來世。他在心里嘆氣。

幾天后,他跟三妹和紅衛說:“我要養狗。”

沛縣人愛吃狗肉。不過,麻繼鋼養狗并不是為了吃肉,他一直喜歡動物,貓、狗、兔子什么的。從少管所出來他就養過狗,只不過是普通的草狗。在德國第一次見了正宗的德牧,好帥氣哦!回國時,他買了一公一母兩條棕色德牧,空運回南京。

其中那條母德牧,身價不一般。那是當地德牧協會會長家一條七代以上的純種,有血統證書,當時剛滿月,售價2萬多歐元。他揣好錢款,準備抱回來。哪知道,老頭兒一見買主是中國人,連連擺手。麻繼鋼不通德語,只能干瞪眼。

回來之后說給老李聽,老李最痛恨德國人自以為是的德性,直接拉著他去那個老頭兒家。老頭兒不能不買老李的面子,但一直繃著臉,一臉的不情愿。麻繼鋼趕緊賠笑臉,用磕磕絆絆的德語說:“我是來領養女兒的。”老頭兒這才有了一點兒笑意,答應賣給他。

臨走前,留著長發的麻繼鋼又抱起小狗的媽媽,在狗舍前合影。這張照片后來被他用作微信頭像。

雖然費了不少事,但麻繼鋼覺得很值得,這狗是南京最好的呢,純種的德牧。他在德國攢的錢都砸在這兩條狗身上了。他早算好了,一年就一窩,生太多會影響壽命。

“我哪會弄這個?”聽說要幫著照顧德牧,三妹一臉的不耐煩。

“沒事,我教你。”麻繼鋼不急,“又不是讓你開飛機。”

三妹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好在家在一樓,有一個二十來平方的小院子,女兒伊伊已經上了幼兒園,三妹正好可以幫著照應。

“你不知道,南京沒有比我們這個更高級的,朋友聽說了,都羨慕得要死。等以后配種生了小狗,還能掙一筆錢呢!”他算了一下,“按目前的行情,生下的小狗崽公的賣2萬,母的賣3萬,一窩12只,幾十萬呢。”

正說著,“篤篤”,房門好像響了兩下,很輕。麻繼鋼一愣,以為聽錯了,剛打算繼續說下去,又是“篤篤”兩聲。的確是房門響,有人敲門。開門一看,麻繼鋼大吃一驚,居然是伊伊。

事后麻繼鋼跟三妹說起這事:“才多大的人,喜歡的玩具看到了,忍那么長時間也不說,而且,進爸媽的房間還知道敲門,咱好像也沒教過她呀?”三妹也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情節多少年來一直留在麻繼鋼的腦海里。他和三妹文化都不高,幾歲的孩子,卻如此識禮,我們這種家庭……他頭腦飛快地旋轉著。“肯定是投胎的”,他越發堅定了這個想法。他想起襁褓中小小的她,想起了那把飄落的碎花傘……

伊伊輕巧地笑著,拉住媽媽的手出去了。他怔怔地盯著她小小的身影,粉色的蓬蓬裙還是去年他買的,兩條細細的麻花辮是三妹編的,花點蝴蝶發卡是她自己挑的。她每天還是纏著大人講故事,聽故事的時候非常安靜,偶爾問兩句,完全是個小家碧玉的模樣了。

那把碎花傘究竟飄到了哪里?

做了父親的麻繼鋼有了父親的樣子。

伊伊上小學了,麻繼鋼托了關系,上的是南京名校——北京東路小學。麻繼鋼對女兒的學習抓得挺緊,伊伊聰明,成績不錯。

伊伊上中學了,中考沒考好,還差幾分就能上名校。麻繼鋼又找了關系,弄進了南京外國語學校,是南京的頂級名校。

伊伊很開心。春節剛過,她又在全省中學生硬筆書法比賽中獲了金獎。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在全省比賽中獲獎了。正好快到伊伊的生日了,兩口子打算慶賀一下。

公司越來越紅火,差不多所有周末都被占用了,連原本幾乎雷打不動的每周去教堂都不得不省了。他平時去的是石鼓路天主教堂,有時也去莫愁路的基督教堂。畢竟原來住過那里,熟悉。三妹也不多問。

在德國幾年下來,麻繼鋼做菜的水平不亞于飯店的大廚。他有不少拿手菜,比如80歲老太太教的秘方燒牛肉,白斬雞做得也很好,還有年糕炒蟹、揚州獅子頭,伊伊最喜歡吃他做的年糕炒花蟹。他還會做西餐,牛排、法國鵝肝。他喜歡學,不僅買烹飪方面的書籍看,去飯店吃飯,還去人家后廚看,人家有的不給看,他就給人家發煙,套近乎,一道菜看個兩三遍就會做了。

鯉魚燒得很有講究。一斤半的紅燒最好,把兩邊的筋開出來,下油鍋炸,炸完糖醋也好,紅燒也行。酸菜魚也做得不錯,三妹喜歡吃,但他很少在家里燒,外面賣得很便宜,不如出去吃。自己做的話,就用黑魚,姜磨好粉在水里一燙,拍點兒蒜,但好的酸菜不容易買到,假的多。

伊伊喜歡吃排骨,他就做糖醋排骨,讓她當零嘴吃。反正,只要女兒在家,他就做飯,樂呵呵地做飯,心甘情愿地做飯。他愛交朋友,只是從來不交公安的朋友。平時,周末只要不加班,他就約朋友同事來家里吃。他從小就有慢性腸炎,不能受涼,不然就會拉肚子,所以特別注意飲食衛生。他還特別喜歡吃肥肉,每個星期都要去吃單位對面巷子里的大肉面,去了只要肥肉吃,瘦肉不要。

那天他請了父母、弟弟一家。這時的紅衛住在莫愁湖邊,兒子也已上小學四年級。伊伊還約了三個要好的同學。麻繼鋼自己下廚,做了伊伊喜歡的羊饃、牛饅、鵝肝,三妹做了雞翅、披薩,在金陵飯店訂了生日蛋糕,還給她買了芭比娃娃。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音樂響起來,麻繼鋼示意三妹給伊伊生日紅包。這是每年的保留節目。

“謝謝爸爸!”伊伊恭敬地向麻繼鋼一鞠躬,又轉向另一邊,“謝謝媽媽!”燭光下的伊伊十分開心。生日互贈禮物已是麻家的習慣,麻繼鋼生日時,女兒送他打火機之類的禮物。在伊伊面前,他盡量保持陽光的形象,他知道女兒懂事敏感,又那么聰明,他希望她陽光健康地成長。

麻繼鋼很開心,先敬了父母一杯。今天,他特意備了五糧液和中華煙。他酒量一般,紅衛和三妹都比他能喝。不過,他還是有幾分喜歡的。只是這些年來,他從不在外喝酒,不是說“酒后吐真言”嘛。平時如果沒有任務,晚上9點多鐘,妻子會陪他喝一點兒,炒兩個菜,酒一般是二鍋頭,就一杯。三妹問他怎么只喝這么一點兒,他說喝多了肚子不好。三妹也就信了。

安全第一啊!這么多年,他就這么一直小心把控著。

伊伊為他點了煙。他抽煙并不講究,10多塊一包的泰山細煙,以前抽紅南京或金南京,是母親原來煙廠的。偶爾人家送他好煙,他都給紅衛。在紅衛面前,他始終有著做哥哥的霸氣和大氣,他是個要面子的人。

三妹在廚房里忙碌。看得出來,她是開心和滿足的。雖然在老家沛縣人看來,生女兒是很沒面子的事,生下伊伊之后,她也的確有三年沒回沛縣。不過,丈夫對她不錯,工資獎金基本上交,還利用業余時間鉆研養狗技術,什么品種,有沒有病,得了什么病,該吃什么藥,他一看就清楚,成了遠近聞名的高手。當年繁殖的德牧每條賣5萬,雖然現在已下跌到2萬多,但畢竟也賺了不少。生活穩定,女兒爭氣,作為一個從偏僻鄉下出來的姑娘,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她幾乎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每天一早,丈夫的枕邊都是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的襪子和衣服,除了為女兒做飯,麻繼鋼幾乎沒做過家務。

麻繼鋼對她娘家人也大方。娘家要買化肥,三妹給500元,他知道了,說:“給1000吧。”大事也征求她的意見。當然,也吵過。三妹性格溫和,但出身農村,敏感而自尊。有一次吵急了,她要喝敵敵畏,麻繼鋼伸手去搶,然后就是一拳。他要讓她長長記性。這些年,麻繼鋼總共動過兩回手。

家里人只有紅衛有點兒酒量。麻繼鋼要他喝,他說:“開車來的,不能喝。”

“哪有這事,明天開回去。”麻繼鋼不屑,給弟弟斟滿了酒。

紅衛嘀咕一聲,沒再說什么。從小,他在野小子般的哥哥面前都是順從的,在外面也是受保護的。

伊伊這邊,正跟幾個女同學熱烈談論著芭比娃娃。女兒已經長大了,分得清什么事跟父親講,什么事跟媽媽講。

麻繼鋼在教育上對伊伊很嚴格,生活上對她很放松,女兒要什么給什么,幾乎是不顧一切地對女兒好。三妹有時看不過,覺得過分了,他說:“女兒懂事,慣不壞的。”他知道女兒心地善良,就是有時候有點兒“小氣”,能不花的她就不花。他覺得女兒和南醫大那個女孩兒一定很像,可女兒的長相越來越像他,他又不時懷疑自己最初的判斷。

日子真的不錯,而且越來越好。望著面前的一切,麻繼鋼經常覺得不可思議。

好幾次深夜醒來,看著熟睡的妻子,他沉重地嘆息。她那么信任他,這么多年,她幾乎沒有交什么朋友。她開出租,為他生女兒,幫他養狗,她按照他設定的格式規規矩矩地生活著。她依靠著他。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的全部。可是,自己卻欺騙了她。好幾次,他真想告訴她,可是,她能承受得了嗎?會轉身離開嗎?會告發他嗎?太危險了。他是喜歡她的。新婚那兩年,早上起床,他都會幫她壓壓被頭,以免她著涼。可是,自己卻做了那件瘋狂的事……自從那個雨夜過后,他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了,他開始改變自己,克制自己。敏感的她面對他的游移,不止一次地問:“你是不是不愛我啊?”他無言以對,無法面對,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她是在乎自己的。而對于他來說,感情,特別是愛情,實在是個奢侈品。

其實,他更應該想到,如果自己坦陳一切,或許她會勸他自首,一起面對。或許,她會等他。遺憾的是,他的認知水平限制了他的思維。正如他后來所說:“當時法律和生活中有些事我分不清,好和壞我知道,殺人放火我知道是違法犯罪,但其他的概念就很模糊。”

如今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堪稱完美。與困頓無著的小時候比,簡直是天壤之別。他一再自問,是天生的小聰明讓自己一時逃脫,還是菩薩真的原諒了自己?不是說有報應嗎?看著眼前的景象,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他能夠確認的是,那個隱痛仍然存在,時不時襲來,啃噬著他,撕裂著他,如影隨形。

有微信了。

聽說紅衛手機裝了,三妹也要趕個時髦,裝了,微信昵稱是“大沙河”。麻繼鋼笑她:“好大氣勢哦,男人似的。”三妹白了他一眼,沒答理。

陸續有同事裝了,麻繼鋼也裝上了。晚上回來,麻繼鋼問三妹和伊伊,微信昵稱叫什么好。三妹說:“就叫安國鎮吧。”安國鎮是老家沛縣的一個地名,與馬莊相鄰,素有“五里三諸侯,帝王將相鄉”的美譽,是漢高祖劉邦青少年時期生活過的地方,沛縣人常引以為豪。

“不好。”麻繼鋼立馬否定。老家人才輩出藏龍臥虎,在麻繼鋼看來,只是個遙遠的傳說。他實在不喜歡那個地方,從老家出來之后,他很少回去。即使老家堂弟過來,他也很少留飯,每次都是父親招待。

“叫風火輪吧。”伊伊笑嘻嘻地說。

“這個好,我喜歡!選哪張照片當頭像呢?”他的照片不少,大多是年輕時候的,他翻了又翻,橫條T恤的,襯衫的,與朋友合影的,哦,這張抱狗的,是在德國照的,居家好男人的模樣,能討別人喜歡,自己也喜歡。

哦……還是叫“一念一世界”吧。

1***1999992。

“要這個。”麻繼鋼指著號碼單上的一個手機號。

1992。他要時刻提醒自己,不能越雷池半步。熬了這么多年,真不容易,也很累。但是,必須堅持下去,用句官話說,得“再接再厲”。

1992。不是說手機是現代人的命根子嗎,就讓這1992成為自己的生命之結,永遠環繞、糾纏、交織,反正已經回不去了。他胡思亂想著,懺悔、害怕,又心有不甘。這么多年了,一定是上天在眷顧著我,寬恕了我,讓自己于茫茫人海中偷生茍活。那個生命死結既然掙脫不了,擺脫不得,那就讓我麻繼鋼游走于驚濤駭浪刀鋒峽谷之間,在心靈遍受煎熬的同時,尋找一線生機。這,或許也是一種博弈。

他越發拿定了主意。

他要做一個好人。他更加努力地工作,差不多每天晚上10點多鐘才回家,一早7點多鐘,又騎上他那輛摩托上班了。他手腳麻利服務到位,坐過他的車的人沒有不夸贊的。他開車很快,但違章不多。不光8小時內服務老總,還幫著老總打理家里的花園、魚池,除蟲、養魚,有時也幫著燒一桌菜。為了做得更好,做出新花樣,他不時從書店買來烹飪、花草栽培等方面的書籍資料來研究學習,還向風水先生請教。他栽的月季開出的花兒可以隨風起舞,他養的金魚能聽懂人話,他做的中西菜式讓挑剔的老總夫人連聲叫絕。他幾乎成了老總的大管家,老總家裝修別墅時,干脆就讓他去談價錢。麻繼鋼從小就會玩,玩什么都沒輸過。

紅衛住在茶南一個小區里,周末會帶著兒子來看看父母,樓上樓下,居然難得遇上哥哥。偶爾遇上,也多半是在樓梯口照個面。

“怎么這么忙?”紅衛不解。

他右手一揮,要么指指屋子里,要么指指外面,就匆匆走了。

還有一次,紅衛從樓上父母那兒下來,正遇上他抱了幾本書進門。紅衛好奇,接過來一看,是《現代裝修》、《風水100問》、《中國刑事大案紀實》、《當代十大案例》、《法不容情》、《日本經典偵破小說選》,等等。紅衛隨口問:“哪兒借的?”

“買的。”他甕聲甕氣地回答。

“買的?”紅衛覺得不可思議,怎么興趣就這么大?

