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育名
《詩經》現實主義精神包含著對現實的強烈關注,包含真誠積極的人生態度,以及強烈的政治與道德意識。鄭敏在《<詩經>現實主義精神探析》中肯定了《詩經》的現實主義精神,列舉了大量詩句,但缺乏有力論證。詹福瑞與侯貴滿在《“詩緣情”辯義》中對陸機《文賦》中“詩緣情”與“詩言志”的異同作了辨析,但“詩緣情”與“詩言志”在《詩經》中就已體現。那么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詩言志”“詩緣情”與《詩經》的現實主義精神有何關聯?《詩經》又與同時期的《荷馬史詩》對現實關注上有何差異?
《詩經》分為三個組成部分:風、雅、頌。這是根據地域和音樂的不同對詩經的分類,“風”是帶有諸侯各國地方特色的音樂曲調,共十五國風;“頌”是宗廟祭祀之樂,許多為舞曲,音樂較為舒緩;“雅”是西周王畿之地的音樂曲調,分為“大雅”和“小雅”兩部分,“大雅”主要是朝會宴享之作,而“小雅”大多為抒情言志之作。
《詩經》作為中國早期的文學作品,從誕生之日起就顯示出其與眾不同的一面,大多數詩歌表現出了作者對現實的強烈關注,這種對現實的關注意識蘊含在詩歌中轉化為強烈的抒情性,詩人在詩歌中寄托的情感或表現為由生產勞作的辛苦引發的對上層統治者不勞而獲的怨恨不滿,或表現為王室宴饗祭祀的快樂,或表現為作者對周王朝后期逐漸衰亡、戰亂頻仍的痛苦與對底層勞動者飽受戰亂的同情,或表現為對祖先創業功績的贊美之情,以及表現為周王朝下層民眾的生活風貌,反映戀愛婚姻生活的詩篇。這些豐富的情感來源不一,多種多樣,但都使《詩經》表現出鮮明的關注和現實的熱情,強烈的政治、道德意識,以及真誠積極的人生態度,共同構成所謂的“風雅精神”。
與世界同時期其他民族的史詩相對比,具體分析《詩經》與其他民族史詩對現實關注的差異特點。首先,世界各民族的史詩是以敘述為主,典型如《荷馬史詩》,《荷馬史詩》中《伊利亞特》詳細記載了特洛伊戰爭中最后一年幾十天發生的故事,以阿喀琉斯與主帥阿伽門農爭吵為契合點,生動描述了特洛伊城陷落的經過,而《奧德賽》敘述了特洛伊戰爭的英雄奧德修斯返鄉的冒險經歷。《荷馬史詩》內容豐富,記載詳細生動,成為希臘詩人爭相模仿的焦點,甚至希臘的大哲學家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都以《荷馬史詩》為對象,提出了自己的哲學觀點。此后,在此基礎上形成的模仿理論統治西方文壇達數千年之久。在《荷馬史詩》中,決定戰爭勝負的不是處于戰爭中的人,而是神,人的爭斗其實是神的爭斗,甚至希臘主帥阿喀琉斯也是神的兒子,整部史詩充滿了神話傳奇色彩。《荷馬史詩》中的英雄人物,一部分具有神的血統,另一部分具有神賜予的力量,這種力量使他們能夠在緊要關頭決定事件的走向。因此,從這個角度看,《荷馬史詩》所宣傳的是一種神和英雄的歷史觀。
反觀《詩經》,首先,《詩經》的詩文來源于當時的采詩制度,周王朝的統治者通過詩歌來了解各地的民風民俗,政治得失,從而更好地改善自己的治理策略,因此,這些被采集的詩歌勢必會真實地反映現實生活,將作者自己對日常生活的敏銳觀察和細致感受表達出來,唯有這樣,才能為統治者治國理政提供幫助。其次,《詩經》所涉及的內容全面廣泛,戰爭、羈旅、愛情、民俗、政治,詩歌作者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風格多樣,時間橫跨五百余年,真實再現了周王朝由興盛至衰敗的歷史過程,深刻揭示了西周及春秋時期奴隸制社會的基本矛盾,也正因如此《詩經》中出現了很多優秀的現實主義詩篇,如《豳風·七月》《邶風·靜女》《周頌·良耜》等,這些描寫現實生活的作品,體現了《詩經》的現實主義精神。
在《詩經》中,作品本身可以被劃分為抒情與言志兩大類,但是《詩經》中的言志傳統被后人廣泛接受,抒情反倒被忽略了。至魏晉時期,隨著“詩言志”在詩歌中的作用被淡化,西晉陸機在《文賦》中提出了“詩緣情”的觀點,“詩言志”與“詩緣情”,志中有情與情中有志,這兩者與《詩經》的現實主義又有著怎樣的聯系呢?
