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與自欺

郁土

有成語曰“自欺欺人”，意味一個人既欺騙自己，也欺騙別人。其實，人們往往是只想著欺騙他人，從而得到某種便利或好處，而決不想欺騙自己的，所謂欲欺人而不欲自欺是也。然世上果有此等好事乎？

錢大昕是清代的大學問家。其祖父錢王炯“享年92，其長壽與不妄求”的心態有關。他年69時，恩詔賜70以上長者粟帛，鄉人多增年以邀上賜，他卻正色曰：“人可欺，天可欺乎！欺天而罔上，吾不為也。”錢大昕兒時聽聞此語，“心靈受撼，終身不忘”。錢王炯不欲將年齡改大欺天而罔上，然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例子正復不少也。

認識一人，年輕時為鄉鎮干部，為今后的升遷計，偷偷托關系將年齡改小了幾歲。后來，他放棄此身份，進入大城市，并最終謀得一份工作。后來，他想早點退休，然因此前將戶口簿上的年齡改小了幾歲，無法再改回來。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按照改后的年齡，多工作幾年再退休了。這真是有苦難言啊！本欲改小年齡以圖升官，最終卻要付出到了真正退休年齡卻不能退休的代價。

2007年買車，我要學考駕照。一老鄉得知后，好心告我，只需花費學考駕照一半不到的費用，就可在老家買一本駕照，省錢又省事，他就是這么干的。我斷然拒絕了他的好意，因為我考駕照的目的，就是為了自己能夠開車。假如買了這本駕照來，卻不會開車上路，到時候，豈不還要花錢請人教嘛，這是何苦來著。最終，我繳納4500元學費，花費兩個半月的時間，學習駕駛技術并通過考試，取得駕照。當我第一次駕駛新車有意避開上班高峰去單位時，一路上熄火無數。不能設想，假如當初我聽從了那名老鄉的建議，買本駕照來，將如何是好？而那名老鄉，后來自己要開車了，只好再花錢，請人單獨教授練習了事。

一好友，原先在晉省某大學任教，后應聘到江南大學。他告訴我，在老家那所大學，期末考試，有學生考了五十二三分，不及格，應該補考，這些學生就會買點小禮品，登門請求他手下留情，將分數修改為及格。而他在江南大學，即便某生考了59分，他也會按照要求去補考，絕無登門請求老師修改分數之事發生。他由此感慨兩所大學的學風不同如此！

其實，類似欺人而最終自欺的例子多矣，比如為了子女上學，或購買房屋，夫妻倆假離婚，以鉆政策的空子。這里且不說政策設計是否科學合理，單說這假離婚的夫妻，就有不少最終弄假成真，往往是男方趁此良機又覓新歡，而女方不得不吞下自釀的苦果。

走筆至此，不由想到一件孔子批評弟子使詐的事來：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家臣，只有大夫可有，負責料理后事）。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于臣之手也，無寧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大夫規格的葬禮），予死于道路乎？”

應該說，子路也是好意，擔心老師一旦有什么不測，所以預先讓一名孔子的學生充當治喪的家臣。而依禮，孔子此時已不在官，不應有家臣的。所以當他病情好轉得知此事后，就批評子路搞欺騙，發出“吾誰欺？欺天乎”之感慨來。錢大昕祖父錢王炯不愿增歲以邀上賜所發出的“人可欺，天可欺乎”，恐怕是深受夫子的影響吧。

朱子在論及此時有言“欺人亦是自欺，此又是自欺之甚者”（《朱子語類》卷一八）。誠哉斯言！凡人欲欺人以謀求好處，他決不想此種欺騙的惡果再回到其自身。然他想不到的是，欺騙一如澳洲土著的回旋鏢，當你把它扔出之時，它注定還會再回到你這里來！

所以，讓我們永遠記住林肯的那句名言吧：“你可以一時欺騙所有人，也可以永遠欺騙部分人，但不可能永遠欺騙所有人。”欺騙之回旋鏢，還是不要拋出的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