“隨便翻翻。”

紅衛想起來了:“剛剛網上說了,甘肅破了一起28年前的殺人案。”

“指紋很厲害的。”麻繼鋼想起跟汪俊的那次翻車。

“不是靠指紋,是抽血查DNA的時候查出來的。”

麻繼鋼心里“咯噔”一下,抽血……

“咚咚”,有人敲廚房窗戶。麻繼鋼趕緊開門,是鄰居老顧。麻繼鋼請老顧進屋,同時遞上一支香煙。這是麻繼鋼待客的老習慣了,見人一臉笑,老遠打招呼,遞上一支煙,非常親和。老顧擺擺手,說是件小事。原來,老顧兒子的帕薩特一直停在對面路邊,上午一個男青年開著麻繼鋼的車子,把帕薩特屁股撞了,癟了一塊。正好老顧從樓上看到,就想跟他說一下,言下之意,你知道就行了。

“不行,”麻繼鋼說,“我去找他。”當場他就打了電話。

這個男青年是麻繼鋼朋友的兒子。第二天,小伙子上門向老顧道歉,賠了200元。從此,老顧人前人后都說老麻夠意思。麻繼鋼聽了,只是笑笑。

在路邊修車的老陳眼里,麻繼鋼是個靠譜大方的人。老陳跟麻繼鋼同齡,自家門口擺攤修車20多年,每天風雨無阻準時7點出攤。遇上鄰居車子有點兒小毛病,他總是優惠服務。三妹的電動車或出租車壞了,不時找他修理,他干得又快又好,收費還便宜,大家都是好鄰居嘛。麻繼鋼心里有數,每天早晚經過老陳這邊總是主動打招呼,好幾次邀他去龍盤中路汽車站邊上吃“小龍大肉面”。老陳走不開,他要看攤子。麻繼鋼又說自己的大摩托車沒空兒騎,老陳需要的話,可以拿去騎。老陳雖然也沒空兒騎,但麻繼鋼此舉,讓老陳覺得對方高看自己一眼,心里舒服。

可是,在街道停車辦的老王夫婦眼里,麻繼鋼又是另外一副模樣。有時他開單位的車回來,就停在停車場。偶爾一兩次就算了,但次數多了,老王提出要按規定收費,也不多,一次只收十塊。讓老王不舒服的是,麻繼鋼不僅每次多要發票,后來干脆連十塊錢都不想給了。好幾次,兩人說著說著來火了,吵了起來。最厲害的一次,兩人差點兒動手,被周圍的鄰居勸住。事后,麻繼鋼主動給老王打電話,言下之意昨天沖動了。

麻繼鋼做好人是有一定分寸的,這就是,這個好人不能做得太好。比如說高三妹,老實本分,又能吃苦,又能照顧家里,他在生活上物質上可以說對她很不錯,但在感情上,他不敢對她太好。據他后來說,是怕萬一東窗事發,她會受不了。

又到年底了,忙乎一年的集團照例開展先進員工、先進集體評選。十二個人的小車班,兩個名額,大家推薦了他和另外一名年輕的駕駛員。他想推掉,對隊長仇飛說:“算了吧,我已經連續三年先進了,給小年輕們吧。”

“既然是大家評出來的,那就是眾望所歸,你別推了。”仇飛實事求是。在同事眼里,老麻人好,技術也不錯,節假日主動加班又多,真是沒的說。

熱鬧隆重的表彰大會照例是集團年終的一臺大戲。領導講話、慰問、表彰、頒獎、節目演出,一應俱全。有一次員工家屬也參加了,伊伊還擔任主持,不怯場不造作,外貌氣質俱佳,讓大家贊嘆不已。一位集團領導甚至表態,等伊伊畢業了,就招收進來,聽得父女二人美滋滋的。伊伊回家把這事告訴媽媽,三妹立馬炒了幾個菜,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吃了一頓。

過了兩天,早上一上班,仇飛來了電話:“你準備一下,下周的表彰活動,你作為先進員工代表上臺領獎,再接受采訪。記著穿工作服哦。”

領獎?采訪?他腦子一轉,不行,無論如何不行。

下午瞅準仇飛在辦公室,他找上門去。“下周二我老家堂弟娶媳婦,老早就約了,我周一就得過去,正打算跟你請假呢。”接著又自言自語,“哎呀,請柬忘了帶來了。”

仇飛朝他看看,覺得奇怪,就為這事,還追到門上來?電話里說一聲不就行了?“那好吧,你去就是,我另外安排人。對了,還有件事,最近電視臺要給我們拍個視頻宣傳片,我們商量了,你作為優秀員工代表出鏡。等你從老家回來,這總沒問題吧?”

“拍我?”他又愣住了。天哪,怎么回事啊?

“不是拍你,主要是展示公司新時代意氣風發的精神面貌,這事領導都定了,你可別說不行。”

他的確不好再推辭,只得說:“行……拍我可以,作為公司背景吧。”

宣傳視頻很快刷屏,鏡頭中的他沉穩干練,要說代表公司形象,展示員工精神風貌,一點兒不夸張。

后來他坦陳,那件事之后他活得很累,每天都在偽裝自己,刻意躲清靜,不湊熱鬧。他意識到很多事要做好,但又不能做得太好,不能太出挑。多年前犯下的罪行,就像一根線一樣一直牽著他,不時被拉扯、被刺痛。生活越是不斷向他展示美好的一面,這種痛感就越強烈,越是害怕失去。

真是磨人啊!

第十五章 女兒,媽媽一直都在

1992年11月19日,南京石子崗殯儀館。

朱敏咬下一塊金戒指,放在林俐的嘴里。冰涼。支離破碎。鋪天蓋地的悲涼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著。

下葬也有含玉的,朱敏只要了這只戒指。鳳戲牡丹的金戒指是母親的陪嫁,也是母親的叮嚀。鳳尾清逸似余音纏繞,當年清秀聰穎的朱敏姑娘懷揣著那份浪漫和夢想,在這太湖之濱、靈山之側,珠玉輕彈如癡如醉。一如母親當初,她也給了女兒,可這是怎樣的一種給啊……

她恍惚著,女兒真的去了另一個世界?

林俐的眼睛微啟,她這是死不瞑目啊!

林鴻生幾乎暈厥,已被親戚扶到一邊。朱敏強迫自己站穩,她不能倒下去,她必須堅強起來——女兒啊,爸媽要為你伸冤,一定要抓到兇手!

從無錫返寧,帶回一大包資料。我選了林俐的一本相冊、部分照片,中、小學時期的榮譽證書、成績報告單,林俐與父親的筆記,林家與親友的往來書信,以及多年來夫婦倆寄給有關部門的信件。

剛到家,朱老師的電話來了:“辛苦了,沒有好好招待你們,真不好意思。”

掛了電話沒多久,微信提示音又接連響起,是朱老師發來的幾張照片——她為我和王朋準備的,案板上是水餃、雪花牛肉,碗里是熏魚、基圍蝦、豆腐、木耳,搪瓷盆里是包菜、白菜,還有水果。

語音跟著就到了:都給你們準備好了,你們非要到外面去吃。這些菜,我要吃好長時間才能吃完。你們太客氣了,水果也不帶走……

其實,出于禮貌,我們走時帶了些芒果桂圓。沒想到,還是讓她不開心了。采訪期間,考慮到老太太畢竟80歲了,腿腳不便,我們想接上她去附近分局的食堂就餐。她堅持不去,只好作罷。她還讓我就住在她家,盡管我早已在酒店訂了房間。她把我當家人哩。

林俐被害幾個月后,案子一直沒有實質性進展,兩口子急了,林鴻生陸續給國家教委、省委領導寫信,要求關心案件的處理,同時也通情達理地表示,南京警方已盡了全力,四位局長都親臨現場,不要對他們有半點兒責難。省委沈達人書記很快回了信,表示已要求有關部門集中力量偵破此案。

那段時間,林鴻生一直住在南醫大的康達賓館305房間。窗臺上,林俐的遺像前,鮮花、香燭,她愛吃的桔子、波蘿、梅子、荔枝干……房間成了靈堂。他和妻子每天供飯,面對林俐的遺像流淚。他始終不愿相信,懂事、優秀的女兒就這么走了,拋開親人和熱愛的生活,就這么離開了。

俐俐,俐俐,你在哪里?林鴻生五內俱焚,撕心裂肺,每天都要傾訴對女兒的思念,告訴女兒沒有來得及說的事,還有日后那些美好的打算……他在那本淺綠色大理石花紋的工作手冊上寫啊寫啊,訴說著自己的肺腑之言。可是,這一切又是那么蒼白無力。現在能為女兒做的,只有要求公安機關抓住兇手報仇雪恨。他要等到破案了再回去。

朱敏在無錫、南京之間兩頭跑,畢竟婆婆和兒子還在無錫。林鴻生本來身體就不好,悲傷肺,這個致命的打擊讓他搖搖欲墜。單位同事都勸他回去,林達也勸父親回無錫休息幾天。可林鴻生只是搖頭,什么話也不說。

這時候,一個好消息傳來,國家人事部批準他為享受政府特殊津貼的專家。這可是國家頂尖級別的榮譽和待遇啊!單位同事第一時間告訴他,他仍是什么話也沒有就掛了電話。以前,林鴻生可是個工作狂啊!公司的產品開發、工程引進、設計制造、人才培養、外商談判,等等,什么工作都離不開他。可現在,他根本不在乎了,像是換了個人。心愛的女兒不在了,還有什么值得他在乎的呢?心愛的女兒不在了,什么事業,什么待遇,又有什么意義呢?他已不是原先的那個林鴻生了。

他在小小的房間里待著,時常放下窗簾,屋子里總是黑乎乎的。他覺得或許這樣,女兒能聽到自己的呼喚,會來到他面前,輕輕地叫一聲爸爸。他是多么希望能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啊,哪怕一聲也好。他會死死地把女兒摟住,永遠守在女兒身邊,誰也不能奪走她。好幾次,似乎有窸窣聲,他以為女兒來了,一躍而起,哪知道,竟是風動窗簾。

朱敏也不放心了,電話里說不通,干脆帶上兒子一起過來。總算答應回去了。他托福建的親戚買來席慕蓉散文集《有一首歌》、《愛的絮語》和詩集《無怨的青春》、《七里香》,曹明華的《一個現代女性的靈魂獨白》,林語堂的《人生的盛宴》。這些都是俐俐想要的,他答應買給她的。他仍不停地寫信,不僅給有關部門寫,還給同學、給親戚寫,要大家幫著出出主意,有什么辦法盡快破案,讓冤死的女兒在九泉之下能夠安息。他和妻子一直想不通,女兒從來懂事善良,全家人一直與人為善,怎么會遭此劫難?

臨走之前,他又去了南京市局五處。這時的他,眼眶凹陷,瘦得皮包骨頭,身上的汗衫成了空蕩蕩的衣架子。操福初心里一揪,緊緊握住他的手:“放心,案子一定會破。一天不破,一天不收兵!”

看得出來,公安為了這個案子已經想盡了辦法。他想表達感謝,可又不想說,畢竟案子還沒破。他實在不想他們因為誤解自己的“理解”而有所松懈,哪怕一絲一毫。他只有在心里跟他們說對不起。

破案,成了他最大的念想。終于有一天,他從《中外書摘》上看到《一個特異功能的女兵的故事》,說的是某女兵具有透視的特異功能,某地公安局曾邀請她破了槍支彈藥案。真是現實版的福爾摩斯啊!激動不已的他又升起新的希望,他跟學校說了,校領導商量后認為,作為輔助破案手段,可以試試。他連忙設法聯系對方,認認真真寫了四頁紙的一封信,附上林俐及案發現場的照片,以及林俐簡況,懇求對方施展神奇的能力幫助破案,抓獲兇手。不料,對方遲遲不復,再三去信,仍如石沉大海。

家里不時有人來看望,同事、同學、鄰居、朋友、親戚;果珍、麥乳精、蜂乳寶、太陽神,花花綠綠,堆滿了一桌子。

到了年底,公司里,宿舍樓里,到處都是喜慶熱鬧的聲音,家家都在忙著準備過節,他們家卻一片沉寂,只有清明。

臺歷要換了,他死死盯著四四方方的一小摞,姹紫嫣紅的春色里,藏著他不敢觸及的一切。突然,他像是痙攣了一般,神經質地翻到3月的那些日子。四張日歷,白紙黑字,像極了靈堂的布幔。他一張張撕著,哧——哧哧——

這是他的人生黑段啊!

他滿眼是淚。

一年又一年,夫婦倆相扶著來到林俐遇害的地方,呼喚著俐兒,點起一根根思念。

一年又一年……

七年后,丈夫的葬禮上,朱敏木然呆立,任憑身邊親人朋友的呼號哭泣不絕于耳。丈夫臨終前的囑咐不時在她耳邊響起。她沒有流淚,她的淚早已流干了,早已匯進滾滾的長江和浩瀚的太湖了。

女兒和她心有靈犀,不時出現在夢中,特別是第一次去青龍公墓,夜里就夢到女兒來廠里找她了,還跟小時候一樣,穿著那件花格布襯衫,笑瞇瞇的,撲閃著一雙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媽媽。她問女兒,俐兒啊,你過得好不好啊?俐兒沒有答話,還是定定地望著媽媽。她再問,俐兒偏了偏頭。她朝那邊望去,遠處山高水低煙波浩渺……

再醒來,女兒與自己早已是天人相隔。

那幅全家照依然在床頭,甜蜜,溫暖,老林的額頭飽滿光潔,嘴角抿住的絲絲笑意從眼睛里掩不住地流淌出來。天藍色的相框,是俐俐最喜歡的顏色。夜深人靜,她一次次端起來,跟女兒說話。

沉冤一直沒有昭雪,可是,婆婆走了,老林也走了,他們一個個都撒手去了,只剩下自己和兒子相依為命。可是,我不能倒下去……老林,夫妻三十年,你我攙扶著,一點一滴搭起了這個四口之家,辛苦卻快樂著,勾畫的生活前景多么幸福,多么美好……老林,你走了,我知道你走得不情不愿,放心,我會接著走下去!女兒啊,媽媽要活著,好好活著,哪怕還有一口氣,媽媽也要為你伸冤,媽媽要活到兇手落網,活著看到兇手償命的那一天!

為女伸冤,討回公道,成了朱敏此生唯一的信念。望著窗外日漸凋零的秋風落葉,年已六十的她,艱難而又義無反顧。

我要活著,每天堅持營養葷素搭配,牙不好,瘦肉剁碎了再吃,不喜歡吃的也堅持吃;我要活著,每天堅持走路,盡管腿腳不行,但必須每天鍛煉;我要活著,心血管病不時讓我頭暈目眩,那就堅持每天服藥,每半年去醫院體檢,有問題趕緊找王付生主任……

她囑咐已大學畢業遠在深圳工作的兒子林達,孩子,父母已培養你長大成人,你和姐姐一樣,聰明,懂事,我們很欣慰。下面的路靠你自己走了,祝你一切都好。

從那個時候開始,整整二十一年,每年的3月20日,白發飄零的朱敏風雨無阻,在女兒的祭奠路上踽踽獨行。

曾經,她覺得自己實在支撐不住了,于是,對接待她的梁志軍老師說:“梁老師,以后我可能不能來了,走不動了。”

可是,第二年第一場春雨過后,她蒼老孤獨的身影又出現在南樓天井。

如今的南醫大“回”字形南樓,朱老師每年都要來這里祭奠愛女

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胸悶、頭暈,心慌、心痛不斷發作。2019年4月和11月,年已八旬的她三次住進醫院。她知道自己隨時隨地可能撒手離開,可還是不愿放棄。只要還有一口氣,她都要跑下去。

林達擔心母親的身體,多次把她接到深圳。她總是住一段時間就回江蘇,特別是3月那幾天,更是雷打不動。兒子已經娶妻生女,兒媳婦孝順懂事,她何嘗不想跟孩子們共享天倫?可是,蒼天在上,親口答應了老林,自己已經八十歲了,還有多少時間啊?

果果,好孫女,原諒奶奶不能天天陪在你身邊,等到報仇雪恨,奶奶會一直陪你長大,送你上大學,送你出嫁。現在,奶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幾次見面,我發現朱老師三樣東西不離身,一是祭奠林俐的供品,林俐喜歡吃的餅干、話梅、巧克力、香蕉、蘋果、花生;二是盛放藥品的塑料袋,丁笨酞軟膠囊、硫酸氫氯吡格雷片等十多種;三是兼作拐杖的二輪輕便手拉車,所有雜物一股腦兒裝進其中。八十高齡的她,以車代杖,獨自蹣跚在伸冤路上。

這次相見,原先暗綠色的手拉車換成了新的,紅白相間的帆布袋亮堂耀眼。她聲音洪亮,笑著告訴我:“這就是我的拐杖。”

多么堅強的老人啊!