根據上面提及的內容,《詩經》中所蘊涵的情感并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來源于現實生活,借助外物以言情,這種在詩歌中抒情言志的方式所體現出來的就是“詩言志”與“詩緣情”的文學傳統,并且內化為中國詩歌創作的基因,增強了詩歌的現實批判精神,極大地影響了后世的詩歌創作,幾千年來生生不息。
那么,何為“詩緣情”?何為“詩言志”?“詩緣情”不難理解,即在詩歌中蘊含著作者自己對現實的主觀態度,抒發的是一己之情,具有很強的主觀性,這種以情為主的文學傳統是在不斷變化的,作者將對當時社會環境的主觀感受凝聚于自己的詩歌創作中,隨著時代的更迭,詩人對現實也會有不同的情感體驗。例如,陸機“詩緣情”觀念的提出,就與魏晉時期重個體的思想觀念與詩歌創作重抒情的寫作傾向有密切聯系。“詩言志”,顧名思義,在詩歌中寄托自己的志向與抱負,《論語》中記載“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這句話總結了詩歌的社會功能,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詩以言志的功能。“興”,指的是通過文學形象喚起或傳達一種社會性的情感,使讀者領會某種普遍的真理,最終達到感化教育的目的;“觀”是指詩歌一方面可以提供對現實生活,主要是對政治實踐的認識,另一方面可以提供對詩人的主觀態度,即是對詩人或詩歌產生地域的人群倫理修養的認識;“群”是使人達到一種社會認同感,詩歌和音樂一樣,應該成為一個文化共同體的精神凝聚點,應該反映共同體的情感;“怨”為諷刺上層統治者的政治統治,詩歌可以表達詩人的怨恨之情,這種感情往往特指對不良政治的揭露和批判,以及維護理想政治信念的勇氣。這其中“怨”最能體現“詩言志”的文學傳統,也最能體現詩人對于現實的關注,在《詩經》誕生的先秦時代,“志”主要代表政治上的理想抱負。
《詩經》中的怨刺詩大多與政治有關,這些詩主要針對政治的黑暗腐敗,國君的荒淫腐朽由此帶來的民生凋敝,國家衰敗的強烈不滿,典型如《小雅·正月》:詩歌作者是一位極有政治遠見的士大夫知識分子,看到了國家的隱憂,卻反而被統治者疏遠,被小人陷害和中傷。詩歌開篇就為我們展現了國家危在旦夕、流言四起的禍亂現實,“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詩人看到了國家朝不保夕的內在憂患卻不被人理解,無人理解的痛苦與憤懣貫穿全篇。《毛詩序》云:“《正月》,大夫刺幽王也。”此言不差。還有一類怨刺詩出自下層民眾之手,典型如《伐檀》:“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這首詩諷刺了當政者在位貪婪,不勞而獲,給人民造成了生活的沉重負擔,為廣大勞動者所怨恨。由于描寫的對象是廣大勞動者,所以詩歌的語言與意境創造上很有民間風格,反映了當時社會的底層人民的風貌,這兩首詩都是反映現實的抒情言志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