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樂

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是興起于18世紀末德國的一種特殊文學體裁,歌德創作的《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被視為成長小說的原型。在《文學術語匯編》一書中艾布拉姆斯對成長小說的主題作出了如下界定:“主人公心智與個性的發展,這一發展往往伴隨著對自身身份和角色的確立,是主人公從童稚走向成熟的過程中體驗的種種經歷和精神危機的結果。”在《何為成長小說》一文中莫迪凱·馬科斯則為成長小說提供了更加簡明和具有普遍性意義的定義—“成長小說中的年輕主人公對世界或自身的認識產生了劇烈的變化,或者經歷了性格上的轉變,或者兩者兼而有之。這些變化必須指導或帶領其走向成人世界……并且產生永久性的影響”。總而言之,成長小說著重展現的是主人公從幼稚到成熟,并且形成有利于自身持續發展的價值導向與觀念的過程。同時,成長小說的寫作也遵循著特定的敘事模式。一般來說,成長小說需要包含三個基本要素,即成長中的挫折、成長中的引路人和成長中的頓悟。
在走向成熟和獨立的過程中,主人公不可避免地會遭遇困難與挫折,而這些困難與挫折往往并不是靠一己之力就能夠被戰勝的。此時,成長中引路人的角色就顯得尤為重要。學者芮渝萍指出,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說,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會受到他人的影響。在與他人交往的過程中,成長小說主人公的生活體驗和社會意識得到了豐富以及提升。這些幫助主人公確立人生定位和方向的角色便是他們成長道路上的引路人。因對主人公產生的影響不同,引路人的形象分為正面、反面、中立三類。
除了引路人的指導,主人公自身的頓悟在其成長過程中的作用也尤為重要。頓悟的產生往往伴隨著主人公觀念的改變和心智的成熟,是主人公實現自我教育和自我成長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環。主人公可能在日常瑣事中靈光一現,也能因為重大事件的刺激而突受啟發。
上述三點要素是傳統成長小說(即以男性為主人公的成長小說)在內容上呈現的共同特征,然而隨著社會歷史語境的變遷,女性成長小說在女權主義思想和運動的蓬勃發展中應運而生。在20世紀60年代第二波女權主義運動之后,成為女權主義小說中最主流的形式,并且呈現出不同于傳統男性成長小說的新特點。一般來說,女性成長小說指由女性作家創作的以記敘女主人公成長過程的小說。相較于傳統成長小說中的男性主人公而言,女性成長小說中的主人公在成長過程中會遭遇更多的困惑與阻力,因為在克服自身弱點和完善個人性格的同時,她們還承受著來自男權社會的壓迫與束縛。成長對于她們來說不僅僅意味著在個人的小世界中走向獨立與成熟,更重要的是在男性主導話語權的大世界中掙脫束縛與偏見,獲得精神自由,發掘并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女性成長小說有兩種主要的敘事結構模式:學徒型模式(the narrative pattern of apprenticeship)和覺醒型模式(the pattern of awakening)。第一種模式基本上是按照時間順序展開情節,采用男性成長小說的線性結構,展示女主人公從童年到成年的連續發展歷程;第二種女性成長小說的流行模式是覺醒型,在這類模式中,女性的成長不是分階段按部就班地逐漸成長,主人公的成長由于種種原因被延誤了,直到成年某個階段仿佛瞬間瘋長起來。”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中女主人公葛麗葉的成長經歷兼具了上述兩種模式的特點。小說分為四個以年份命名的章節,按照時間順序記錄了開篇時年僅16歲的少女葛麗葉自1664至1676年間的重要生活經歷,主人公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生活境遇的變遷一步步走向獨立與成熟,這種獨立與成熟當然并非完全是線性的,生活中的重大事件常常使葛麗葉反思與頓悟。兩種模式相互交織,主人公在成長中逐漸覺醒,而覺醒了的獨立意識和反抗意識又使她更加迅速地成長和成熟起來,最終在由男權主導的社會中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精神自由。
一、被迫離家的女傭
因父親在意外中雙目失明,16歲的女主人公葛麗葉不得不離家幫傭,為家庭提供經濟來源。小說一開篇便交代了葛麗葉內斂沉穩的性格、細致敏銳的觀察力和過人的色彩搭配天賦,這些特點為她之后的成長和轉變提供了前提和支持,使故事真實可信。擔任女仆的三年間,葛麗葉居住在潮濕狹小的地下室,承擔著最辛苦繁重的活計,時常被迫成為主人家庭矛盾的導火索,但也同時擁有機會接觸繪畫知識,發揮自己的色彩天賦,這樣的生活使葛麗葉感到矛盾,但也為她提供了認識自身存在、摸索自身存在意義和價值的機會。首先,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她逐漸意識到了自身的卑微處境,同時也促使她覺醒自身的家庭頂梁柱身份,激發了她對父母和弟妹的責任心和保護欲。然而在這樣一種壓抑的處境中,葛麗葉并沒有喪失對生活的反思與熱望,她默默地欽慕畫家,幫助畫家,并從一位女性“成長引路人”身上,發現了生活賦予女性的不同選擇和可能性。畫家的岳母瑪利亞·辛性格強勢,行事果決,在初到主人家的第一天,葛麗葉便察覺這位“看起來好像會比任何人都活得久的老太太”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她慣于照顧那些能力不如她的人”,因此,在面臨困境之時,葛麗葉時常尋求她的庇護和幫助,即便事實證明她對于葛麗葉的關照不過是出于利用之心,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葛麗葉從她的身上習得和汲取了把握自身命運的勇氣和力量。穿梭于自身家庭與主人家庭兩個在經濟條件、社會地位和宗教信仰等方面差異巨大的世界之間,葛麗葉逐漸認識到了親情的可貴和階級的難以跨越。她對家的感情經歷了從不舍到疏離,再到回歸的三個過程,畫家家庭的富足生活和藝術氛圍曾一度讓她為家人感到羞愧,帶著畫家女兒共同去集市采購時,甚至沒有勇氣與自己的妹妹相認。擁有與身份不符的色彩天賦和藝術鑒賞力使葛麗葉陷入階級之間的斷層地帶,一方面,她愛慕著畫家,愿意盡自己所能幫助他作畫,這既是女傭又是助手的角色,引起了女主人和年長女仆的嫉妒和不滿,畫家的長女也因此處處與她作對;時代與社會也對女仆抱持著習慣的歧視與偏見,在這樣一種氛圍之中,葛麗葉感到備受孤立。另一方面,畫室里的工作使葛麗葉暫時從灰暗的現實中擺脫出來,暫時忘卻家庭的變故,盡情探索繪畫世界的奧秘,運用自己的觀察力和色彩天賦;畫家的二女兒對她態度友善,填補了她離家與妹妹分離的憂傷;畫家家中膳食豐盛,女孩兒們的服飾精美,這一切對葛麗葉既是吸引又是沖擊,以致于有時當她回家看望家人時,“會覺得無論跟他們說什么都不適合……新生活逐漸取代了舊生活”。母親將她的變化看在眼里,一次,葛麗葉因維護主人畫作的價值而失言,遭到母親的訓斥:“為他們工作,讓你的想法變了……讓你忘記了你是誰,你是從哪里來的。”這一時期的葛麗葉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困惑,在兩個家庭之間失去了平衡,然而一場瘟疫和妹妹的死喚醒了她對家人的愛與認同。被迫離家的葛麗葉在懵懂中認識自己,認識周遭,協調自身與世界的關系,獨自面對命運的選擇,邁出了成長的第一步,正如母親所說:“你已經離開我們了,葛麗葉。從你去幫傭的第一天起,就已經離開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