五處的每位領導都接待過她,她逐個記下聯系號碼,保持互動。每次來五處,她都對他們說:“我的案子還沒有破。”專案組重新啟動不久,把工作情況做成視頻給她看,她才放心些。

頑強的意志,深切的母愛,敏捷的思維,得體的修養,是我與朱敏相處一年來最深切的體會。年老體弱,身心俱傷,她堅持為女兒奔波伸冤;案件一波三折瀕臨絕境,她仍然癡心不改,相信光明終有一天會到來;即使在奔走無望萬念俱灰的絕望中,她也依然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這些年,每逢節假日,她都在微信中問候相關辦案人員,不時為大家鼓勁。麻繼鋼歸案后,她不止一次向參戰民警表示發自內心的感激,感謝各級領導和社會各界對該案的關注和支持。在了解我的采訪需求之后,她主動幫我聯系有關采訪對象。梁志軍、王付生、陳中初、肖蓉等人的電話號碼就是她提供的。她至今保留著每天看《新聞聯播》的習慣,關注時政,關心國內乃至國際形勢,才會有開闊的眼界和寬廣的胸懷。

從無錫回來沒兩天,她給我發微信:今天是林俐的奶奶去天堂23周年。想到,看到,心里很難受。我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世事難料,但我要挺住,強烈要求判處兇手麻繼鋼極刑,為女兒報仇,我才能閉眼。

我鼓勵她:保重,挺住。

我理解她。這些年來,麻繼鋼入職、遷居,甚至喜添千金,林家卻家破人亡瀕臨崩潰;麻繼鋼出國、入股,日子和美滋潤,朱敏卻頂著風冒著雨艱難地奔走在伸冤路上……

一天,猛然看到有關報道,后面的跟帖有這樣一句:兇手多活了20多年,這20多年,受害人家屬是怎樣度過的?

我猛然驚醒。關于“寫作定位”的問題突然如醍醐灌頂。是啊,種種懺悔、贖罪和逃避、隱藏,麻繼鋼28年來的人生可悲可嘆。但是,那個風雨交加的魔鬼之夜所作的惡,他必須償還!

第十六章 刑警的腳步

采訪中不止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在了解某個案件的具體偵破細節時,辦案人員常常撓撓頭皮:“唉,記不得了。”然后補充一句,“要是沒破的案子,一定記得。”

后來在采訪分管刑偵的張勇副局長和已退休多年的幾位資深刑警榮愛民、宋禮寧、張堅時,他們的說法如出一轍:“刑警嘛,破了的案子會忘掉,沒破的案子一定刻腦門!”

“3·24”就是刻在南京刑警腦門,不,應該是刻在南京公安心頭的案子。

2015年4月15日,江蘇省公安廳刑偵局向全國范圍內各刑偵協作單位發出協查通報,請相關單位DNA實驗室落實專人對有關數據進行比對,提供比中線索使案件得以偵破的,南京市公安局將給予一萬元人民幣獎勵。

此前,副局長張勇分工調整分管刑偵。張勇上世紀八十年代省警校畢業后,一直從事刑偵工作。面對多年懸而未決的“3·24”,雖是久經沙場的警壇老將,張勇內心也是壓力山大。但另一個聲音又告訴他,繼續吧,兄弟,為南京刑警這一品牌繼續奮斗,為榮譽而戰!

滿腔的熱血沸騰起來。他暗暗發誓,一定要在任上破案。

不久,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傳來:甘肅白銀連環殺人案,破了!

1988年至2002年,14年間,甘肅白銀市11名女性慘遭入室殺害。兇手專挑年輕女性下手,作案手段殘忍,受害人中年齡最小的才8歲。當地人談虎色變,造成極大社會恐慌。此案被公安部列為督辦案件,曾組織專家對案件進行會診,但案件遲遲沒有取得實質性突破。2016年3月,公安部刑偵局先后四次派刑偵專家赴甘肅白銀研討案件,明確利用科技手段進行偵查的方向。案件終于取得重大突破,一名高姓在押犯人被比中,偵查觸角指向高姓家族。8月26日,隱身28年的兇手高承勇在白銀市工業學校一小賣部里被警方抓獲。

這是公安部2004年開始在全國推進“命案必破”,開展偵破命案攻堅戰的一項重要成果。

科技強警,科技破案,顯示出無堅不摧的神奇力量。

“去白銀學習,重啟專案!”張勇作出決定。

“3·24”案的偵破掀起了第三次高潮。

退休不久的陳憲法重返他熟悉的崗位。接到政委宋敏電話的那一刻,陳憲法百感交集。

2014年夏天,退休前的他特地寫了一封信交給局紀檢主任黎海東,內容是有關“3·24”案件未做需做的工作。盡管要退休了,可他哪能放得下呢?黎海東二話不說,拉開書柜,取出兩包看上去有些年頭兒的紅“南京”香煙。陳憲法怔怔地望著對方,不知何故。

“這是老太太給我的。我跟她說,等哪天案子破了,我們再抽。”黎海東說的“老太太”,就是林俐的母親朱敏。

兩人唏噓一番,陳憲法回到辦公室,撥通了朱敏的電話,小心翼翼地告訴她,自己馬上退休了。

“啊?退休?”對方愕然。

“放心,我們這邊會有人管的。一定請放心。”陳憲法忙不迭將這個意思表達出來,他怕老人家誤會,畢竟以前每次來,大都是他接待。

半晌,對方才輕輕地說:“知道了。”

陳憲法聽得出電話那頭的失落。

現在,政委的電話喚回陳憲法,他竟有一種莫名的激動。他突然體會到緣分這個詞的含義,不僅是人,還包括——案子。半生刑警,半生“3·24”,自己刑警生涯的一多半留給了這個“3·24”。

接下來,他和盛琪帶著民警們大干三個月,把1985年以來的涉性案件梳理出幾百起,串并案100多起。

關于刑警,其實可說的事兒很多,可以說,每個刑警都有一身的故事,也都有一份別于他人的獨特情感。有句話說,百姓看公安,關鍵看破案。在警察這個職業群體中,刑警直接沖殺在打擊犯罪的最前沿,流血犧牲最多,奉獻付出也最多。可是,這個職業的魅力,吸引著一代又一代人為之前赴后繼。刑警經歷,是一名警察終生的榮耀。

有句話說,作為警察,不干刑警是遺憾,干的時間長了更遺憾。在負重前行的同時,還得承受對親人和家庭的愧疚,承受周圍人的誤解和冷落。但無論如何,刑警生涯都是每一個曾經生長于斯、戰斗在此的公安人鐫刻永遠的記憶。

“3·24”案告破之后,當年參與過案件外圍偵破工作的民警葉寧寫的一篇散文《難以釋懷》在網上刷屏。那時的他在雨花分局板橋派出所,1995年調到市局刑偵支隊。他告訴我,2007年3月24日上午,天陰沉沉的,雨時斷時續。走過大隊三樓辦公室朝南窗口的他,無意看到林俐父母蹣跚的背影。他猛然記起,又到那個日子了。早就聽說過兩口子每年都要來,那一天,老兩口的背影深深留在他的記憶中。第二天,他去華僑路所辦案,遇到朱建谷支隊長,他說:“昨天又來了。”隨后,兩人都沉默不語。

愛寫詩的葉寧當時正在嘗試寫新警察故事,他把這件事寫成了一篇小文。市局警協秘書長劉志欣看到了,打算在內部刊物《金陵警壇》上發一下。葉寧有些猶豫:“這是未破案件,合適嗎?”劉志欣說,可以。2013年,市局政治部編印《回望記憶深處——刑警講的故事》專輯時,也用了這篇稿子,題為《難以釋懷》。

難以釋懷。我反復咀嚼著這四個字。

無獨有偶,2018年夏,公安部刑偵局組織作家采訪全國百佳刑警。我在采訪國務院表彰的“特別能戰斗刑警隊”南通市公安局刑警隊法醫賈東濤時,他講起2017年6月破獲的一起11年前的殺人積案。這起美容美發店女店主被殺案發案時間為白天,發案地不僅位于鬧市區,而且緊鄰市委、市政府,與市公安局僅一街之隔,用句俗話說,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案子居然發生在政府“眼皮子底下”,影響自是相當大。當年為破這起案件,南通警方成立專案組,出動全城警力,不分白天黑夜拼命苦干幾十天,每天采集血樣近400份,現場周邊20000余名適齡男性的血樣全部進行比對,向全國各省、市、縣級公安機關發送協查函3000多份,真兇卻一直沒有露出水面。此后多年,這起案件成為南通刑警的心頭之痛。一名專案組的老民警要退休了,臨走之前專門找到賈東濤,反復叮嚀:“東濤,哪天這個案子破了,你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啊,我請你喝酒!”

多么驚人相似的一幕啊!

什么是刑警?什么是刑警精神?

這就是。

采訪中,幾乎所有人都談到,改革開放之后,社會變革、經濟發展的同時,也帶來思想觀念的變化和人員流動的增加。而與之相適應的社會管理并沒有跟上,因而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各類刑事案件明顯增多,特別是1995年至2010年,包括殺人、侵財、涉性的各類犯罪惡性程度顯著增大。與社會管理面臨的問題同樣的是,治安管理滯后,刑事技術手段落后,根本無法適應破案的需要。張勇局長在采訪中笑稱:“技術落后,基礎薄弱,全靠兩條腿一張嘴。當時我們都是火冒冒的,脾氣大,局長楊正保永遠在發脾氣。但是,我們的破案率一直高居90%到95%,公安部多次表揚過南京。”

曾先后擔任南京市局刑偵局局長、江蘇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總隊長的榮愛民告訴我:“那個時候,刑警確實非常辛苦,特別是下去辦案,經常是三餐都沒有保障。那一次為破六合‘7·29碎尸案,大夏天我們頂著近40度的高溫,找尸塊,查尸源,尋線索,蹲守在一個連鐵皮搖頭扇都沒有的小飯館里,夜里熱得睡不著。吃飯更不用說了,韭菜炒雞蛋、青椒土豆絲、大白菜燒粉絲就已經是頂配,一根肉絲都見不到,就這樣一連吃了20多天。54天后,抓住兇手的那一刻,大家全都吼了出來。那是憋得太久的釋放啊!參與辦案的個個都瘦了一大圈,宋敏瘦得最多,九斤半!”

宋禮寧是“3·24”以來第五任支隊長,他告訴我:“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指紋在破案中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大。我們開始建立指紋庫,民警通過指紋破了案,都會受到獎勵,逐漸形成長效機制。大家吃夠了手段落后、破案艱苦的苦頭,都意識到依靠科技破案的重要性。DNA實驗室建成后,大家一起發力,很快建庫。應該說,當時意識到這一點,為現在高效、精準破案打下了牢固的基礎。”

記得那段日子,他最愛聽的三個字就是“對上了”!

這不,好事又有了。2015年1月29日,五處對轄區歷年命案積案現場痕跡物證逐一進行梳理,成功獲取多起案件現場遺留生物檢材的準確信息。運用DNA技術,經過反復對比,一名叫杜勝華的男子浮出水面。

1999年2月大年初五,南京棲霞區一處路基斜坡上發現一具女尸。幾小時后,相距四五公里的原江寧縣通往湖熟鎮的寧周公路邊的灌木叢里也發現一具女尸,頭頸部有大量血跡,并套有塑料袋。兩名女子年齡分別為20歲與40歲左右,經過勘驗,很可能是同一人作案。民警多日走訪,周邊人都不認識這兩名受害人,判定很可能是被殺害后拋尸路邊。根據衣著推測,受害人可能來自周邊經濟欠發達地區。但協查通報發了一次又一次,一直沒有線索。案件成為懸案。

16年后,隨著技術的進步,案件迎來了突破。2015年3月15日,兇手杜勝華落網,一天后,交代了自己的犯罪經過。

雖然經多次比對,“3·24”案的兇手仍不見蹤影,但其他命案積案的陸續偵破,仍然給了張勇莫大的安慰。在實踐中大家發現,生物檢材相對農村比較管用,因為那里人群集中,流動性小。而城市人口流動性大,比較難掌控,效果大打折扣。還有,區域性的數據庫,比對范圍真的有限。張勇感嘆,如果全國建庫,“3·24”案就有希望了!

不過,透過重重迷霧,他相信,那個惡魔的身影,已經日漸清晰了。

第十七章 再出發

江水滔滔,悠悠東去。一轉眼,中國的改革開放已經走過40年。就在改革開放如火如荼深入發展的時候,刑偵領域也進行著一場深刻的革命。2018年,公安部啟動建設相關生物檢材庫,意味著相關生物檢材實現全國范圍聯網。對于“3·24”案來說,無異于偵破工作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階段。

破案的第四次高潮,終于到來了!

科技的進步,引導破案方式的改變。多年來,專案組運用新技術手段,對保存的相關物證進行檢驗,目前常染色體已做到24個位點,另一生物染色體也已做到38個位點。

2018年,江蘇省公安廳將“3·24”案列為十三起重大案件之一,掛牌督辦。在省廳刑偵局的協調下,通過公安部五局,又一次向全國同行發出協查通報,獎勵金額提高到5萬元。

7月19日,重建“3·24”攻堅辦公室,市局黨委委員、副局長張勇任組長,刑警支隊支隊長孫育海、政委宋敏為副組長,宋敏具體負責。刑偵局副局長黃偉、王海榮,鼓樓分局副局長陳礦,刑偵局一大隊大隊長賀濤,刑科所DNA室負責人俞衛東,鼓樓分局刑警大隊大隊長陳曉平為小組成員。抽調民警成立工作專班,榮玉山、劉志廣、孟慶慶為專班成員。刑警支隊一大隊、二大隊、刑科所和鼓樓分局刑警大隊分頭負責相關查證牽頭工作。同時,專案組固定人員、固定場地,集中辦公地點設在刑偵局513室。

專案組重啟,辦公地點設在刑偵局513室

“南京刑警,要為榮譽而戰!”

“案件不破,人員不散!”

會上,張勇一字一頓:“堅持。堅守。”

513室。

“3·24”案專用地圖掛好了。嫌疑人模擬畫像上墻了。白底藍字,刻有“命案必破,不破不休”的背景板奪人眼球。專班工作人員榮玉山、劉志廣將辦公桌早早搬了過來,劉志廣狠狠地、一遍遍地擦著桌子,地面拖得锃亮。其實,誰的心里都憋著一股勁兒。

專案組的全新陣容,堪稱“豪華版”。

56歲的孫育海現任刑偵局局長,也就是五處處長。江蘇省警校畢業的他祖籍安徽和縣,出生于南京。干過社區民警,擔任過派出所長、公安分局副局長、南京市公安局監所支隊支隊長。或許是受六朝古都深厚文化的浸潤,業余時間他喜歡爬格子,曾在《犯罪研究》等雜志和文學期刊上發表多篇專業文章和文學作品。知道他的微信昵稱嗎?大海哥。溫情而又浪漫。面對溫潤沉靜的他,你無論如何想不到,對方竟是南京警方赫赫有名的資深刑偵專家。

會議一開,宋敏第二天就忙著“開張營業”。

屬兔的宋敏別看長得憨憨實實,其實有著狡兔一般的精明和機靈勁兒。1963年出生的他來自一個軍人家庭,排行老三,上有兩個哥哥。與兩個哥哥的命運不同,1980年,高中畢業的宋敏雖然以10分之差高考失利,但仍然趕上一個不錯的時光。改革開放剛剛起步,南京經濟發展需要各方面的人才,市里舉辦電視大學、金陵職工大學,以解決人才奇缺的矛盾。宋敏報名上了電大電子專業,經過三年半的學習,1983年底,他和班上六個男生一道,分配到南京市公安局。

宋敏在市局治安處干了半年不到便調到五處,先在組建不久的情報科負責情報信息。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提倡干部年輕化,要求院校畢業的年輕人到一線崗位鍛煉,于是,宋敏又被安排到偵查大隊,也就是后來的一大隊。偵查大隊在五處屬于尖刀一線,最辛苦也最能鍛煉人,在那旮旯摔打個一年半載,扛不住的腳底抹油溜了,扛得住的八九不離十都是好苗子。

宋敏家住戶部街,離五處所在的白下路101號也就兩站地,28永久自行車蹬起來飛快,有事喊一聲就走。他雖生得粗枝大葉,卻是心思細密,眼里有活兒,走到哪里,手里不離幾樣東西:一個本子一沓紙,一盒印泥一支筆,拎包隨身不忘記,南征北戰總相宜。

眼快手更快,談話做筆錄,別人問完了,他的筆錄也同步完成。有一次勘驗現場,技術科的同志臨時有事缺席,隊長抓耳撓腮之際,他毛遂自薦頂上去,居然像模像樣畫出一張現場圖,讓大家驚掉了下巴。他們哪里曉得,宋敏是工科出身,三年的機械繪圖基礎,畫個現場圖,還真不算什么事兒!

