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斗電話里說:這個欄目叫“觀點”,你得為“觀點”寫篇短文。我聽后立即感覺呼吸不暢。感覺,就是這么奇怪,無須思量,無須辨識,只要信息一撞到耳膜,秒秒之間就渾身不適。
后來有點想明白了,之所以會如此反應,都因為眼下的我,對文學、對自己所鐘愛的小說藝術,越來越混沌懵懂,越來越沒有了觀點。這很像早期的寫作,混混沌沌的,僅憑直覺就敢下手——早期的直覺,生長在壓抑的“自我”的情緒里,那情緒強悍、勇猛,有著如衛星發射器般的推動力量。實際上,在過了早期那種情緒的“自我”化之后,我其實一直都有觀點。不但有觀點,隨著閱讀視野的打開,各種主義、流派的蜂擁而至,還會不時地更新觀點:當我只會以抒情的方式進入小說,不知道如何運用現代派手法講故事時,我強調故事的魅力在于情緒的“轉機”——《歇馬山莊》創作談《在迷失中誕生》;當我無法給我背后的鄉土以現代性眼光,從而不能輕盈地辟開一條“花園”中的“交叉小徑”時,我強調生活的本來面目是日常,強調在日常生活中,人需要面對的種種難題——《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創作談《我的日常》;當我一面渴望成為學者型的作家,一面又排斥典籍里的歷史,最后不得不匍匐于當下的現實時,我強調“心靈的瞬間就是歷史,瞬間就是永恒”——在首屆中日韓文學論壇上的演講《歷史與文學——我經驗中的歷史變化》……凡此種種,隨著一部作品的誕生,我似乎也總有觀點誕生。可如今回頭,發現這不過是對自己不斷成長的認知的辯護和辯解。當然,它并非沒有意義,每一個寫作者,無論他是文學森林中的大樹還是小樹,只要他相信自己是森林家族中獨一無二的一員,就總要發出聲音,從而在回聲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但在有了漫長的寫作歷史之后,我卻突然發現,你在申訴自己的獨特時,就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局限……
文學寫作、小說藝術,有自己的倫理和真理,大師們的觀點,一定更接近真理,或者就是真理。但我知道,自己一路走來的所謂觀點,不過是對“我所能”與“我所不能”的一套辯詞,或者就是在“所能”地帶發現了早已存在的基本常識。
然而,正因為如此,正因為我用“我所能”去企圖抵消“我所不能”,我才看到:不管是在創作思想混沌的早期,還是在被各種潮流牽引撞擊的后來,我的所有的對自己的辯護、辯解,都是為了維護一個東西,一個獨屬于我的,既呈現了我的獨特,又呈現了我的局限的東西。是它讓我無論知識多么貧乏,藝術視野能見度多低,總能信心滿滿地書寫。我常常不知道我看到的生活和事物之外還有什么,可因為它的存在,我堅定地相信我看到的生活和事物的本質,是有關人性的苦悶、困惑、恐懼、掙扎……
說起來,它不是別的什么,是感覺!是我這個生命體的感覺!我的對于“人”的存在邊界的感覺!它雖不像寫作初期那么強悍勇猛,卻一直銳利堅挺,它多年來只做一件事,即與“人”守候,與“人心”守候,與“心靈的邏輯”守候。雖然我的源源不斷的書寫并不能真正逼近人的真相、心靈的真相,可就是這么寫著,我把自己寫進了一個混沌的世界……
這是一個微妙的轉變,有如一條小溪急轉彎之后流入大河。這并不是說經歷這個轉折,我突然沒了感覺,事實恰恰相反。如果說寫作的人生是一條溪流,那么從一個源頭出發,一路向前,不管多么曲折,終究會越來越開闊。當你一路泥沙俱下到達開闊地帶時,當你一粒鹽的人生滋味融入洶涌水域的萬千滋味時,不但以往在能見度極低的空間里施展的勇敢和無畏不見了,它們還現出了愚鈍之相。重要的是,感覺人生的萬千滋味,會打開一個更加開闊的精神維度,在這維度里,你感覺的“人”“人心”“心靈的邏輯”,不僅僅是迷茫和沉淪,還有迷茫之后的覺悟,還有沉淪之后的超越。當你不是在黑暗的能量里看到豐富,而是在光明的能量里看到豐富時,當你在“心靈的邏輯”里看到秘境背后的高原時,會如同初入藏區時看到雪峰,嘆為觀止的高峰體驗,會讓你頓時呼吸短促,大腦空白……
