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文

我一直以為我的母親很傻。
小時候我很調皮,總喜歡跟母親作對,總覺得母親很愚昧、落后,覺得她很傻,甚至在心里看不起她。
以前,只有我們一家人在村里是姓易的,算是外姓人,加上父親長期在外工作,母親難免要受一些人的欺負。隔壁李姨,一而再,再而三地占用我們家的菜地,最后弄得我們幾乎沒有出入的通道了。我的母親終于發火了,與李姨吵了一次驚天動地的大架,從那之后,兩家人互不說話。
有一天,李姨四歲的女兒玲玲走過我們家門口的小橋時,不小心摔倒了。母親聽到哭聲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出來,看到玲玲頭上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流,她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摟著玲玲的肩部,左手摟著玲玲的腰部,迅速抱起來。她不顧自己剛做完人流手術三天,一口氣把玲玲送到了一公里外的衛生院。因為搶救及時,玲玲安然無恙。等玲玲的父母趕到衛生院時,玲玲已經破涕為笑。
你說我的母親傻不傻?李姨一家人把她當敵人,她卻不顧一切地去搶救李姨的小孩兒,事后李家人一句謝謝也沒說,她照樣笑著走出了衛生院。
我的母親不只在外人面前傻,在家人面前也是一樣傻。
有一天,母親叫我和她抬一桶水去菜園淋菜。她讓我走前面,我雙手扶住扁擔頭,她走后面一手扶著水桶橫梁,一手扶著扁擔,她總把水桶往后挪,幾乎靠近她的身體了。因為坡度太陡,上坡時,我走得太快,水桶往后一滑,扁擔一翹,水和桶滾到母親身上,把她全身都濕透了。當時,她以為我故意搞惡作劇,怒氣沖天地爬起來,高舉扁擔追著我來打。
我覺得她傻。因為當時我只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第一次這樣抬水桶,哪里知道水桶會往后滑,又不是我把水桶推下去的。她打我的時候,我一邊哭一邊罵,當時心里沒有把她當母親。我只知道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回到房里后,不吃不喝。第二天,我不吃早餐就回學校了。周末回家,我還在生母親的氣,也不叫她。我在心里千百遍地說:不是我的錯,你還要打我,我就不理你。
母親彌留之際,一直念叨著我的小名兒。我坐在她旁邊,她每叫一句,我就應一句:“媽,我在,我回來了。”我妹說:“媽在你沒回來的時候跟我說過,她為那次抬水桶錯怪了你,一直很內疚。”
你說我的母親傻不傻?那都是陳年舊事了,哪有孩子記父母的仇?況且我已經是一個有一點文化的成年人了,怎么會不理解那個目不識丁的母親當年的行為呢?我早已沒把那事放在心上,偶爾回憶起來也只把它當作我童年的樂事。我從沒有對母親有過半點兒怨恨。
我看著她的痛苦,感覺到心痛難忍,她的眼角也流出了淚珠,但她很久不能瞑目。我們都搞不清楚為什么。因為我們一個親人接著一個親人地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不想讓她離開。哥哥、弟弟、妹妹、我……母親連氣都喘不出來了,她的眼珠子還是不肯閉上,直到我的未婚夫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立即顫抖了一下。未婚夫說:“媽,您放心。我會照顧好文文的。”話音剛落,母親就安詳地閉上了眼睛。原來她最擔心的還是我。
你說她傻不傻?女大不由娘,現在都什么年代了,女人不一定要依靠男人才能生存下來,何況我有一個鐵飯碗呢!
每當我想起母親,眼淚總會在眼里不停地打轉。媽媽,你真傻。
多年以后,自己已為人母,才深深地體會到那種傻,是一種多么深沉、多么無私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