一年的鍛煉期很快到了,大隊長問宋敏,你覺得哪里好?宋敏朝火辣辣的太陽瞇了瞇眼,居然有點兒扭捏:“隨便吧。”

大隊長“嘿”了一聲,“啪”地拍了一下大腿。他早就看好這小子了,私下里已經跟楊正保局長嘀咕過了。就這一拍,定格了宋敏三分之一世紀的刑偵生涯。

和宋敏不同的是,榮玉山是以一個法醫的視角來審視“3·24”案的。他剛從刑偵局刑事科研所退下來,現任警務技術二級主任。1993年1月,他從蘇北一家醫院調入五處。那是個寒冷的冬天,他第一次走進白下路101號,無意間,右首的小平房吸引了他的目光——“3·24”專案組的標牌孤零零地在寒風中顫抖著。赫赫有名的“3·24”,他早聽說過,不想竟在眼前。忍不住,他看一眼,走兩步,轉身,又盯一會兒。白底黑字,觸目驚心。這個畫面,多少年后榮玉山一直記憶猶新。

從里下河高郵走出來的劉志廣當年參軍入伍,在179師536團一干就是18年。1998年底,從536團司令部管理股股長轉業公安,在四大隊當偵查員。還有平素笑瞇瞇的警花孟慶慶,畢業于沈陽刑警學院。和多數干公安的女孩子一樣,孟慶慶在暴力犯罪大隊當過幾年內勤。本科雙學位的她做事沉穩,工作踏實,大伙兒對她評價不錯。

有這幾個人搭班,宋敏心下盤算開了,刑科所長出身的榮玉山心思縝密,主要抓排查比對;劉志廣偵查經驗豐富,可以跑外勤;孟慶慶負責資料搜集,內務管理;自己組織安排,總體協調。

和榮玉山一樣,宋敏多年來也一直在關注這個案子。但凡接觸過宋敏政委的人都知道他有兩個特點,一是細心,二是執著。細心到什么程度?他是那種跟你見過一面,就能看穿你五臟六腑的人。什么事兒都愛琢磨,經年一線的經歷,又讓他時常將心下反復琢磨的結論自信滿滿地付諸行動。

對于宋敏來說,接手“3·24”案,既有壓力,又有信心。壓力眾所周知,信心嘛,作為一個資深老刑警,他覺得凡事終有因果,事物的存在和發展都有其必然性。現在的破案條件跟過去相比,真是天壤之別。得益于“3·24”案優質過硬的物證,依靠發達的現代科技,更有大伙兒的拼命精神,宋敏很有幾分自信,“3·24”案肯定破,必定破,而且要爭取盡快破!

接手后,宋敏和榮玉山盤算著,幾十年的陳案,各種線索、人頭資料、采血情況不僅在五處,還遍及全市各分局、大隊,要弄清情況,必須先掌握情況,臺賬首先要清楚。干脆,把分散在分局、派出所的案件材料全部統一收集保管。

至于牽涉到的人頭,在當年的基礎上,按照“先重點,后一般”和“先易后難”的原則,幾百人頭一一過堂,重點人員核查見底,對幾類重點人員開展專項排查。數據采集方面,對過去排查但沒有否定的人員逐一查證見底。專案組先后下發7次采集名單,通過信息研判落地查證重點人員425人。

宋敏堅信,采集生物檢材加上數據比對,雙管齊下,應該是這次戰役的制勝法寶。

大家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場。

榮玉山、劉志廣每天悶頭看材料。幾個星期下來,頭都要炸了。雖然空調效果很好,可還是覺得憋得慌。面對一堆堆泛黃的案卷和材料,劉志廣不時打著噴嚏。看到政委宋敏從門口走過,他連忙捧起面前的案卷跟進辦公室:“這個柏進還有疑點,當時他用的假名叫‘吳進,而且當晚去過南醫大。費寧遠也沒有見底,是串并校園流氓案時排查出來的,那時他還在校,比林俐低一年級,口腔系的。”

當時的幾個重點人頭,五處的人多多少少都聽說一些,更不用說宋敏了。“是柏進啊,之前他在學院干臨時工,南樓也是那個時候建的,內部結構一清二楚。哪方面沒見底?”

“血型沒見底,因為其他原因擱淺否定了。”

宋敏略一沉吟:“都要查。先查柏進。”

中午,劉志廣簡單地扒了幾口飯,帶了一名偵查員開車去了高郵菱塘龔家村。

這時候的柏進早已跟當時的妻子離了婚,娶了個比自己小十四歲的儀征女子為妻,生有一子,現已大專畢業,在揚州瘦西湖風景區干導游。當年從聯社退出來之后,他自己辦了一家冷鐵加工廠,招了四名工人。

社區民警小高年齡不大,對情況很熟,是縣級十佳優秀青年民警。劉志廣把情況一說,小高眨巴眨巴眼睛:“這個柏進平時倒也不犯嫌,這些年來埋頭干活兒掙錢,日子過得應該不錯。感覺這人腦瓜子比較活,其他方面的問題有沒有,那就不好說了。這樣吧,最近剛好全市安全生產大檢查……”說著,他掏出手機撥號,“喂,老柏嗎?我是派出所小高,有個事需要找你一下,全市正在開展安全生產大檢查,每個單位的負責人都是第一責任人,麻煩你過來簽一下安全隱患承諾書……什么?在外面?”小高扭頭朝劉志廣示意,征詢他的意見,“明天上午可以?”

劉志廣點點頭,反正也不急這一會兒。

第二天上午9點剛過,一個50多歲面色疲倦的男人出現在派出所,是柏進。眼前的柏進身板略顯佝僂,但身高仍有一米七四左右。會是他嗎?劉志廣心下疑惑。

半個小時后,劉志廣帶著提取的生物檢材,朝小高揮揮手,直奔寧揚高速。

當天檢測結果就出來了,依然沒有比中。

秋天很快來了。

采集排查與比對同步進行著。專案組每周一上午開會布置工作,每月向支隊匯報進度。張勇不時到專案組聽匯報,與專案組成員一起研究案情,明確攻堅方向。沒多久,省廳分管刑偵的裴軍副廳長帶著命案偵破專家來督導命案積案偵破情況。省廳刑偵總隊一位副總隊長當年剛剛參加工作,就參與過“3·24”案的偵破,這一次,又帶著偵查、技術以及圖像、模擬畫像等相關專家到刑警支隊,對案件進行會診。

生物檢材是關鍵物證,檢材比對是重中之重。宋敏琢磨著,檢材肯定沒有問題了,但比對數據方面,公安部雖開始建庫,但各地數據輸入還需要一個過程,再加上網絡傳輸因素,有些比對要求較高的數據的相似度反映不出來。看來,必須主動出擊,不只與公安部、省廳數據庫比對,還應該與已建庫的省市廣泛開展數據比對。他和刑科所DNA室的袁文勇一起向張勇、孫育海匯報,得到了兩位領導的支持。

現代科技再強大,沒有人工勤務相配合還是不行。宋敏將目光投向袁文勇:“建庫數據更新快,我們每周不間斷比對一次!”

小袁微微一笑。這個言語不多的江蘇泰州小伙,有著常人難及的樸實和認真。宋敏正是看中他這一點,安排他參加專案工作。

就在這時,榮玉山摔傷了。國慶長假期間,山東大學青島校區18級學生張三順給江蘇省公安廳外網寫信,自稱可以協助南京警方偵破“3·24”等發生在校園內的殺人案件。省廳非常重視,隨即將該生的請求轉到市局刑警支隊,孫育海支隊長批示,交由榮玉山負責聯系,并于10月10日前回復。

接到批示時,榮玉山正在休假,照顧來寧小住的老父親。他關照好家人,連忙趕到支隊,認真回復了張同學,解釋了警方的辦案程序和保密要求,對他對南京警方的支持表示感謝,兩人互留了聯系方式。下午四點半,想起還在等他的父親,他趕緊騎車往回趕,途經中山南路工商銀行路段時不慎滑倒,致左鎖骨骨折,動了手術。

政委看望他時,他跟政委要材料。政委問:“行嗎?”

他說:“怎么不行,我花了600塊錢雇了輛車把老父親送回老家了,這左手不能動,還有右手呢!”

政委感慨不已,只好派人將材料裝了一大箱送過來,讓他在家邊休養邊看材料。

2019年1月3日,袁文勇發現江西萍鄉一相似DNA數據。這是專案組重啟以來第一次發現相似的數據,大家都興奮不已。剛剛病愈上班的榮玉山聽說后主動請戰,和袁文勇一起前往萍鄉核查。可是,整整查了一天,卻沒有結果。會不會有相近來源?兩人決定到附近的蓮花縣再查。又是一天半下來,仍是一無所獲。最后才弄清楚,原來是工作人員錄入錯誤,張冠李戴……

3月份,基礎臺賬建設終于完成了,共整理裝訂了121本案卷,并統一編號登記,涉及的15601人的材料全部形成電子檔。這些材料是從五處原有的檔案資料,以及各分局、派出所一份一份搜集上來的。

清理臺賬的工作終于大功告成。望著這一本本卷宗,一頁頁泛黃的紙頁,宋敏時常走神。

你是誰?在哪里?宋敏用指頭在桌子上一遍遍寫著。

再過兩天,林俐的母親朱老師又要過來了,宋敏做好了準備。

20日下午,宋敏在513室接待了她。看著一排排高大的鐵皮柜,一本本排列整齊的案卷,她將信將疑。

宋敏向她介紹了專案組成立以來的工作,演示工作匯報PPT,讓老人的感受更直觀。他告訴她,請放心,南京刑警一如繼往,雖然歷經數年傾其全力未能偵破,但我們會一直緊盯不放,工作勁頭不減,工作力度加強,與犯罪分子決戰到底!請相信我們,只要工作到位,努力到位,案子肯定能破!

“聽說榮所長摔傷了?”老人突然問道。

“老榮肩膀摔傷后幾乎沒有休息,您剛剛看的這些材料都是他帶病堅持工作,和幾位同志辛苦整理出來的。”

“謝謝,謝謝……”老人蹣跚著離開了。

袁文勇的比對又有消息了。這一次,數據比中了廣東佛山一個叫高昌的進庫人員。袁文勇馬上聯系佛山警方,加做位點檢驗,發現高昌與“3·24”嫌疑人的DNA有三個位點的誤差。此人有前科,曾因詐騙被判刑3年,親屬主要分布在四川宜賓、江西萍鄉兩地。

雖然有三個位點的誤差,專案組還是抱以很大的希望。要知道,這個數值是到目前為止最接近的一個。事不宜遲,宋敏讓劉志廣、袁文勇趕緊動身,先去江西萍鄉調查。兩人一番忙碌,哪知道,位點相差更大,只能否定掉萍鄉相關家系人員的嫌疑。接著,兩人又轉戰四川宜賓。

宜賓市局DNA室主任姓吳,高大斯文。吳主任不無遺憾地說,宜賓市局近兩年刑偵科技雖然發展很快,但是,有關數據庫還在建設中,目前只有2萬多條。“真羨慕你們哩。你們知道吧,我們也非常希望建起來呢,這樣破案效率會高好多。”

下一步怎么辦呢?跟吳主任一番商量,決定前往高昌老家所在的李莊進行調查。吳主任介紹,翠屏區李莊鎮位于宜賓東郊,是歷史文化資源豐富的旅游風景區,抗戰期間,華東淪陷,同濟大學等院校、科研機構西遷,就在李莊鎮。這個地方歷史悠久,民風淳樸,有“萬里長江第一古鎮”之譽。但由于地處偏僻,村民觀念落后,警車進村肯定會引起關注。如果找人談話,可能引起恐慌,對談話對象形成巨大壓力,甚至拒絕配合。劉志廣說:“車子干脆不進村,還有,我們方言不通,最好不開口。”

“那是,”吳主任點頭,“這樣吧,進去之后先開個座談會,就說調查中國姓氏。”

聽說南京刑警到村里調查,高家人很緊張,一雙雙警覺的眼睛直逼向劉袁二人。高昌和弟弟高明坐在墻角,一聲不吭。劉志廣沖吳主任使了個眼色,吳主任又對社區民警小顧一努嘴,小顧和江村長輪番上場,解說一通,把“中國姓氏調查”說得意義非凡、責任重大、使命光榮,大有不配合調查就不配姓高之意。一番鼓動,終于打消了高家人的顧慮。

“我來說給你們聽聽。”高昌的父親高福松清了清嗓子。

小顧連忙挪過椅子坐到他對面,劉志廣、袁文勇也圍坐過來。高福松雖然八十多歲了,但頭腦清醒,思維清晰,條縷分明地介紹了家族的祖輩,還有在四川宜賓的親緣關系。結束之后,他還和兩個兒子、三個孫子一起,配合采集了血樣。

最終,排除了高姓人員的嫌疑。

又一個否定了。下一個,就是費寧遠了。

費寧遠是在串案排查當年南京大學研究生搶劫強奸案時浮出水面的。這起案件與“3·24”案有多個共同點:發生時間都在晚上9點以后,都是發生在大學校園,案發時都是雨天,犯罪手段也相似。

1992年案發的那天晚上,費寧遠原本跟同學說要外出跟南大的高中同學看電影,后來又出現在南樓教室,遇到同學時解釋說電影沒看成。有好幾個學生看到他在南樓103教室出現過,又在樓里進進出出幾次,甚至還有教工反映,看到他在后面的花壇出現,鬼鬼祟祟的,問他干什么,他說找東西。

除了這些因素外,更讓專案人員關注的是,他也是無錫人。既是無錫人,就有可能與林俐有交集,這也是所有重點嫌疑人中唯一的無錫人。會不會就是費寧遠呢?

1994年,費寧遠從南醫大畢業回到無錫,分配到無錫中醫院,五年后辭職,在馬山鎮開了一家私人牙科診所。榮玉山、沙英、劉志廣三人到無錫后,聯系馬山派出所值班領導,告訴對方此行目的,希望當地警方配合,完成采集DNA的任務,同時不能暴露意圖。否則,一旦驚動對方,難說會發生什么樣的結果,那可就搞砸了。派出所和專案組商量后,決定以當地接連發生安全生產事故,派出所對轄區企業、商戶進行排查、整頓為由,派社區民警程笛去費寧遠開設的診所,將費帶到派出所采集血樣。

程笛到診所時,費正彎著腰,給一個病人看牙齒。看到程笛,費停下手中的活兒打招呼。聽程笛說明來意,費要程先坐一會兒,自己馬上就好。程作不經意狀:“你先忙你的,不急,我在所里等你。”交代完就走,沒有當場緊盯,為的是避免對方警覺。

一個多小時后,費開著黑色寶馬私家車前往派出所。程笛先讓他填寫安全生產承諾書,接著采集血樣,整個過程中,費的表現都很自然。

血樣采集很順利,遺憾的是,還是沒有比中。

宋敏告訴我:“專案組重新啟動后,先后跑過江西、四川、河南、山東、安徽等地,陸續比中一些,但差距總體較大。特別是2019年5月和2020年1月,多次到安徽,共進行1000多萬人(次)的物證數據滾動比對工作。目前生物比對位點超過30個,起碼25個位點比中才有進入偵查范圍的價值。2019年,25個位點的一個也沒找到。2020年1月,安徽淮南的李姓家族很近,差5個位點,山東菏澤巢縣的麻姓家族差3個位點,濟寧曲阜的黃姓家族差4個位點。1月16號我帶著榮玉山、馮燕從安徽回來,如果不是疫情暴發,我們還準備再出發深查的。在這之前,榮玉山和馮燕跑過河南、山東、河北、湖北等地,我還帶人去過新疆。”

“有一個疑問,”我問他,“不是公安部聯網了嗎,為什么還一趟趟往外省跑?”半年多的采訪,我對案件各方面情況摸得八九不離十,技術方面的問題,也不時請教宋敏政委。好在他科普不嫌煩,有問必答。

“是這樣的,”宋敏說,“公安部大網雖然范圍廣,但這種比對,相同度方面要求很高,否則數據就不顯現。”

原來如此。我認真想了想他的話,聯系上面的話題,打了個通俗易懂的比方:“那也就是說,比中王五,案子雖然不是王五所作,但很可能是王六?”