當然,在這開闊地帶,讓你呼吸短促的,不光是現實中的高峰體驗,還有閱讀中與偉大心靈的再次相遇。他們是列夫·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霍桑、黛萊達、哈代、查爾斯·弗雷澤、托馬斯·曼……早期出發,曾與他們打過照面,可因為關注點受限于一顆青春的心,便僅僅是打了個照面而已——當你青春的心急于尋覓字里行間的愛情火花,他們筆下人物真正的精神存在,自然就容易隱遁到背后,更不用說救贖、懺悔這樣的精神存在了。這正是歲月的奇妙之處,同是一個人,面對同一片風景,卻有著完全不同的生命體驗:當托爾斯泰把你帶到博大深廣的人性世界,某一天,讓正在進行“靈魂掃除”的聶赫留朵夫瞧著被月光照亮的花園和房頂,吸進清爽新鮮的空氣,情不自禁地歡呼“多么好哇”,你對他靈魂所起的變化將深信不疑;當霍桑讓背負“紅字”七年的海絲特·白蘭在小樹林里等來已經被恥辱壓倒的年輕牧師亞瑟·丁梅斯代爾,你感覺到了“從沒被法律征服過的曠野中的大自然”,正在向兩個人精神上的幸福表示同情,與此同時,你會和他們一樣,一下子就卸掉“恥辱與苦悶的重荷”;當黛萊達將目光投向蒼茫的山嶺、奇崛的河谷,你能感覺到,在意大利撒丁島的沉寂與荒蕪里,每一片草葉都煽動著彼特羅和瑪麗亞在“邪惡之路”上狂奔。最最重要的是,當偉大的心靈精妙精準地彈撥出秒秒都在變化的精神之弦,當那精神之弦交響出最為繁華、最為隱秘也最為富麗的生命之聲,你的心除了怦怦直跳,你除了感覺呼吸短促,對于其他都無能為力。
一位修道的大師說過:從腦子生出來的,是意識;從心里生出來的,是感覺。感覺源于內心,讓感覺不死,不僅僅是為了更大限度地逼近人性真相,直面人的各種難題,更是為了更大限度地開拓思想。法國箴言作家沃夫納格說:“偉大的思想出自內心。”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生命的晚年,寫下了他最后一部長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這多達七十多萬漢字的皇皇巨著,自始至終顫動著神經質般的感覺,當哥哥伊凡和弟弟阿遼沙就上帝、信仰、愛展開辯論時,你能感覺到思想的麥芽在不同靈魂中破土而出的微妙瞬間。
如果小說的常識是與人守候,如果說每個人都是一座偉大的山峰,都值得你去攀登探究,那么作為一個寫作者所能交付的,只有感覺;所能做的,只有讓心鮮活,讓感覺不死。
【小檔案】
孫惠芬,1961年5月生于遼寧莊河。1976年,初中沒畢業即輟學務農。1980年考入遼寧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專業(函授),1984年畢業。曾當過農民、工人、文化館館員、雜志社編輯、專業作家。1982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已出版孫惠芬中短篇小說文集七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7),孫惠芬長篇小說系列六卷(作家出版社,2019)。另外出版的中短篇小說集有:《孫惠芬的世界》(大連出版社,1993),《傷痛城市》(春風文藝出版社,1997),《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群眾出版社,2003),《城鄉之間》(昆侖出版社,2003、2012),《岸邊的蜻蜓》(中國工人出版社,2005),《民工》(作家出版社,2005),《歌者》(湖南文藝出版社,2008),《致無盡關系》(中國工人出版社,2010),《贏吻》(春風文藝出版社,2010),《歇馬七日》(新疆美術攝影出版社,2012),《孫惠芬鄉村小說》(大連海事大學出版社,2012),《燕子東南飛》(大連出版社,2014),《三生萬物》(臺灣出版社,2015);長篇散文有《街與道的宗教》(峽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春風文藝出版社、2011),《他就在那》(河南文藝出版社,2018),《我的稻草時代》(山東文藝出版社,2019);長篇小說有《歇馬山莊》(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2007、2009、2013),《上塘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作家出版社、2010,上海文藝出版社、2015,湖南文藝出版社、2020),《吉寬的馬車》(作家出版社,2007),《秉德女人》(湖南文藝出版社,2010),《生死十日談》(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后上塘書》(上海文藝出版社、2015),《尋找張展》(春風文藝出版社,2017、2019、2020)。另有部分作品被譯成英語、法語等。曾獲東北文學獎、遼寧青年作家獎、遼寧德藝雙馨藝術家獎、中華文學基金會第三屆馮牧文學獎文學新人獎、第四屆遼寧曹雪芹長篇小說獎、第二屆第三屆中國女性文學獎、人民文學優秀長篇小說年獎、第三屆魯迅文學獎等。長篇小說曾入圍第六屆、第七屆、第十屆茅盾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