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的“落后挨打”

陳魯民

《紅樓夢》里，寶玉是賈府第一嬌貴之人，“萬千寵愛集一身”，但也是挨打最多、最狠之人，有一回竟然差一點被賈政打死。其他被打的人也可以排成長隊，賈璉、秦鐘、平兒、焦大、薛蟠、賈瑞、香菱等，都先后挨過打，最慘的是馮淵被活活打死。

“落后就要挨打”，是人人皆知的普遍真理。但世界是復雜的，事情是多面的，挨打也屬于多因一果，除了落后，挨打還有其他因素，在大觀園里也是如此。寶玉他們被打的結果雖差不多，都是皮肉疼痛，挨打緣由卻各有不同，有的是自找的，就活該挨打，有的是無故蒙冤，人在屋里坐，禍從天上來。

落后就要挨打，肯定還是第一原因。薛蟠是全面落后，沒有文化，粗鄙猥瑣，缺乏家教，藐視法紀，素質低下，醉生夢死;焦大是思想觀念落后，沒有受到啟蒙教育，不肯與時俱進，死守愚忠傳統;秦鐘是經濟基礎落后，家無余糧，貧寒度日，馬瘦毛長，貪玩不求上進，人窮被欺;賈璉是德行操守落后，欺軟怕硬，尋歡作樂，偷雞摸狗;賈瑞是人生境界落后，無事生非，自討苦吃;平兒是人生定位落后，地位卑微，身世低下......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因此，他們的挨打，在其時其世，都是天經地義，在劫難逃，沒啥好抱怨的。

軟弱就要挨打，可欺就會挨打。民間有俗話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旳”。大觀園里同樣也奉行弱肉強食的叢林原則，物競天擇，優勝劣汰。柔弱的秦鐘，手無縛雞之力，家里又貧窮清苦，沒有后臺，唯一一個可以依附的姐姐秦可卿，也早早離世，自己又不爭氣，在賈府的子弟學堂里被欺侮就難免了。孤立無助的平兒，性情溫和，老實本分，卻身為奴婢，故無端被王熙鳳打，又被賈璉打，成了這一對夫妻的出氣筒，身份的不對等，難以伸冤訴苦，只好自己忍著。薛蟠小妾香菱，身世凄慘，命運多舛，性格懦弱，屢遭薛蟠的正房夏金桂虐待，打罵是家常便飯，險遭謀害。對于他們的挨打，只好用魯迅的一句話來說“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胡來就要挨打，瞎整也要挨打。打，有時是倚強凌弱，弱肉強食;有時也是伸張正義，懲兇罰惡。《紅樓夢》里，寶玉因與丫鬟金釧調笑，導致金釧被罰，羞辱難忍，跳井身亡，寶玉因此被父親暴打到皮開肉綻，是一點也不虧的。呆霸王薛蟠因酒席宴上，看到柳湘蓮年輕標致，一再調戲輕薄，被柳湘蓮一拳打了個狗啃泥，差點要他的小命，也是咎由自取。焦大一向居功自傲，不聽使喚，加上酒后胡言亂語，罵罵咧咧，不僅被捆挨打，還被塞了一嘴馬糞。賈瑞因淫心大發，想入非非，居然要三番五次地勾引王熙鳳，不僅挨打被整，最后還死于非命。說到底，他們的挨打，很大原因是自找的，是不守當時的規矩所致。這就應了那句老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犯賤就要挨打，逾矩也要挨打。查抄大觀園時，王善保家的挨了探春一個耳光，就是因為她犯賤。探春即便不是嫡出，仍然是賈家的正經主子，王善保家的再得寵，也只是個有臉的奴才，她自己定位不清，以下犯上，居然想調侃探春，翻看探春貼身的裙子，這不是找打嗎？還有怡紅院里那些想上位的，想另攀高枝的，想偷懶耍滑的小丫頭們，都被大丫頭晴雯一一教訓，非打即罵，因為你壞了規矩。

大觀園里，看似鳥語花香，實則危機四伏，雖不是刀光血影、你死我活，但也是打來打去，拳打腳踢。小說自然是虛構的，然書中人物皆可在現實中找到原型，書中的事件亦不難與現實印證，闡明的道理也有指導現實的意義。“一部《紅樓夢》，經學家看見了《易》，道學家看見了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我看到了打屁股，打耳光，打手心，雖有點形而下，但也算是一得之見。

當然，廣義來說，軟弱、愚昧、胡來，犯賤，也都算是落后的范疇，說到底，還是“落后就要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