宋敏笑著點頭。

“聽說你們還去了復旦?”

“是啊。那是2019年夏,專案雖然有進展,但沒有突破。為了了解目前最先進的染色體檢驗技術,我們專門到掌握檢驗新技術的上海復旦大學生命科學院學習求教,還派專人在復旦跟班學習,為下一步工作打好基礎。為了擴大范圍,增加破案的概率,我們還在河南、山東等人口較多的省份發了協查,請他們比對。”

“力度真可以哦。”

“大家都非常拼命。比如老榮,兩次受傷,先是左鎖骨骨折,沒過半年右距骨骨折,內踝骨、楔骨骨折,在骨傷未痊愈的情況下又投入工作。專班成立以來,他先后跑了11個省份,整理出人頭線索15600余人,重點人頭400余人,提交近200名B型血人員的DNA檢材進行檢驗甄別,為偵破工作打下非常堅實的基礎。”

宋敏政委一直希望我對榮玉山進行深入采訪。記得第一次采訪老榮,他就干脆利落地總結道:“整個案件28年,我關注27年,真正深入1年7個月,突破4天。可能是第六感吧,去年就感覺應該快破了。之前的檢材,聽起來不少,但在全國范圍來說,還是遠遠不夠。去年一下子增加了好多,真的覺得離破案一天天近了!”

是啊,這一天終于要來了!

第十八章 臨門一腳——天下刑警是一家

好多看似風平浪靜的日子,往往暗流涌動,甚至蘊藏著驚雷。

2020年2月19日,新冠疫情瘋狂蔓延著。國家衛健委統計,2月18日0至24時,31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報告新增確診病例1749例,新增重癥病例236例,新增死亡病例136例,新增疑似病例1185例。江蘇省累計新增新冠肺炎確診病例631例,其中南京93例。嚴禁聚集,錯峰上班,延遲開學……成了這段時期的常態。除此以外,日子似乎沒有什么不同。

可是,這一天的確非同尋常。

下午,馮燕和往常一樣,坐到寬大的工作臺前,包括“3·24”案在內的一批數據被錄入全國數據庫。袁文勇春節回了一趟姜堰老家,回南京后被隔離了,每周比對的任務,馮燕自然要挑起來。這些年來,馮燕和局里其他同事一樣,心里一直沒有放下“3·24”案。特別是這兩年,她不僅整理了相關數據,聯系省內12個地市,請他們將數據錄入當地實驗室系統進行比對,還利用外出開會或學習的機會,將數據帶出去,請省外同行幫忙比對。2019年1月,她主動出擊,輾轉四川、河南、山東、安徽多地,比對數據4000多萬條。疫情期間不能外出,別人急,她倒不急。為啥?這不正是定下心來比對的好時機嗎?她一坐就是半天。

突然,指示燈亮了。她嚇了一跳。

真的嗎?她以為眼花了。定了定神仔細一看,“3·24”案數據比中徐州市剛錄入數據平臺的麻姓男子樣本,37個位點中居然比中了36個!資料顯示,麻繼源有過違法犯罪前科,2010年被沛縣公安局鴛樓派出所民警采集血樣。2019年12月,徐州市公安局DNA實驗室對全市有前科人員的血樣加做相關數據,并及時上報入庫。

僅差一個位點!一個位點!一個位點!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要知道,這可是28年來最大的突破!在此之前,位點相同數最高的高姓家族也沒超過25個!

她下意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抑制住怦怦的心跳,馬上向孫育海作了匯報,同時與沛縣公安局DNA實驗室的王丹萍聯系,希望對方給予協助,檢驗排查麻姓家族成員。

事不宜遲。孫育海支隊長召集技術偵查等相關人員在刑科所緊急開會,研究DNA的比對結果。“3·24”案將有重大突破,支隊決定,一是立即向市局領導報告,二是向省廳刑警總隊總隊長通報,三是安排榮玉山、馮燕等12人連夜驅車趕往沛縣。

榮玉山、馮燕一行趕到沛縣時已是深夜11點50分,寂靜空曠的縣城早已進入夢鄉。雖然已過小年,但疫情期間,很多酒店都沒有開門,好不容易聯系到剛開業的僑城大酒店,方才安頓下來。

途中,榮玉山聯系沛縣DNA實驗室的王丹萍主任,王丹萍馬上向領導匯報,局領導立即安排刑警大隊DNA實驗室調取相關家系數據,快速采集了其中符合年齡條件的11名男性的口腔拭子,并連夜檢驗。

高挑靚麗的王丹萍是土生土長的豐縣姑娘,與沛縣是近鄰。2008年,王丹萍畢業于中國醫科大學。在四川巴中市公安局干了五年,雖然也曾陶醉于天府之國豐饒秀美的山川景色,但日益濃郁的思鄉之情還是讓她義無反顧地回到了蘇北這個偏僻的縣城。或許是幾年諾水河的浸潤,披著漆黑長發、膚色透亮白皙的王丹萍有著不同于家鄉同齡女性的特質,既有女法醫的沉穩,又有川妹子的爽朗。回到沛縣之后,她仍舊干老本行。大學畢業前,她曾在南京市局五處跟馮燕實習過一段時間,一口一個甜甜的“馮老師”,讓刑科所的男女老少都知道馮燕有這么一個美女徒弟。現在,老師馮燕來電求助,徒弟自當全力以赴。

源頭信息來自2010年11月5日,全縣進行“五小車輛”整治,鴛樓村民麻繼源無證駕駛,被鴛樓派出所民警王勇處行政拘留3天,同時采集血樣。2019年開始,徐州市公安局進一步推進男性家族排查系統建設,物證鑒定所DNA實驗室充分利用現有的血樣資源,對庫存的徐州本地男性血樣加做相關數據,半年時間就完成了10萬條陳舊血樣數據的檢驗和上報入庫工作。麻繼源的這個數據,就是12月底剛剛入庫的。

21日上午,榮玉山早早起床,匆匆忙忙吃過早飯,就和馮燕一起趕到縣局門口。明知道人家還沒上班,可就是想在第一時間看到數據。

進入實驗室,馮燕將前期采集的11名家系成員數據一一進行分析,雖然人數不多,但逐一分析還是需要一段時間。久經沙場的榮玉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忐忑,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焦慮。會有結果嗎?15601個人頭,會是其中的一個嗎?他胡思亂想著,來來回回踱著步,不時看看手機。熱,燥熱,他脫掉了羽絨服。

上午11點多,全部數據分析結束,王丹萍從座位上站起來:“沒有。”

常染色體依然沒有比中。榮玉山不相信似的:“真的?”

王丹萍默默點點頭。

榮玉山費勁地移過目光,發了一會兒呆,旋即回過神來,招呼馮燕,趕緊查看麻繼源的家系圖,看看有沒有人員遺漏采集。通過家系中兄弟間、父子間的關系梳理,犯罪嫌疑人的年齡段已基本涵蓋在內了。難道罪犯不在其中?那全縣還有多少麻姓人員?既然不是這個家系的,那麻姓其他家系有沒有可能呢?帶著疑問,榮玉山立即找到王丹萍,請求通過警務綜合平臺調閱全縣麻姓人員及家系分布情況。

全縣共有麻姓男子71人,除去一名90多歲的老人去世沒有注銷戶口,實際70人。主要分布在三個家系,分別是鹿樓鎮何莊村的麻繼源家系29人,龍固鎮前程子村麻如高家系27人,大屯街道辦事處麻曉杰家系6人,其他散落人員8人。幾個人商量,干脆先采集麻如高、麻曉杰兩個家系人員的生物檢材,方便時順帶采集其他零散人員,逐個排除。相關的兩個派出所接到通知后馬上行動,下午6點左右,兩個家系的6個采集樣本已經送到了實驗室。

夜幕降臨,實驗室小樓里,大家依然在忙碌著。和昨天一樣,王丹萍決計繼續加班,連夜比對。

南京這邊,政委宋敏顧不上午休,帶著紀檢監督室二級高級警長陸訓雷、二大隊長沙英等6人一路風塵,趕到沛縣已是華燈初上。

剛一住下,兩路人馬近20人在宋敏房間召開碰頭會,床邊、沙發,能坐的地方都坐上了人,擠擠挨挨。榮玉山、馮燕匯報了來沛縣一天以來的工作情況。

“也就是說,麻姓在沛縣有三個家系?”宋敏問。

“對,主要是鹿樓麻繼源系、龍固麻如高系和大屯麻曉杰系,其他幾個是零散的。”榮玉山回答。

“麻繼源系中符合年齡段的全都采集了?”

“按照我們框定的55歲到70歲的年齡段,應該沒有問題。”榮玉山肯定地說。

“總數29人。”馮燕補充。

“另兩個家系的血樣最快什么時候能出來?”宋敏是個急性子,凡事希望三下五除二完成,真不知道他一身泡泡肉是怎么長出來的。說完這話,又補了一句,“我說的是——最快。”

馮燕連忙接話:“這會兒王丹萍已經在做了,明天一上班我們就去。”

宋敏點點頭。對于徐州這邊,他是有數的。這些年來,徐州的公安工作,特別是近年來的掃黑除惡工作力度之大、成效之顯著,大家有目共睹,徐州刑警是一支能戰斗的隊伍。有這樣“杠杠的”同行來配合,應該不成問題。他繼續說:“剛才榮所和小馮將前期工作情況說了一下,大家也都了解了。另兩個家系的結果明天一出來,如果在里面,那好辦。如果不在里面,怎么辦?可能還需要再深化。從19號比中到今天,情況不斷發生變化,榮所和馮燕想方設法不斷深入,工作思路是對的,要堅持下去。”說完掃視一圈,面色嚴肅起來,“大家知道,這是28年來,這個案子第一次有突破性進展,而且位點很高。這說明犯罪嫌疑人離我們已經很近很近,說不定離破案只隔最后一層紙,大家一定要堅定信心,立足當下,深挖細排,無論如何,案子一定要拿下來,也一定會拿下來!”

“我們有信心!”榮玉山高聲回應,陸訓雷、沙英等民警跟著鼓起掌來。

宋敏看看表,已經8點多鐘了,難怪肚子咕咕直叫,得趕緊弄點兒吃的。疫情期間,沛縣當地飯店都沒有開門。宋敏讓沙英派人到周邊買些熟食過來,很快,兩個小伙子拎著滿滿幾大塑料袋食品回來了。鴨腸、鹵肉、鹽水鴨、夫妻肺片、白斬雞、椒鹽花生米、涪陵榨菜、五香蠶豆、方面便,特別讓宋敏眉開眼笑的是,懂事的孩子們居然拎來了紅星二鍋頭!

“多少錢一瓶?”宋敏喜滋滋地問。

“16塊,便宜。”

宋敏讓老榮招呼大家坐下,每人用超市買來的紙杯一一斟上酒。11個人,一瓶一圈倒完。

“今天一定要喝酒。”宋敏高高地舉起杯子,“大家要問,為什么今天喝酒?我要告訴你們,今天這個酒必須喝,因為這是鼓勁酒!案子就快破了!”說完,端起酒杯,一仰脖子,一飲而盡。

老宋愛酒,人盡皆知。關于老宋的酒事,我也略知一二。他一直認為,刑警要有精氣神兒,更要有血性,沒有酒,哪來血性,哪來激情,哪來豪氣?當然,要有個度,喝酒誤事,那是絕對不可以的。他曾經無比豪邁地表示,刑警當飲“三杯酒”——開工、鼓勁、慶功酒。今天他強調的鼓勁酒,其實是有出處的。

2018年7月重啟專案組后,他特別激動,突然想到,開工酒不喝,怎么破案?趕緊打電話訂包間,吆喝著榮玉山、劉志廣、小孟等七八個人,喝了一場開工酒。兩杯下去,宋敏的豪情也一路上來:“各位,今天我在這里說一聲,我們專案專班開工,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們沒有回頭路,案子接下來,一定要破,盡快去破!破了,我請茅臺!”

他沒有食言,之后的慶功酒,果然茅臺伺候。當然這是后話。

不光宋敏,其實在座的哪一個不是對“3·24”案耿耿于懷呢?就拿陸訓雷來說吧,案發那年,年僅26歲的他在華僑路派出所干戶籍警。那里是南醫大周圍重點排查區域,他直接參與了排查工作。10年后,他調到五處,2004年任大案大隊大隊長,和身邊所有的兄弟一樣,對“3·24”案都有一種復雜的情感,惦念、牽掛,惆悵、不甘……可謂五味雜陳。

眼下,刑警的血性更兼斗志豪情,讓簡單的工作餐演變成戰前的總動員。眼見得戰旗獵獵,耳聽得軍號聲聲,宋敏和他的一幫兄弟熱血沸騰,志在必得。

22日上午8點,宋敏來到縣局,與副縣長、公安局長李春彥,縣局鄭恒舟副局長,還有專程趕來的徐州市局刑警支隊李振支隊長、楊永平副支隊長開會碰頭。宋敏簡要介紹了案件進展,并對徐州和沛縣警方的支持表示感謝,徐州市縣兩級領導表示會全力配合南京同行。

會后,技術組仍由榮玉山和馮燕負責,偵查組分為兩路,一路由陸訓雷帶隊到鹿樓鎮村、龍固鎮前程子村等村莊開展工作,一路由沙英帶隊,以縣城為主要區域,對散落的麻姓人員進行信息采集。

專案組成員們趕到沛縣公安局,緊張地等待著比對結果

這時,麻如高、麻曉杰家系的數據分析結果出來了,差距更大。換句話說,犯罪嫌疑人只可能存在于麻繼源家系。

怎么辦?宋敏征詢的目光投向榮玉山。多年并肩戰斗,他對這位年紀相仿的部下非常了解,老榮工作踏實,心思縝密,凡事考慮周全,這種時候,最需要他的意見。

榮玉山讀懂了宋敏的目光,他不急不慢地說:“要進一步弄清家系,追根求源,了解早年外出人員及婚外生子等邊邊角角的情況,爭取做到滴水不漏,不留死角。”

就在21號中午,政委宋敏帶著一路人馬風塵仆仆驅車趕赴沛縣的當口兒,局長孫育海望著老搭檔的背影,左思右想,總覺得缺少點兒什么。

筆者曾經感嘆,南京刑警有型。比如張勇的儒雅睿智,比如孫育海的沉靜內斂,比如宋敏的深沉執著,比如王海榮的自信嚴謹……他們在多年的刑偵生涯中塑造了各自獨特的職業習性和個人形象標識。就說孫育海吧,帥氣干凈有范兒,文武雙全。業余時間除了偶爾爬爬格子,還有一個小小的愛好——摜蛋。但凡有點兒空閑,總不忘記大手一揮,招呼手下玩上兩把。那種見招拆招的博弈,那種心有靈犀的默契,那種棋逢對手的較量……他都喜歡。

他喜歡發散思維,喜歡變通、碰撞。就在21號中午,就在午間休息的當口兒,孫育海有了一次具有重要意義的思維碰撞:雖然在沛縣比中,但案發地在本市,不排除本市麻姓人員作案的可能,南京的工作同樣不能放松。

下午一上班,他召集命案大隊大隊長賀濤、一級警長孔振宇和情報大隊有關人員開會。他強調:“半小時前,情報大隊已經將本市麻姓人員的名單調出來了,共93人,符合年齡條件的21人。你們分成五個組,每組由轄區派出所派人配合,馬上對這些人員進行采樣。”

“這些人都是沛縣籍的嗎?”孔振宇問。

“其中8人是沛縣籍,這是第一步,如果沒有比中,就繼續擴大到93人的范圍。”孫育海看了看手表,快下午3點了,“利用疫情防控的有利條件進行密取,不能驚動目標,抓緊時間,爭取明天中午之前全部完成。”

會后,分到一組的賀濤和孔振宇商量,他倆的任務是四人,秦淮兩人,玄武一人,浦口一人。先從秦淮的查起,由南往北進行。

晚上9點多,兩人在劉陽等兩名派出所民警的配合下,敲響了九華山50號107室的門。

門開了。身穿紫紅羽絨背心的中年婦女問他們是哪里的。孔振宇說是社區的,市里要求對有關人員做檢測。賀濤朝門里望去,客廳很小,只有約10個平方。一個50多歲的中年男人坐在對門的沙發上,一只小狗趴在他膝蓋上,他在逗狗。

婦女讓過身子,四人進屋。男人面帶微笑,起身打招呼。

“不好意思,是麻繼鋼吧?最近疫情還在蔓延,經大數據分析,你與疑似感染者有密切接觸史。市防疫指揮部要求核酸檢測,需要采集口腔拭子,麻煩你配合一下。”賀濤示意他坐下,同時揚了揚手中的一份名單。這是下午臨時虛擬的一份名單。

“好的。沒問題。”麻繼鋼坐回沙發,仍抱著小狗。

再說沛縣這邊。

兜了一圈,再次回到麻繼源家系。

在案情分析時,寧、沛警方已經意識到,如果麻繼源家系排查不成功,接著只能在沛縣以外,甚至全省、省外進行查找,范圍和難度將明顯增大,破案時間也會延長。而進一步深入排查麻繼源家系,南京警方首先要解決兩個問題,一是找到了解其家系來龍去脈的人,二是順利溝通。宋敏將目光投向沛縣公安局副局長鄭恒舟。

鄭恒舟略一沉吟,問刑警大隊長劉吉龍:“崔瑾怎么沒來?”

