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孫彪 李潤田
西方史學界公認有四大軍事家,分別是亞歷山大、漢尼拔、凱撒和拿破侖。拿破侖距我們的年代比較近,他在巔峰狀態下幾乎直接或間接控制了大半個歐洲大陸,他創造了一系列軍政奇跡與短暫的輝煌成就。但終結拿破侖輝煌的,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慘敗。1812年,拿破侖率領人數數倍于對手的大軍東征俄國。在這場戰爭中,拿破侖贏得了一系列戰斗,率軍占領了莫斯科,但最終卻輸掉了整場戰爭。
以往大家普遍認為,是俄國的嚴寒天氣以及俄國人堅壁清野的策略(破壞任何可能對敵人有用的東西)造成的饑餓擊潰了法軍。但2001年,在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人們偶然發現了一個有3000多具尸體的亂葬坑。考古學家經過認真分析后,判定他們就是拿破侖東征時的大軍遺骸。法國艾克斯-馬賽第二大學戴蒂爾·拉奧特教授帶領的研究團隊,從這些遺骸中提取了DNA樣本并在實驗室進行了深入分析,發現29%呈現被傳染病感染的痕跡,其中斑疹傷寒占極大比例。
這個偶然且驚人的發現,為后世揭開了這場戰爭被遮蔽的另一面,原來,拿破侖征服俄國夢碎的原因,除了寒冷、饑餓、拿破侖的剛愎自用、俄國的策略之外,還有小小虱子傳播的流行性斑疹傷寒。
1812年6月,拿破侖的軍隊在德國集結完畢,這支龐大軍隊總共有36.8萬名步兵、8萬名騎兵和一支10萬人的預備隊,連同增援部隊總數超過了60萬人,而對手俄國軍隊數量不到25萬人,這也是拿破侖在其軍事生涯中第一次有了占居壓倒優勢的軍隊數量,以往拿破侖更擅長的是以少勝多。不過,龐大的軍隊帶來了指揮協同的問題、后勤保障壓力,同時大大增加了衛生保障的難度,為疾病流行創造了條件。
果不其然,大軍在進入波蘭后,士兵就陸續感染了斑疹傷寒。斑疹傷寒是當時波蘭的常見疾病,因為當地環境極為骯臟,衛生狀況極差,茅舍里充斥著各種小蟲。因為士兵的衣服長期無法換洗甚至難以脫衣入睡,導致體虱大量滋生。加之住宿條件極差,使得很多士兵不得不擠在一起入睡和取暖。
當時一位隨軍醫生記載了虱子泛濫的程度:“勃艮第到蘆葦墊子上睡覺,很快被虱子的動靜弄醒……于是,他脫掉襯衫和褲子并扔到火里,虱子的爆裂聲就像兩個步兵團在交火一樣……許多同伴被咬傷,繼而病倒、死去……”染病的士兵發高燒,出現粉紅色斑疹,許多人很快死去,這時候斑疹傷寒的陰影已經開始籠罩在這支大軍身上。拿破侖軍隊的醫療和衛生系統雖然是當時世界上最好的,但也不能對付已發展到這樣規模的病癥,臨時采用的預防方法都被證明是無效的,只因為病因不明。
進入俄羅斯之后,拿破侖的軍隊開始大面積發病,不到一個月,就損失了8萬人,非戰斗性減員的數量驚人。但是拿破侖無視士兵的大批傷亡,堅持進軍。浩浩蕩蕩的大軍,最后僅有不到10萬人挺進莫斯科。俄國人戰略性地放棄了莫斯科,留給拿破侖的是一場大火和一座空蕩蕩的破爛城市。
斑疹傷寒在法軍中不受抑制地傳播,得病的士兵在廢墟或臨時窩棚中瑟瑟發抖,忍受饑餓,士氣極為低落。在城里駐扎的一個月中,有1.5萬名援軍加入進來,但也有將近1萬名士兵死于傷病。眼見戰場態勢愈發不利,又陷于被合圍的危險,拿破侖只能低下高昂的頭,下令撤出莫斯科。而在撤退途中,斑疹傷寒依然如影隨形,最后僅有3萬名法軍回到巴黎。拿破侖稱雄歐洲、盛極一時的雄師就這樣煙消云散。
惡劣的戰場環境、衛生條件差、人員密集,為斑疹傷寒的傳播創造了極其“完美”的條件。因此,曾有人說:“斑疹傷寒史就是世界的戰爭、饑荒及災禍史。”歷史也確實如此,早在公元前431~前404年,古希臘的兩個主要城邦雅典和斯巴達之間爆發伯羅奔尼撒戰爭,戰爭持續期間,由于雅典城內人口大量集中,導致斑疹傷寒蔓延了近3年之久,造成1/4的軍隊和大量平民死亡。
拿破侖帝國的大軍被疾病征服,而人類征服斑疹傷寒則是一個世紀后的事了。長期以來,人們對于它的發病原因及機理一直沒有調查清楚。1909年,墨西哥城流行斑疹傷寒,曾專注于與斑疹傷寒非常相似的傳染病——落基山斑疹熱研究的美國病理學家立克次,成功地分離出了病原體。同年,法國微生物學家尼科爾發現了虱子在疾病傳播中的作用。6年后,德國病理學家普洛瓦澤克從斑疹傷寒病人身上的體虱血液中發現了一種微生物,與立克次找到的是同類型。
1916年,巴西學者巴沙利馬經過多次實驗,終于從斑疹傷寒病人的體虱中找到了病原體,并建議將這種病原體取名為“普氏立克次體”,以此紀念為從事斑疹傷寒研究而犧牲的立克次和普洛瓦澤克兩位科學家。不久,對這一病原體有強效殺菌作用的氯霉素和四環素問世,各種殺蟲劑陸續發明,公共衛生水平不斷提升,人類終于戰勝了斑疹傷寒這一傳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