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路遙《平凡的世界》中的親情書寫

李娟

在《平凡的世界》這一長篇小說中，孫玉厚一家人在貧困中互相扶持、相濡以沫，展現出的濃濃的親情讓讀者感動不已。以往研究者多關注作品中的愛情書寫，而對樸實無華卻真摯感人的親情書寫關注不足，筆者試從這一角度做一些分析和探討。

一、感人至深的祖孫之情

親情作為人世間最珍貴的感情，在《平凡的世界》中得到了充分展現，首先感動我們的是孫家老祖母和孫子之間的真情。

少安的奶奶雖然年邁多病且眼睛、耳朵都不好使，半癱在炕上，但對家里發生的事情十分關注。當蘭花和她媽因王滿銀被勞改這事哭個不停的時候，老太太以為是孫子少安被槍打死了。老太太傷心不已，蘭花母子倆讓她不要哭了之后，小說轉換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十分自如地寫道：“‘安安死了，你們哭，為什么不讓我哭？你們親他，難道我不親他！她不管她們說什么，只管哭她死去的安安！”雖然讀者知道奶奶的擔心是沒必要的，但跟著奶奶的視角一同感受，可以看出奶奶對孫子滿腔的關心和愛。后來看到少安平安回來，奶奶“張開沒牙的嘴只顧笑著”，一位可親可愛、愛惜孫輩的老祖母形象躍然紙上。

少安去米家鎮給牛看病，晚上不住店省下錢來給老祖母買了蛋糕。而她也只舍得吃孫子給她的那一塊，把其余的都給貓蛋、狗蛋這兩個重外孫吃。小說簡簡單單的兩小段描寫，體現出孫子對祖母的孝順，祖母對晚輩的憐愛。

少安準備娶媳婦的時候，奶奶也是格外地高興：“一天到晚都高興得睜著紅眼，傻笑著看她的孫媳婦在她面前走來走去，并且時不時高興地揩一把老淚……老太太不時用她的瘦手，滿懷深情地在秀蓮身上撫摸著。”老祖母的慈祥和藹令人十分動容。

對這位渾身都是病的老祖母，孫玉厚全家是無限的依戀、愛護。文本主要使用的是外視角，并且是外視角中的全知視角，觀察者處于故事之外。這個全知全能的敘述者說：“自從親愛的奶奶不能動彈，全家人都很傷心。家里每頓飯的第一碗總是先端給她的。他們幾個孫子更是對奶奶有一種無限依戀的感情—他們每一個人誰不是奶奶在被窩里摟大的？”家里盡管一貧如洗，但他們都力所能及地把最好的吃的、用的給敬愛的老祖母。

在少平和蘭香小時候的每個夏日早晨，為了讓奶奶的眼睛舒服些，兄妹倆都要到野地拔些帶露水珠的草葉。后來少平得到潤葉給的糧票和錢，他把最珍貴的十五斤白面帶回家給老祖母和小外甥吃，買完糧剩下的錢，他也首先想的是給老祖母買止痛片和眼藥水。作為窮人家的孩子，孫少平懂事早、孝順，知道糧食和錢的來之不易，最先想到家里老人，這種關愛是親情最直接、最質樸的體現。

秋天“打棗節”時，少平背著老祖母一起出動，揀綿軟的棗子放在她跟前，秀蓮則將棗皮剝掉再喂老太太。小說對這一情節的描寫，既突出了少平、秀蓮不同的個性和美好的品質，又讓讀者感受到孫輩對祖母的濃濃真情。

少安辦磚廠讓家里的日子過好之后，對老祖母更加細心呵護：“她的衣服和被褥都換成了新的。吃喝更不用說。從去年開始，少安在金俊山那里為祖母每天訂了一斤牛奶。”盡管小說沒寫，但我們也能猜測，正是一家人的體貼照料，奶奶的病情才沒有惡化。不管是逆境還是順境，少安一家人都用真誠的行動詮釋了什么叫尊老、敬老、愛老。

二、深沉濃厚的父子之情

在《平凡的世界》中，路遙還著力表現了父子之間深刻的情感。孫玉厚是一位典型的黃土地上的貧困農民，一輩子都在為子女操勞，奉獻著自己。

孫玉厚不僅把大女兒蘭花的兩個孩子接過來照顧，對被勞改的女婿，也展現出了純樸善良的品性。他讓少平為王滿銀“把家里的糧食準備一點，再騰出一床鋪蓋來”，而少平的媽，匆匆吃喝過一點飯后就給女婿“裝起一罐高粱黑豆錢錢稀飯”，因為心疼，“又在飯罐上面的碗里，放了幾個早上吃剩的黑面饃和幾筷子酸白菜”。

少安讀到小學畢業，因家境貧窮而輟學時，小說用少安的視角敘述道：“父親在他面前抱住頭痛哭流涕。他第一次看見剛強的父親在他面前流淚。”盡管孫玉厚是位負責任的好父親，但看到孩子的前程就此斷送，他內心無疑是痛苦至極的。后來他積極為少安娶媳婦，撂下面子找人借錢借糧給少安辦體面的婚事，也是為了彌補自己心懷愧疚的大兒子。父母的愛恩重如山，盡管物質條件是艱苦的，但他們對孩子無私的給予和奉獻是無比偉大的。

盡管文本多處體現出少安是全家人的靠山，但孫玉厚也是不容忽視的家庭支柱。少安結婚后，為分家感到進退兩難，孫玉厚果斷決定分家，讓少安和妻子秀蓮另立門戶，過舒心自在的日子，體現了孫玉厚的明大局、識大體。同時，人生經驗豐富的孫玉厚又是兒女們心中的主心骨。盡管少安已是村里致富的能人，但他遇到搞不定的問題時還是要請教父親：“雖然他和父親分了家，日子基本上各顧各的，但在這樣一些重大問題上，少安總要征求父親的意見。父親永遠是父親，在生活的重大關頭，求得父親的指導，這已經像原則一樣固定在少安腦子里。在任何時候，親愛的父親，都將是我們精神上一個最為重要和可靠的支柱！”

懂事孝順的孩子也給了家庭無限的寬慰。在父親讓自己回家頂替哥哥勞動拿工分時，少平是立刻答應，父親也對他說少安從山西一回來就可以回學校念書，這讓我們看到了一家人互相依靠、雖然困苦但相親相愛的感人畫面。蘭香雖是幼女，但也是從小就特別懂事明理，默默地為家里付出，如拔豬草、喂豬、撿柴火等等，并時時處處為家人著想。得知畢業要延長半年這一消息后，蘭香考慮到家里的情況，不想再給家里增添負擔繼續讀了，是父親和大哥的勸說和鼓勵，溫暖了她那顆年少的心，點燃了她專心讀書的熱情。

正如小說以孫玉厚的視角敘述的：“玉厚老漢在心里時常為自己的子女而驕傲，孩子們一個個都懂事明理，長得茁茁壯壯的。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這就是他活著的全部價值。”樸素的農民一輩子不存在什么享受生活，孩子就是他們努力活著的唯一意義。孩子懂事體貼給他們艱難的生活添加了很多盼頭，也讓生命的傳承不僅僅是血脈的接續，也是可貴的精神的延續。

三、真摯無私的手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