劉吉龍立馬撥通電話:“崔大,馬上到刑警大隊四樓會議室開會。”

一刻鐘后,沛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崔瑾來到會議室。已到飯點,大隊長劉吉龍卻急著讓自己過來,一定是特別要緊的事,崔瑾不敢耽誤。剛一坐下,鄭局長把案情及近日工作情況講了一下,指示他下午配合南京警方的陸訓雷等三人去鴛樓派出所,對麻家家系開展進一步的走訪摸排。

崔瑾畢業于黑龍江八一農墾大學,1994年大學畢業后,在黑龍江紅興隆農墾管理局刑警大隊干了半年,調回老家沛縣。別看他長得人高馬大,其實心細如發,愛琢磨。不管什么案子到了他手上,他總能找出別人發現不了的漏洞。

下午2點,崔瑾帶著一張麻姓家系的簡表,陪著陸訓雷等三人,開著越野車前往鴛樓派出所。

這支麻姓家系成員主要分布在鹿樓鎮何莊村馬莊,原屬鴛樓鄉,2000年拆鄉并鎮,與鹿樓鄉合并為鹿樓鎮。鎮上設有兩個派出所,一個是鎮駐地的鹿樓派出所,還有一個是鴛樓派出所。何莊村馬莊屬鴛樓派出所轄區。

麻繼源的長子麻柱柱今年30歲,就在鴛樓派出所干輔警。陸訓雷和同來的偵查員向他了解麻氏家系成員的情況,可麻柱柱濃重的沛縣方言讓陸訓雷聽得很費勁。加之麻柱柱的閱歷和語言表達能力欠缺,根本講不清楚。

崔瑾趕緊上前:“你父親清楚嗎?他今年多大歲數了?”他指的是麻繼源。

“他是屬馬的,今年54歲。”

“平時跟親戚們聯系多嗎?”

麻柱柱搖頭。

崔瑾不由皺眉。剛剛進來時,他已在所里轉過一圈,知道這個小麻能耐有限,更主要的,現在的年輕人家族觀念不強,互相之間往來不多。麻繼源生有二子一女,女兒已出嫁,小兒子才上初中。看來只能另想辦法。

“你好好想想,村子里還有其他人了解情況嗎?”

“我想想……”麻柱柱撓撓頭皮。

“或者你聽誰談論過麻家的事兒,也行。”崔瑾耐心引導。

“想起來了,四爺爺。”麻柱柱忽然抬起頭,“四爺爺知道的,他就在村里。”

麻柱柱說的這個四爺爺叫麻玉浪,早年是從部隊轉業的。如今80多歲了,行動不便,說話絮絮叨叨,還有點兒顛三倒四,但老一輩的事他可能會知道一些。

所長姚輝冠立即派人接來了麻玉浪。老到的崔瑾給老人泡上一杯熱茶:“老人家身體好啊!您老高壽?”

“87了。”老人真糊涂了,他的戶籍年齡是83歲,1937年出生。

“想跟您嘮叨點兒家常呢。”崔瑾笑瞇瞇的。

“好好。”老人連連點頭,一口地道的何莊土話加上混濁的嗓音,還有不時的咳嗽,讓與他的對話成為一場艱澀的問答。陸訓雷暗自慶幸,幸好有崔大在,否則真搞不定。

近半天的反復交談,再三印證,終于弄清楚了:麻玉浪的父親叫麻金成,生有麻玉浪兄弟五個。老大麻玉城有四個兒子,分別叫麻繼云、麻繼南、麻繼永、麻繼江;老二麻玉浩膝下無子;老三叫麻玉田,有三個兒子,分別叫麻繼源、麻繼正、麻繼中;老四麻玉浪,有一個兒子,叫麻紅東;老五麻玉光,有兩個兒子,分別叫麻紅生、麻紅瑞。

麻金成兄弟四人,麻金成排行老三,大哥麻金勝、二哥麻金煥、四弟麻金洋。麻金勝只有一個叫麻玉潤的兒子,已去世;麻金煥有兩個兒子,分別叫麻玉杰、麻玉株;麻金洋沒有兒子,麻玉浪老人被過繼給麻金洋當兒子……

談到這些情況時,麻玉浪時而糊涂,時而清醒。麻玉杰、麻玉株、麻玉浩這三個叔伯兄弟年齡相近,麻玉浪老人常常搞混,管片刑警夏義從內網調出三人的戶籍照片讓麻玉浪辨認,才弄清楚哪個是哪個。

根系算是搞清楚了,可還是那個問題,采集的血樣中沒有比中的。崔瑾問:“大家都在家呢?”

“都在,都在。”老人連連點頭。

崔瑾跟陸訓雷對視一眼,都是不解的表情。崔瑾沉住氣:“家里有沒有到外地去的啊?”見老人似乎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崔瑾繼續解釋,“您聽說過有去外地生活的嗎?”

老人做沉思狀。陸訓雷趕緊給老人加茶水,就像給老人加油,然后巴巴地望著他,心里卻不由得暗暗嘆氣。

崔瑾不氣餒,再三啟發老人:“四爺爺,我是問,這么些年,家里有沒有年輕時外出當兵或者干闊事的,再也沒有回老家來的?”沛縣話“干闊事”,是指在外地工作,而且有面子的意思。崔瑾說這話時,把頭一揚,很拽的樣子。

“哦——”老人突然抬起頭來,“玉杰哎——玉杰年輕時在外當兵,后來轉業到南京外貿公司,兩個兒子,”他顫巍巍地伸出兩根手指,“兩個兒子。”

“叫什么?”崔瑾和陸訓雷異口同聲。

“只知道小名,一個叫國慶,一個叫紅衛,不知道大名。”

“現在一家人住在哪里?”陸訓雷緊跟著問。

“玉杰早就退休了,聽說住在豐縣,兩個孩子都在南京。”

老人一語,石破天驚。

接到報告,正在吃飯的宋敏只覺得自己的心臟猛地跳動了兩下,接著又是兩下。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放下碗筷,把榮玉山喊了過來。

“什么采樣?”榮玉山一頭霧水。他還不知道局里這兩天正梳理在寧麻姓人員的事。宋敏告訴他事情的原委,讓榮玉山趕緊問一下局里,麻繼鋼兩兄弟有沒有采樣。

榮玉山立刻電話聯系負責人賀濤,問他名單里有沒有麻氏兄弟。對方說記不清了,采樣已于傍晚5點多進了實驗室。榮玉山只得聯系DNA實驗室的王旻東主任,很快,王旻東用微信發來名單,麻繼鋼、麻繼豐兩兄弟的名字赫然在目。

這時,已是晚上8點10分。

“重點做兩兄弟,常染色體同時出。”榮玉山的要求簡明扼要。兩個數據同時出,為的是確保精準、唯一。“有消息馬上告訴我。”

“都回房休息吧。”累了一天,宋敏讓大家各自回房,耐心等待。

10點40分。

11點。

11點30分。

12點。

已是23號了。

寂靜。這寂靜如此漫長難捱……

無數次希望和失望交織,大家都感覺,面前的一切顯得那么不真實,或許,這又是一次徒勞的左沖右突、誤打誤撞?期冀輪番破滅的經歷,讓大家對接下來的結局將信將疑。說是回房休息,可沒人睡得著,都是身心飽受折磨。

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即將進入迷糊狀態的榮玉山猛然驚起。手機里,王旻東的聲音有些顫抖:“兩項……都比中了!”

這時,時針指向23日凌晨零點35分。榮玉山緊追一句:“鋼還是豐?”

“鋼。”

經鑒定,麻繼鋼的DNA與犯罪現場提取的死者陰道拭子DNA分型完全一致。

對上了!終于對上了!

這一天,南京刑警盼了整整28年!

掛斷電話,榮玉山在微信工作群里發了三個字:“破案了!”

零點36分,宋敏回復:“真的嗎?”

此刻,一直信心滿滿的宋敏突然患得患失,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得到肯定的答復,宋敏又發了四個字:“立即集合!”

很快,接到報告的張勇局長指示:“馬上回來,準備抓捕!”

1點20分,宋敏一行從沛縣出發,返回南京。

正月里的深夜,戶外氣溫低至零下五六度,汽車玻璃很快漫上一層白霧。黑暗中,一雙雙眼睛,躁動,期待。一萬多個漫漫長夜,無數次拷問煎熬,終于即將等來屬于它的結局。

不知是誰,在黑暗中扯開嗓子唱了起來。

唱吧,唱吧!是該唱了,如果楊正保在,也會跟大伙兒一起吼上兩嗓子的!

3點。南京。

張勇、孫育海、副局長王海榮三位領導坐鎮指揮,并通知有關同志馬上集合。

命案大隊大隊長賀濤第一個趕來了。

政治處主任柏云松、副主任王朋趕來了。

指揮室主任劉偉來了。

命案大隊一級警長孔振宇,法制大隊副大隊長楊俊、中隊長馬笑雯,圖偵大隊副大隊長袁永康先后趕到,整裝待發。

4點10分,局長孫育海指示:“經過幾天的緊張工作,確認居住本市九華山50號的麻繼鋼有重大嫌疑,馬上實施抓捕!”

破了!終于破了!在場的所有人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交換著欣喜的眼神,旋即又屏氣凝神,專注地望著孫育海。

“剛才查了一下,麻繼鋼夜里關了手機,平時他是不關機的。還有,昨天晚上沛縣一個堂兄弟跟他通過電話,什么內容不得而知。這兩天沛縣工作組正在進行血樣采集,究竟是本市這次采集驚動了他,還是沛縣動作過大,讓他有所警覺,都不好說。因此,務必精準、迅速完成任務,由海榮局長帶隊行動,帶槍!”

5點。慎重起見,9個人分乘兩輛私家車出發。一輛是孔振宇的車,王海榮、賀濤、楊俊、馬笑雯坐了進去;柏云松、王朋、袁永康上了劉偉的車。

先去轄區玄武門派出所。分管刑偵的副所長高玉亮和九華山50號的管段民警劉洋剛好值班。聽說嫌疑人是麻繼鋼,劉洋脫口而出:“他啊,挺信佛的,還常去教堂呢。”

“原諒他是上帝的事,我們的任務是送他見上帝!”王海榮借用普京對付恐怖分子的一句話。

說明情況后,兩人二話不說,當即帶路,去九華山踩點。

天,還沒亮。駛過空蕩蕩的北京東路,拐上黑漆漆的那條朝北小路,再左拐順著長長的院落圍墻行駛,幾分鐘后,到了。黑暗中,麻繼鋼的私家車靜靜地停在路邊。車在,人就應該在。

借著朦朧的晨曦四下觀察,幾個人倒抽一口涼氣:這棟7層居民樓依山而建,西側和北側被九華山緊緊圍住,山體高聳,水泥澆筑的護坡足有七八米高。嫌疑人居住的107室,正好處于山體腳下,九華山成了小小院落的天然圍墻,山上林密風高,黑魆魆一片,猶如一個巨大的魔障。

要想把四周封死,一般情況下首先要守住入戶通道和后門,再封鎖周邊,形成閉環。可目前不確定因素頗多,情況特殊。

首先,位于一樓的住處朝南,后門究竟有沒有,從哪里進入,不得而知。樓房的東側是擁擠的小區,沒有向南的通道,西側則是數十米高的山體。高玉亮告訴王海榮,要堵住后門,不可能從旁邊的山體繞過去,唯一的辦法是從樓房左側也就是東邊大路繞到北京東路,拐彎穿過右首小區的巷子,蛇行數百米才能到達。

其次,除入戶通道外,立于北側,由東向西再向南蜿蜒的九華山體環繞于此,自然而然形成一個天然壁壘,山勢陡峭,松石林立。一旦驚動犯罪嫌疑人,他很可能借助地形翻山逃跑。要封鎖周邊,必須翻上山頂,順著山體合圍,居高臨下以絕萬一。

還有,嫌疑人夜里突然關機,這不符合他的習慣,結合他與沛縣老家通過話,狡黠精明的他一定是覺察到了什么。這個身處鬧市之中,歷經28載多次逃脫警方大規模排查的家伙不僅體力過人性暴膽大,其應變能力和反偵查能力也不容小覷,罪行敗露,他會如何面對?是老老實實束手就擒,還是背水一戰破釜沉舟?

正在這時,從沛縣那邊星夜兼程的宋敏一行也回來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小區里陸續有人出門走動,不遠處傳來車輛引擎聲。王海榮當機立斷,10多人分成三組,一組自己帶隊,熟悉麻家情況的賀濤跟上,入戶擒拿麻繼鋼;第二組由柏云松負責,在副所長高玉亮帶領下,往東從北京東路繞道堵住麻家后門;第三組由陸訓雷、沙英負責,上山包抄,如果嫌疑人企圖攀越山體逃跑,立即鳴槍警告。

柏云松沉聲應了一聲,帶著高玉亮、林偉雋疾步離開。

沙英仔細搜尋一遍,沒有發現上山的通道,干脆攀上護墻鐵欄桿,縱身翻過,畢竟年輕啊!年過半百的陸訓雷見狀,心有不甘,一個箭步也要跟上,被王海榮低聲喝住:“等等。”

兇手麻繼鋼落網,一掃疫情造成的壓抑氣氛,大快人心

隨著話音,一把64式手槍壓在他的掌心,陸訓雷雙手緊緊握住,使勁搖了搖。

王海榮示意幾人將陸訓雷托上欄桿。陸不再推卻,揣好手槍,手足并用,小心翼翼翻了過去,爬上護坡,順利到達山頂。回頭一看,與對面的七樓樓頂差不多一般高。

這時,天已經大亮了。

6點45分,柏云松低聲報告:“已到達指定位置。”

陸訓雷報告:“到達山頂。”

王海榮緊緊攥著槍,帶著劉偉、賀濤、楊俊、袁永康、馬笑雯、孔振宇、劉洋躡手躡腳進入107室入戶樓道,王朋扛著攝像機跟在后面。

按照事先的布置,馬笑雯開始敲門,王海榮、賀濤緊隨其后。楊俊站在上樓梯的臺階上,只待門一開,伺機沖進去。

只許成功,不能失敗。

王海榮握緊了槍。大家神情專注,緊盯屋門。

“篤篤”、“篤篤”,敲門聲不緊不慢。

沒有反應。

“篤篤”、“篤篤”,馬笑雯咬了咬嘴唇,繼續敲。

仍沒反應。

馬笑雯回頭看一眼王海榮。王海榮下巴一抬,是肯定的表示。

“篤篤篤”、“篤篤篤”,敲門聲急了。馬笑雯扯開嗓子:“有人嗎?”

