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先發至人，撲面而來（組詩）

在平田村

這地無三分平的半坡山寨

坐擁的不過是眾多懸崖、幾面絕壁

要怎樣的異想天開

才能開辟出一個這樣的地名

如果愿望只要一個名字就可以輕易實現

愚公移山的故事講給誰聽？

村委會里，未等我開口

春風已先發至人，撲面而來

堵住了我的喉嚨

帶刀姓的支書，早已練就一身柔術

他搶先一步表達了謝意

春風早已走漏了我帶來的好消息

問喝酒嗎，被我謝絕

晚霞已升起，不是歡欣的時候

不能讓這些穿腸之物，麻痹

一個外鄉人脫貧攻堅的決心

搬遷戶

山上的老宅拆除之后，門前的祖墳還在

下山之前，他打來電話

哽咽地向我訴說：就在現在

他已收拾行囊

跪在父母的墓碑前，致告慰之辭

我也是背井離鄉的人

理解他別離舊宅的不舍，叮囑他

山上風大，不要燃香、燒紙

掛斷電話，我用微信往山上

運送了九百九十九朵菊花，略表心意

站在山下人來人往的集鎮

我抬眼又望了望高山之巔的大順房

兩千五百米海拔之上

什么也看不見，今夜

山上少了一家燈火

人間多了一片歡聲笑語

釘子戶

“山下的新房子蓋好后，

就應該拆除山上的老房子”

在海拔兩千多米的大順房

我一直在做王小四的工作

這個油鹽不進的人，是我遇到過的

最能言善辯的釘子戶

就陪他慢慢喝酒吧

我必須先融入他的生活

才能改變他的態度

三巡之后，他咬了咬牙

下定決心配合“復墾復綠”工作

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而王小四的一句話

解開了大家內心的疑惑——

聽慣了本地人的腔調

今晚，聽我這個不勝酒力的外地人

陪他講了一個晚上的塑料普通話

嗑了一大盤豌豆

他突然醒悟——

這堅硬的一生，從什么時候

開始，不識好人心了呢？

木瓜樹

擺脫貧困后，羅有福又在門前

栽滿了木瓜樹

十年前父親重病，脖子上長滿了腫瘤

尋遍良醫不見好轉

他把所有的怨氣都轉移至

門前那棵碩果累累的木瓜樹

仿佛，父親是被那些沉甸甸的

事物，掐斷了脖子

去年賣木瓜致富了，他露出笑臉

才反省過來，這一生確實

誤會一些人和事的原因，是貧困

盡管一些事物，形似腫瘤

內心，并不一定有惡意

滴水之恩

飯桌上，談到已故之人

他們都會，把筷子探入酒杯中

蘸上幾滴灑在桌上

這是一種祭祀和懷念

丁國富下山時，該帶的都帶上了

墻上老伴的舊照片，灶臺上

孫子的玩具槍

這都是些沒有氣息的故人與舊物

而跟隨了自己三年的，救過他一命的

搖頭擺尾的，那條狗

文件上有規定，不許帶進新村

他只好把它送給狗肉館的陳老倌

那一晚，他又喜又嘆

喜新村新居室的明亮，嘆那條狗的命運

他顫抖的手端起酒杯，接連灑了三杯

一杯敬天，一杯敬地

一杯敬浩浩蕩蕩的春風

那張從山上搬下來的舊木桌

載著滴水之恩，聚成一條水流

桃花渡

最初只想問個究竟

桃花縱身一躍，追隨流水，如此歡快

一定有些秘而不宣的隱情

俗語無人再聽

如今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

這人間，時刻在創新

春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枯木返青，候在水旁

一直等待催人奮進的好消息

春風搖曳，始終不改初衷

年年都在扶持那些桃木

開出最富庶的桃花

張尚鋒：筆名三鋒，男，湖南湘鄉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新時代詩歌高研班學員。云南省玉溪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詩選刊》《詩歌月刊》《詩潮》《草堂》等期刊，散文、詩歌多次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