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病了

孫道榮

聯系一個久未見面的老朋友，朋友說，不好意思，最近我生病了。

接下來，其實是個小難題。如果關切地問，你得的是什么病啊？病是隱私。人家是告訴你呢，還是不告訴你？如果什么也不問，又顯得漠不關心。當然，小難題也好解，只需問，有礙嗎？或，好了嗎？或，多保重啊。兩相宜。

讓我驚訝的是，朋友在告訴我他生病的時候，先說了一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什么意思？

人食五谷雜糧，誰沒個小病小災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可就是有很多人，對自己生的病，覺得難為情，不好意思。

老家有個親戚，身體一向健朗，卻忽然在前年，得了腦梗。搶救還算及時，命是保下來了，卻落下了后遺癥，輕度偏癱，左側身體不利索，口角還歪斜。雖然拄著拐杖還能走路，但他從此卻再也不肯出門了，只肯在自家的院子里，走走路，活動活動。他覺得自己這個樣子，沒臉見人。

我的醫生朋友告訴我，這叫病恥感。也就是病人因為自己的疾病，而產生的負性情緒。

因病而羞，因病而恥，因病而卑，這是病恥感的幾個特征。

最容易產生病恥感的，是精神方面的疾病。“神經！”“你腦子有病吧！”這些都是很損人的話，一個精神正常的人，也極不愿意別人說自己神經有毛病。可想而知，一個真的在精神上出了點毛病的人，自然就更在意別人的評論了。我有個同事，有家族精神病史，雖然他自己很健康，并沒有遺傳這個病，但他仍然特別忌諱這個詞，而且還特別敏感。一個人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連親屬都跟著有病恥感。

除了大腦外，人身上的一些隱秘器官，病變了，也會讓人產生強烈的病恥感。諸如艾滋病、性病等等。有個男人的妻子生病住院了，朋友們想去醫院探視，都被他斷然謝絕了，問是什么病，也只告知是癌癥，什么癌，卻死活不肯說。朋友們后來輾轉才得知，他妻子得的是乳腺癌。據說，這個男人的妻子康復上班后，很長時間不能適應，她總覺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有意無意地瞟她的前胸，這讓她自卑、羞愧而憤怒。

一個人牙疼，一般不會有病恥感，幽默的人，還會捂著腮幫子，支支吾吾地說，牙疼不是病，痛起來要人命，要人命啊。但一個中年人，掉了一顆牙，他就可能生出病恥感，因為這可能會讓人覺得自己都“老掉牙了”。

有個人因為手臂的皮膚上出了疹子，去醫院看病，掛的是皮膚科。到了皮膚科一看，很多掛皮膚科的人，竟然看的是“那病”（性病），他頓覺臉紅皮臊，自己也有了那病的嫌疑。為了避嫌，他故意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紅紅的疹子，意思是讓別人看明白，自己只是胳膊上的皮膚有毛病，不是那個病。你看看，沒有病，都會憑空生出病恥感。如果你留意一下，不少到醫院看精神科、皮膚科的人，都是悄悄的，做賊似的，那都是莫名的病恥感在作祟。

“你有病啊？！”這是一句很不友善的話。病，成了把柄，成了不滿、指責或罵人的話。我有病嗎？我現在沒病，但曾經有病，將來也一定會有病，我們的身體，總會生這樣那樣的病。病是一種痛，但絕不應該成為一種恥辱。病也絕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精神疾病，香港現在叫思覺失調癥，日本叫統合失調癥，韓國叫調弦癥，就是為了給病和病患去污名化。“我病了”，病的只是我的身軀，某個器官，某個組織，這沒什么不好意思的。當我病了，我治療的只是我的病，而不是我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