“誰啊?”里面終于有人應聲了,是個女人。

“街道的!”

“干什么啊?”里面又問。

“前幾天做的核酸檢測不合格,要重新做一下。”

里面窸窸窣窣一陣聲響,門開了,昏暗的燈光下,一個中年婦女站在門口。

電光石火間,王海榮、賀濤、楊俊三人直沖進去,賀往左一拐,徑直撲進一側的房間,楊俊跟進。眨眼工夫,一個理著莫西干發型的中年男子被兩人押了出來。王海榮一個箭步,手槍死死抵住他的腦袋。

他,就是麻繼鋼。

麻繼鋼緩緩抬起頭,面色平靜。那天采集口腔拭子后,他已經知道了結局,菩薩終究庇護不了自己,上帝更遠。他哀嘆一聲。

那晚警察走后,他問女兒:“我又沒有接觸有病的人,為什么要查我?”

伊伊不以為然:“不是說疑似嗎?”

他緊皺眉頭:“那么,唾沫能查出DNA嗎?”

“當然能,連頭發都能查出來。”

那一夜,他沒有睡著。第二天,直到下午2點他才起來。晚上,老家堂弟繼風打來電話,說是他們那邊查家譜了。

“怎么個查法兒?”他不動聲色地問,心臟卻劇烈跳動起來。

“查唾沫唄,用棉簽。”

“什么時候的事?”

“就剛剛的事,我才回來。”

他的心直往下沉,到了必須面對的時候了。這么多年,自己一直背負著那樁罪惡,讓他不堪重負。近兩年,除了石鼓路天主教堂、莫愁路基督教堂,他去得最多的是太平南路圣保羅堂,只要有空,就去聽牧師布道,禱告,懺悔。牧師送他一本《圣經》,他放在車上,有空時翻一翻。還有一個MP3,是教友送的,他掛在床頭,每天睡覺前,都要聽一會兒,讓自己好受一點兒。有時,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好在伊伊已上大二,是二本。按她的成績,考一本應該問題不大,可嬌小可人的伊伊是外貌協會的,高中數學老師長得不順眼,她居然落下了課程,高考自然沒考好。夫妻倆不計較,只要她健康快樂就好。麻繼鋼還跟她聊了男朋友的事,說在我們這種家庭長大的,你這樣已經算蠻成才了,爸爸很欣慰,以后找男朋友,像你爸爸這樣話多的人,讓你耳朵快活的人不要找。伊伊奇怪地看著他。他回避著伊伊的目光,掩飾著說,對象是你找,我們僅僅是建議,你看,你媽媽找了我就不行。說這話時,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掛了堂弟的電話,他發了一會兒呆,對自己說,終于結束了。

他一把拉起三妹,我們去散步。三妹覺得奇怪,神經病啊,怎么突然想起拉著我散步呢?從來沒有過的事啊。她側臉望著丈夫。他故意不看她。她扭過臉去,他卻扭過臉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她的嘴唇,嘴角的汗毛,鬢角的碎發,眼角淺淺的皺紋,唉,頭頂已經有了幾根白發……他禁不住伸出手。她感覺到了,又轉過臉,不解地望著他。他只得順手撫了撫她的頭發。

她哪能知道丈夫的心思呢?

這邊,王朋的攝像機記錄下緊張的瞬間。

賀濤、楊俊給麻繼鋼銬上手銬。

7點,就地突審。

九華山公園門口的圍墻邊,一輛面包車的后面,經驗豐富的王海榮讓麻繼鋼蹲下:“知道我們為什么抓你嗎?”

麻繼鋼回答:“不知道。”

“我們公安機關沒有證據會抓你嗎?”

“我……作孽了。”

“作什么孽?”

“我……強奸……殺了人。”

“在哪兒?”

“南京醫學院。”

接到電話,張勇、孫育海、宋敏不約而同松了一口氣,三個人相視一笑。

第十九章 對話麻繼鋼

“我可以閉眼了!”去沛縣采訪的路上,手機響了。朱老師輕輕地說。

時間已是2021年1月19日,下午3點,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對麻繼鋼強奸、故意殺人一案進行二審宣判,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依法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這時,距麻繼鋼被抓獲歸案已過了11個月。

“我可以跟老林、俐俐他們團聚了。”朱老師說,“這么多年,老林一直在天堂保佑著我,讓我撐到今天,等到這一天。”

我靜靜地聽著。雖然她語氣平和,我卻能感受到她內心的山呼海嘯。

我又記起2020年9月16日一審開庭那天,辯護人發言之后,老人激憤不已的控訴——

28年,一萬個日日夜夜,我每時每刻思念我的女兒。如今我80歲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世事難料,但我一定要挺住,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要為我慘死的女兒伸冤報仇,讓被告人麻繼鋼一命抵一命。我的生命哪怕僅剩一天,只剩一口氣活著,也要等待判決兇手麻繼鋼死刑立即執行的那一天。金山銀山換不回我女兒的生命……相信法律是公正的!盼望法律的公正判決……

那天她一出現,身穿防護服,站在被告席的麻繼鋼忙不迭轉過身來,試圖下跪,被法警拉住。

當天是不公開審理,由三名法官與四名人民陪審員組成“七人大合議庭”,南京市中院院長孫道林擔任審判長,南京市檢察院檢察長范群出庭支持公訴。檢察、審判兩院同時由最高領導出庭,這是極其少見的。10月14日,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公開宣判,被告人麻繼鋼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強奸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麻繼鋼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

三個月后,二審裁定駁回。

2020年5月,全國“兩會”在北京召開。在連線審議“兩高”報告時,南京市人大主任龍翔轉達了“3·24”案受害人家屬的訴求,提出:“遲到的正義要實現,遲到的正義不實現,就不是正義。”呼吁嚴懲兇手,伸張正義。之前,龍翔主任專門安排秘書長邵建光到無錫林俐家中了解情況,對受害人家屬進行慰問。

2021年3月8日下午,十三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舉行第二次全體會議,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作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張軍作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張軍在報告中說,對殺人、搶劫等嚴重暴力犯罪始終保持高壓態勢,起訴57萬人,核準追訴“南醫大女生被害案”等35起陳年命案。“3·24”案作為典型案例被寫入報告,這是近30年來最高檢察院工作報告中首次出現核準追訴的情況。

3月10日晚,仍在北京參加“兩會”的龍翔主任的手機響了,是張軍檢察長的電話。

“非常感激您對‘3·24案件的關心,我代表受害人家屬轉達她的謝意。”

“不是受害者感謝我們,而是我們應該致歉。”張軍檢察長動情地說,“這么多年,受害人家屬經歷了太多的磨難和煎熬,承受了難以想象的痛苦,讓人真的很痛心。我想請你代為轉達我對受害人家屬深切的慰問和深深的歉意。”

檢察長委托龍翔主任專程去無錫看望朱敏。

一審判決下達的第二周,我開始采訪麻繼鋼。上午,我帶上本單位青年民警梁超,直奔“三看”。

鑒于案情重大,以及疫情防護的原因,市局政治部與監管支隊協調好,“三看”教導員呂俊與我早已將采訪需要的手續及注意事項反復溝通。

“是中間相隔一定距離,還是面對面?”呂教問我。

“當然面對面。”

“那我們到里面去。”

前一天做的核酸檢測結果已經出來。穿好防護服,戴好口罩,呂教派二級調研員王維亮和管教民警安海濱帶我們進去。通過冰冷沉重的雙層監區大門,穿過寬敞的過道向右拐,再乘電梯上三樓,右拐出來,一條數十米長的通道就在眼前。通道左側一溜深灰色全封閉鐵門,依次貼著“801”、“802”、“803”等藍底白字的監房號,中間間隔消防器材儲物箱,秋天的陽光從右側的窄長豎格狀落地窗透射進來。

走到809監室門口,兩位停住了。打開監室門,朝里望去,左側是三面靠墻、高約30厘米的大通鋪,監房里20人依墻而坐。其他人都穿藍色背心,印有白色編號,只有一人內穿藍色灰條長袖T恤,外穿黃色背心,后背有白色的“80910”字樣。這人就是麻繼鋼。

監室背面是一溜談話室。這談話室不同于會見室,是管教干部跟犯人談話的場所,直接面對面。而監區大門左側的會見室,則是辦案提審,以及律師會見、記者采訪之用,中間有鋼筋防護隔欄,屬于監區的“對外”部分。呂教剛才問我是否面對面,就是這個意思。

談話室很小,只有不到10平方,一個柜子、一張桌子和對面一張寬邊木椅,的確是“面對面”。

戴著手銬、腳鐐的麻繼鋼進來了,坐到專用的木椅上。麻繼鋼身高不到一米七,光頭,面容黝黑,胡須濃密,與我此前見過的照片上壯實的他相比,明顯瘦弱了很多。

入監初期,麻繼鋼話不多,情緒穩定。呂教告訴我,麻的求生欲很強。不知什么原因,他似乎對自己的判決結果有所期待,之前曾輕松地與監友議論,去哪處勞改農場服刑比較合適。一審死刑判決下來后,他的情緒落差較大,有兩次甚至故意與監友制造小摩擦,有挑釁泄憤的意思。

“目前情緒怎么樣?”我問。

“還行。”呂教說。他還告訴我,支隊長來所里檢查,聽說麻繼鋼鬧小情緒,特地對他說,老麻,你應該知足了,如果當年就被逮住,肯定不幾天就崩了。這不,你多活了28年,已經賺大了啊!

求生欲強。這是我不止一次聽說了。我忽然覺得這一幕那么熟悉。曾聽說不少作過驚天大案的犯罪分子,在落網之后表現出對死亡的畏懼,包括世紀大盜張子強及其犯罪集團成員,他們一方面瘋狂作案,膽大妄為不計后果,一旦被抓獲歸案,面臨法律的制裁,對于自己的生命又無比留戀,表現出極其矛盾的兩面性。在采訪麻繼鋼的辯護律師時,對方也曾說過此事,并認為爭取死緩還是有希望的。當時我就不以為然。以我的認知,此等影響巨大、情節惡劣的殺人案,如果不以命抵命,如何向屈死的受害人交代?如何向苦等這一天28載的家屬交代?如何向老百姓交代?麻繼鋼在實施犯罪,將奄奄一息的林俐倒置塞入窨井之中時,何曾考慮過他人的痛苦?

前幾天聽說麻繼鋼總體情緒穩定,我覺得采訪時機已到,與呂教商量具體時間,呂教說不知麻繼鋼是否配合。我告訴他,你只需通知他與我見面,其他什么話也不用說。

看我的。我在心里說。

呂教的擔心不無道理。一般來說,采訪在押犯,特別是一個已被判處極刑一無所求的死刑犯,面臨的情況有兩種:一是對方想開了,敞開心扉無話不談;還有一種,就是置之不理破罐子破摔。特別是我跟他素昧平生,要想在有限的時間里讓他配合采訪,搜集到第一手資料,的確有一定難度。再說,由于種種原因,我已經失去了采訪的最佳時機。而對于麻的采訪,又是我這篇長篇紀實文學的重中之重,肯定也是讀者關注的焦點。

撓撓頭,我想到一個主意,并初步擬了一個對話提綱。比如:知道被害女生的情況嗎?知道這事發生后對受害人家庭造成什么后果嗎?落網后,你知道你的家人,包括你的妻子、女兒、父親是什么反應嗎?這么多年來,你時常想起這件事嗎?你怎么評價自己,認為自己是怎樣一個人……等等。

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對的。只一個回合,麻繼鋼掩面大哭。

頭天的采訪,麻繼鋼一坐下,我先靜靜地看他,他也看我。喝了一口水,我開口了:“知道嗎,你一被抓,你女兒一連幾天不出門,也不跟人說話。”

麻繼鋼的臉色由黑變紅。

“而且,高三妹,你的妻子,眼睛出血了。”

他雙手捂臉,涕淚交加:“我對不起她啊,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啊!我真的對不起她啊……”

伊伊幾天不說話,高三妹面對從天而降的大禍又氣又怕,高度緊張導致眼睛出血。麻繼鋼的惡行,遭殃的不僅是受害人,也包括自己的親人,他們也是受害者。

待他稍稍平靜一點兒,我告訴他,對他的妻子和弟弟先后進行過采訪,考慮到他女兒正在上學,沒有打擾她。

“謝謝,謝謝……”

我問他知道受害人的情況嗎?他說在庭上大概知道一點兒,不是十分清楚。我告訴他,對方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慘遭毒手之后,幾年之內家破人亡。他說當時在庭上他就要給老太磕頭。我還告訴他,事發之后,受害人母親和你女兒向老天發出同樣的責問:我們家怎么攤上這種事兒?!

“兩個家庭都被我害慘了啊!”他不停用手抹著眼淚。

“你母親前不久也去世了。”

讓我吃驚的是,他居然不知道。他抹了把眼睛,更深地埋下了頭。

正如我預料的那樣,面對與警方周旋數十載、頭腦靈光的麻繼鋼,在采訪時既要抓住要害,又要輔之以人性感召,這樣才能有效溝通。

麻繼鋼開始了敘述。

本文作者面對面采訪麻繼鋼

此前,我已對其親人、鄰居以及部分同事進行過采訪,對麻繼鋼有了大體的印象。這次采訪麻繼鋼,主要目的是了解核實他的相關經歷,真實的內心世界,作案之后的心理狀態,28年來是如何逃避警方一次次排查的。

在一份訊問筆錄中我曾看到,同事反映,麻繼鋼性格總體外向,遇到談得來的人話也不少。這兩天果然如此。只是邏輯比較混亂,我問他的內容,他說著說著,時常就跑偏了。我扯不回他的話頭,干脆讓他放開了說。說起德國那幾年時,他的表情是輕松的,甚至是愉悅的,臉上放著光。說起童年吃“料豆子”時,他欲言又止。我問誰是這一生對他影響最大的人,他首先說是在德國時的上級老李,也就是那個讓他發自內心敬重的老共產黨員,然后是父親。說起妻子女兒,關切、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我這個人,比較木……當時女孩兒不跟我走,我認為她不給我面子。”他這么解釋自己的行為。

“你將林俐倒置窨井后回到教室,清理她的書包等學習用品時,見過其他的私人物品嗎?”我是問西鐵城女表,當時是作為一個重要線索來排查的。

“沒有印象了。”他回答。

手表之事,之前我與宋敏政委及索皓都進行過溝通。從林俐被害到尸體被發現,相隔四天,手表下落不明,存在諸多可能性,干脆不作深究。但作為作者,我得對讀者有個交代。包括那把碎花傘,麻繼鋼始終不承認拿過。索皓也跟我說起過,畢竟這么多年了,包括麻繼鋼在內,好多人記不清相關細節了。好在手表和花傘并不影響案情走向及定性。

“聽說你信教?”

“是的,在德國就想好了,回來去教堂。常去的有石鼓路、莫愁路和太平路天主教堂、基督教堂。這兩年每天晚上聽《圣經》,本來打算明后年受洗的。”

這話我不太信。我始終覺得,他之所以信教,只是因為怕死,只是想逃避。關于此事還有一個小插曲。采訪中,我幾次向管教民警安海濱了解麻平時在監室的情況。他告訴我,犯人平時閱覽的包括《圣經》在內的圖書中,麻只是翻過一些偵破類書籍。二審過后,安海濱又告訴我,近期麻只翻看過文摘類雜志,還是沒碰《圣經》。一旦求生無望,宗教的安慰就不再起作用了。我是這么理解的。

“你對自己怎么總結?”我問他。

“我不是壞人,但做了壞事。”他堅持認為自己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沒有作什么大惡——當然,除了這個大惡以外。

之前的采訪中,不少人都說他信佛,經常做好事,過個馬路會攙扶老人,遇到乞丐會順手丟點兒錢。應該說,這是他贖罪的體現。他也多次說起,最對不起的是妻子。可我仍覺得奇怪。我曾問過他,你想過被害人一家是什么情況嗎?他只是說,想等女兒成家之后,跟對方老人說一聲,但沒有細想該怎么做。

我只能這么認為,對于贖罪,他從沒有認真考慮過。他想的,只是逃避。

2021年1月25號上午,終審判決之后的第五天,經江蘇省最高人民法院夏道虎院長特許,從沛縣匆匆趕回來的我又一次采訪麻繼鋼。

麻的情緒如何,之前我問過安管教,他說還可以。我放下心來。我知道麻繼鋼一直想活下去,從28年前那個夜晚開始,他就一直掙扎著,妄圖擺脫困境,的確也一次次僥幸逃脫,但最終還是落入法網。他求生欲很強,一審判決后心理落差較大。如果情緒不穩定,我還是不能去采訪。現在既然這樣,說明他已經能夠面對了。

時值年末,隨著氣溫下降,疫情似有反彈,監所的防疫要求也提高了。一大早,我們就趕了過去。這次的采訪改在訊問室,中間以護欄及一層透明塑料膜相隔。為了留下第一手資料,這次不僅有小梁照相,而且請單位的孫寧同志全程攝像。一進去,兩位就忙開了,三下五除二,很快將設備架好。

麻繼鋼被帶進來了,老熟人般朝我點點頭。

“怎么樣,老麻?”我也如老熟人般稱呼他,“前幾天已經——”我沒把這句話說完,目光卻緊緊盯著他,“想些什么呢?”

“我自己做的事,畢竟愧對。誰也不想死,誰都怕死,誰不想活著?”他屁股還沒坐穩,竟一口氣說開了,語速明顯比平時快。這出乎我的意料,沒想到他竟是這么急于訴說。或許是真的想通了。

“這也是預料之中吧。”他不易察覺地嘆了一口氣,“有人跟我說,老麻,你這個案子挺快的啊,別人有的要經過三四年(指審理過程)。都說快,我承認,這個事不需要復雜。你也知道,我一開始沒有抵賴,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盡量配合。還有受害人家屬,就是那個老人,80多歲了,這是她的心愿。只是有一個問題我解不開,定我故意殺人,我想不通。這個不是我抵賴。”

案子影響太大,無論是公安,還是檢察院、法院,在依法辦事的前提下,都在從快辦結。從2020年2月23日麻繼鋼落網,到2021年1月19日二審終審判決,前后不到11個月,速度的確算是比較快的。

“這個我解釋一下。”我跟他說,“根據《刑法》規定,故意犯罪有兩種情況,一是直接故意,二是間接故意。直接故意是指明知自己的行為會發生危害后果,并且希望這種結果發生。間接故意是指明知自己的行為可能發生危害社會的后果,并且有意放任,以致發生這種結果。你先用鐵棍多次打擊林俐的頭部,使她失去反抗能力,誰都知道鐵棍打擊人的頭部后會造成什么樣的后果。后來又將林俐投入窨井,蓋上井蓋,完全斷了林俐生還的可能。這都屬于故意。你知道嗎?蓋上窨井蓋的那一刻,你就斷送了林俐的生還之路,同樣也徹底關閉了自己贖罪的大門。”

他無奈地一笑:“我的本意不想殺人,我當時判斷她死了,我是藏尸。”

這一點,我早就聽辦案人員談起過,麻不停地在“藏尸”這個問題上辯解,想避重就輕、開脫罪責。我問他:“你拉她起來時,不是聽到有呼嚕呼嚕的聲音嗎?”

“只聽到一下,我以為她死了。”

我覺得荒唐:“你不是醫生,怎么可以斷定她已經死了?如果你及時——哪怕是匿名報警求救,說不定她還有被救生還的可能。退一萬步說,即使正如你認為的,她的確已經死亡,那也是你造成的,不是嗎?”

他被問住了。

“還有,法醫的尸檢報告表明,林俐的咽喉、食管、氣管里有淤泥,說明她被投入窨井前仍有呼吸。”

他又一次語塞。

麻繼鋼在校園閑逛,撞見獨自一人自修的林俐,臨時起意上前搭訕,試圖達到邪惡的目的,不料遭到林俐的拒絕和反抗,讓麻繼鋼產生強烈的挫折感。他不能理性地面對這種挫敗,遂選擇使用暴力達到自己的目的。

他一直強調自己的本意“不想殺人”,不想置素昧平生且無辜的林俐于死地。的確,一開始麻繼鋼出于無聊的追求刺激的沖動,試圖與林俐“交朋友”,犯罪動機并非殺人。但他遭到林俐斥責后惱羞成怒,惡向膽邊生,不顧后果揮起鐵棍砸向對方,在林俐重傷之后,為了掩蓋罪行將其投入窨井,徹底斷絕了她的生路。案件性質就此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和扭轉。從犯罪心理學來說,這是典型的犯罪動機轉化過程。

或許是對自己的辯解沒有信心,他干脆轉換話題:“可一切都晚了,想彌補也沒有時間了。”

“如果有時間,你會怎么做呢?”

“平時我比較沖,對妻子關心不夠,要跟她解釋一下。女兒不錯,很懂事。家里妻子付出得很多,什么事情都是她忙,衣服褂子每天都是干凈的。但是我一直在逃避,我擔心對她太好,一旦我出事,她會更痛苦。我們是1990年結的婚,那時我每天早上出門,總會幫她壓壓被子,怕她著涼。這事出了以后,我就不做了(壓被子)。”

我心中感嘆,人性是如此復雜。“你想到彌補妻子、女兒,還有其他嗎?”

“還有就是被害人,當時跟我女兒現在差不多大。但是做不到了,愧對啊。現在再好聽的話也沒用了,因為我現在做不了什么了,只能滿足對方的心愿,就是判決結果。所以在中院、高院開庭時,我不再辯解‘故意殺人,五處逮我時就認了。”

客觀地說,麻繼鋼總體上是認罪的,態度比較好。我問:“當時你并不認識受害人,為什么上前搭訕,怎么想的?”

“就是交朋友,談談唄,想請喝喝茶,吃個飯。反正朦朦朧朧,想處朋友。”

“你當時已婚,怎么想處朋友?”

“她是大學生,我羨慕,心里也好奇。她又是一個人。現在我們單位也都是大學生,都是最好的,尖子。后果沒有想到。我考慮問題也簡單,她回絕我,我覺得就是不給我面子。”

現在,輪到我無語了。在麻的認知里,如果當晚林俐屈從于他,慘案就不會發生了。在采訪期間,他在表述作案后后悔、害怕的同時,不止一次表達過這層意思,如果林俐當時順從了,就沒有“這事(兇殺)”了。言下之意,林的不配合導致小事變大,繼而演變成慘劇。這是何等荒唐的邏輯!且不說他已婚的身份,他壓根兒就沒有起碼的道德觀和法制觀。小時候,父親的各種懲罰對他來說只是短暫的皮肉之苦,用他的話說,“打完了就沒轍了”,甚至四年的少管、父母的苦心“柔化”,也未能亡羊補牢,遏制他丑陋的欲望,而且在邪念的驅使下一步步走向殺人犯罪的不歸路。

“這么多年,怎么想的?”

“我的日子不好過。28年,愧疚,內疚。”他脫口而出。

“想過怎么會走到這一步的?”

“不該去,還犟,還軸。”

“僅僅是犟、軸的問題嗎?”

“上學不多,受教育不多。沒有信仰,放縱自己,法制觀念淡薄,對犯罪的理解僅僅限于打人、殺人。”

麻曾說過,如果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或許他不會這樣。他說這話時一再解釋,并非對父親有所埋怨。誠然,行伍出身的父親對兒子的棍棒教育簡單粗暴,實屬飲鴆止渴。麻落網后,父親麻玉杰痛心疾首:“我活了82年,最大的失敗是沒有管教好這個兒子。”但除此以外,社會、單位特別是司法管教部門難道沒有進行必要的、基本的普法教育?可依然沒有讓他從思想上樹起基本的法律意識、法制觀念,把法律視同兒戲,置若罔聞,由此一步步滑向犯罪的深淵。他的結局,與其說是一時沖動鬼迷心竅,不如說是無法無天、漠視法律的必然結果。

當然,現在說這些,真的為時已晚。“總結一下這28年的心情吧。”

“一念一世界。我的微信名足以說明。從佛教書里看到的,一念之差,整個世界改變了。”

“有遺憾嗎?”

“沒有用了。事實改變不了,但我還是努力做好事,28年,還是沒跑掉。”

“這么多年,想過跑嗎?”我一直想問這個問題。

“沒有,壓根兒沒想過跑,怕跑掉會有報應,不是病死,就是出車禍。現在反而踏實了。”他猶豫了一下,“希望你有空著便裝與我妻子、女兒談一談。”

距一審判決后的采訪已近三個月。當時麻繼鋼一個勁兒地向妻子表示歉意,我聽出他的弦外之意,就委托麻繼豐轉達了。麻繼豐后來告訴我,嫂子已不想啰嗦此事。除了開始幾次與律師接觸時跟她照面,平時聯系不多。一審判決下來后,她絕望了,干脆徹底不管了,對整個麻家都有意見。這次采訪前兩天,我又一次聯系麻繼豐,希望高三妹的態度有所改變。遺憾的是,一切如舊。麻繼豐告訴我,她們“沒有什么話說”了。

最初采訪麻繼鋼時,他一再表示最對不起的就是妻子,希望得到她的諒解。這次,他又反復表示此意。而我囿于上次的原因,對于高三妹的態度只得三緘其口。頭腦靈光的麻繼鋼應該從我的態度中看出了端倪,故而一再提及妻女,似有不甘。我心一軟,表示盡量將他的意思轉達到。

“最近在想什么?”

“想家人,還有對方(受害人家屬),老太可以安心了。”他突然古怪地笑了笑,“出事后,單位同事都很意外。我得了不少先進,今年的(評選)剛出來,就在被抓的個把月前,先進工作者、優秀員工。”

這個我信。采訪過的人中,大多數對他的印象都不錯,人好、仗義,是基本的評價。采訪麻家石鼓路上的老鄰居、老同事老姚時,他表示非常震驚:“真想象不出,真不敢相信。印象中他并不多話,蠻老實的,原來城府這么深。”

我推算了一下,老姚與老麻搬到石鼓路單位宿舍不久,麻繼鋼少管四年期滿回來,此后兩家相鄰而居十多年。這十多年,麻繼鋼正處于父親老麻的嚴厲監管之下,表面上的確循規蹈矩,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樣。

他的情商的確不低,這從老李對他的賞識以及單位領導、同事鄰居對他的評價中可以看出來。一面是色膽包天的歹徒,另一面是心思縝密的逃犯,更有一面是溫情敦厚的“大叔”,究竟哪一個更接近真實的他?或許,人本來就是多面的吧。沒有那個雨夜發生的一切,如今他的生活真的滋潤美好,可以安度晚年享受天倫……我想起他說的“一念一世界”。

一念之差,人生顛覆啊。

“微信上還有些錢,告訴我老婆,可以去鳳凰西街刷出來。”接著他告訴我一個具體數字,“我想對老婆說,對不起,我錯了,全錯了。我想對女兒說,聽媽媽的,多照顧媽媽。”突然,他的語速快起來,“想對受害人家屬說,尊敬的老母親,您好,中院開庭那天,見到了您。您作為一個母親,疼愛自己的女兒,也深愛老伯伯,作為我,愧對這一切,很多話想對您說,又說不出來,只說聲對不起太輕了……當時,我想給您磕三個響頭。現在,只能等我到陰間去見他們二人再賠不是吧。老母親,保重。如果有來世,我投胎做您家兒子,來報答您……”

說罷,他泣不成聲。

空氣凝滯。我只有默默地望著他。

片刻,他抬起頭:“當然,這些話事后講最好。”

我明白,他講的“事后”,是指死刑執行之后。這些話,他一定已經想了好久。

我點點頭:“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父親養我這么大,我沒有盡孝就走了。我這不孝之子,爸爸,對不起,活著沒有對您盡義務。”

我相信,麻繼鋼說這話是真心實意的。麻玉杰在他身上傾注了一個普通父親所能給予的最大的愛,而他回報給父母的,又是什么呢?是無盡的擔憂、焦慮,是一次次失望、打擊甚至恥辱。包括高三妹和伊伊在內,這個善良本分的人家被這突如其來的災禍震懵了,曾一個勁兒地表示愿意“一命抵一命”、“該判死刑判死刑”。麻繼鋼歸案后,年已八旬的老父親專門給林俐家人寫信,表達深重的歉意。本已病重的母親經不住打擊,幾個月后溘然長逝,家人甚至不愿意把此事告訴獄中的他。

麻玉杰的道歉信,正文電腦打印,落款手書——

尊敬的林俐家人:

我是麻繼鋼的父親,非常慚愧以這種方式聯系你們。麻繼鋼在28年前的所作所為,讓我們全家也大吃一驚,萬分羞愧。我真的非常對不起你們一家人。我活了這八十二年,做過最失敗的事情就是沒有管教好我這個兒子。這些年來你們蒙受了太多的痛苦,我非常后悔,非常氣憤,這個東西怎么能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他不配再活著,他多活了這么多年,讓我覺得都羞愧!要怎么處置全都聽法律,要殺要剮都可以,我真不想承認我有這種兒子。不僅他沒臉活著,我們也沒臉再抬起頭了,連帶他的愛人、女兒都抬不起頭來。我只想,向你們表達我深深的歉意,你們受的苦太多了,你們真的辛苦了,是我這個缺德的兒子害了你們,我希望可以盡全力贖罪,盡全力賠償,我一定盡我所能。

這么多年,我們虧欠你們太多了,再次向你們表達真心的歉意。以后有機會的話,我也想代表他的家人,當面向你們賠罪。

我年紀大了,不能寫字了,只好請他們幫著打印出來。

麻玉杰

我不知道麻繼鋼看到這封信,會作何感想。

“最放心不下的是老婆。希望我走后,她早點兒從陰影中走出來,陪女兒好好過日子。”在與麻的對話中,他談得最多的就是妻子,反復表示對不起妻子。妻子是他人生最后的牽掛和寄托。他曾經自信地認為,妻子愛他勝過他愛妻子。可事實究竟如何呢?

已到中午,早已過了規定的談話時間。他仍滿眼期待地問我:“下午還來嗎?”

兩個月后,書稿即將殺青。我關上電腦,又一次想起自己的承諾。

其實,那次采訪結束后,我就與麻繼豐通了話,再一次轉達麻繼鋼的愿望,希望能與高三妹見面。麻繼豐告訴我,高三妹還是這個態度,不想與麻家有什么牽扯了。她恨麻家,想忘記一切。為了不留遺憾,我表示,不需要她任何表態,我只將麻的意思當面捎給她就行。如果可行,我可以再做一次核酸檢測,進入監區回復麻繼鋼。我得盡最大努力履行自己的承諾。

遺憾的是,一切如舊。

高三妹已經回到老家,母女二人全都換了手機號碼。社區民警劉洋很負責,想法子找到高三妹。

“她想忘記這一切。”兩天后,我咀嚼著劉洋回復我的這句話。

我不由得又想起林俐母親曾經流著淚問:“我們家怎么會攤上這事!”

伊伊也曾紅著眼睛問母親:“我家怎么會遇上這事?!”

一念一世界,而人生不可以重來。

2021年6月10日,經最高人民法院依法核準,麻繼鋼被執行死刑。

在神圣的法律面前,無論是喬裝打扮改弦易轍,還是低調克制隱匿市井,從來都只是造孽者自作聰明掩耳盜鈴的小伎倆。

黑夜再長,終有天明。蒼天在上,天不藏奸。

遠遠地,江水依舊不疾不徐地流淌著,偶爾一聲汽笛響起,嘹亮,悠長,又蕩氣回腸。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部分民警及涉案人員為化名,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

(全文完。本連載有刪節,全書即將由群眾出版社出版,敬請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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