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云

7月27日,奧運沖浪項目決賽提前舉辦,巴西名將伊塔洛·費雷拉和美國名將卡麗莎·穆爾分別摘得歷史上第1枚奧運沖浪項目金牌。看選手們在激蕩海洋里追逐浪花,很難相信這是一項奧運會項目。站在頒獎臺上的獎牌得主也不同傳統奧運項目畫風,個個顯得放蕩不羈。
對比強烈的不只是沖浪,代表街頭文化的滑板也迎來奧運首秀,酷得不像在看奧運會。同樣即將迎來首秀的還有運動攀巖項目。
這3項不同以往的運動項目相繼在本次東京奧運會上亮相,誰也不知奧運將怎樣改變這些運動,有人對潛在發展前景摩拳擦掌,有人則擔憂這些運動將節操不保。可以確定的是,奧運之后將大不同。
對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IOC)而言亦如此,有125年歷史的這一組織承認,納入這些新運動是“現代奧運歷史上最全面的一次項目演進”,這一過程用了20年時間。
2016年8月3日,巴西里約奧運會開幕前,第129屆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會議在里約熱內盧舉辦。會上,2020東京奧組委提出將5項新運動納入獎牌賽的提議,分別為:空手道、滑板、沖浪、運動攀巖以及棒球/壘球。其中沖浪、滑板和攀巖這3項另類運動,引起了最大的關注。
提議結束后,奧林匹克委員會主席托馬斯·巴赫(Thomas Bach)宣布開始投票,同意的人舉手表決。提議得到全票通過,為此努力多年的各項運動領導人們歡欣鼓舞,慶祝他們所代表的運動加入這個世界最大競技舞臺。
消恩快速傳到世界各地從事這些運動的人群中。以往運動項目都想方設法擠進進奧運會,這幾項運動卻不一樣,進奧運的消息激起一片反對之聲。

“沖浪太酷,不需要奧運會”,前職業沖浪運動員科基·卡羅爾(Corky Carroll)公開聲明,他說沖浪人不屬于這種包含花樣游泳運動員的俱樂部。
“滑板不是一項‘運動,我們不希望滑板被剝削和改造,以適應成為奧運項目。”當時滑板界在一項給奧組委主席托馬斯·巴赫的在線請愿中寫道。滑板傳奇托尼·霍克(Tony Hawk)曾說:“奧運會更需要滑板,而不是滑板更需要奧運會”。
攀巖界的反對聲主要集中在奧運攀巖項目的規則設定和“速度攀巖”這一項目上。世界頂尖的專業攀巖運動員亞當·翁德拉(Adam Ondra)認為速度攀巖是一項人造項目(artificial discipline),如果速度攀巖真是奧運項目,他“將要考慮是參與還是抵制”。
回溯這幾項運動的發展歷史,這一反應并不令人意外。
作為世界上唯一一個無保護攀爬酋長巖的人,亞歷克斯·漢諾德(Alex Hannold)是一名典型攀巖人。幼年的亞歷克斯對傳統運動項目并不感興趣,也不擅長,偶然的機會下,他接觸攀巖并徹底迷上了這項運動,一有時間就去攀巖。
高中畢業后,他進入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學習土木工程,在大學中度過了人生最孤獨和黑暗的一年后,他決定輟學攀巖,搬進一輛改裝廂式貨車,開始了攀巖人稱之為“臟包”(dirtbag)的生活。
漢諾德成為今天攀巖孩子們的偶像,正如他曾將前輩攀巖人作為榜樣。這些人都是《山谷崛起》(ValleyUprising)紀錄片里的那些攀巖傳奇,他們對主流文化不屑一顧,只想專注在巖石上攀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在外人看來迷惑不解,被問及動機時,這群人的回答是:因為我們是瘋子。
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沖浪和滑板運動中,這些小眾運動為不合群的孩子和年輕人提供了另一種選擇。
不同于傳統奧運項目,它們都發源于民間,而不由官方定義,從一開始就帶有濃厚的反叛精神,因此常被歸為“另類運動”。它們都比傳統運動項目看起來風險更高,所以也常被稱為“極限運動”。

從事這些運動的場地通常是廣闊的戶外,而非室內人造的運動館。這些運動強調個人在戶外空間的自由表達,而不在乎他人的評判,更不關乎輸贏。從事這些運動的人,常常全身心投入,因此也有“生活方式運動”的說法。它們不止是一項運動,更是一種全面的生活方式選擇。
這些運動在過去20年里飛速發展,每項運動都有著強烈的個性,獨一無二,深受青少年和年輕人歡迎。它們都很酷,不喜歡被組織,拒絕被定義,難以被歸類,這一切都與奧運會形成強烈反差。
這一有125年歷史的體育盛事官方且正式,已有的傳統項目定義明確、規則清晰。但年輕人對奧運會不感興趣,奧運會觀眾嚴重老齡化。
以2016年里約奧運會為例,在美國,觀眾的平均年齡為53歲。20年前,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就已意識到這一問題,并決定將吸引年輕觀眾設為一個重要目標,沒想到,實現這一目標用了20年的時間。
“我一直認為國際奧委會知道滑板,也一定有相關的討論。盡管滑板越發主流,它仍然極具反叛氣恩。這些運動要過這么多年才能進奧運會,我并不驚訝。因為說到底,國際奧委會的守門員們都挺保守,思維老舊”,美國知名體育評論員薩爾-馬塞克拉(Sal Masekela)分析。
現代奧運會的歷史可追溯至2800年前的古代奧運會,這一盛事在古希臘的奧林匹亞地區舉行,此后一直備受阻礙,并最終在公元393年停辦。
1892年,法國教育家皮埃爾·德·顧拜旦男爵提議恢復奧林匹克運動,并在1894年6月于巴黎舉行的國際大會上當眾提出,他的提議獲得一致通過。兩年后,第一屆現代奧運會在古代奧運會的故鄉希臘雅典舉行。
今天的國際奧委會總部坐落在瑞士小鎮洛桑,新運動若想獲準成為奧運會項目,都要來這里申請。
從2003年起,國際沖浪協會(ISA)主席費爾南多·阿蓋爾(Fernando Aguerre),國際滑板聯合會主席加里·萊姆(Gary Ream)和國際攀登聯合協會主席馬可·斯科拉里斯(Marco Maria Scolaris)便開始去洛桑呈現各自所代表的運動。
費爾南多·阿蓋爾還記得第一次從阿根廷飛去洛桑開會,他一個人都不認識。阿蓋爾本該參與非奧運會項目會議,但意外走進國際奧委會的會議,開始介紹沖浪和年輕人喜愛的極限運動。
阿蓋爾發現對方一臉茫然,他覺得這些人既不了解;中浪和極限運動,也不關心。加里·萊姆也有一樣的感覺,在這些老派奧委會成員面前,他感覺自己是從火星來的。
最終,他們被介紹給年輕的國際奧委會體育總監基德·麥康納(Kit McConnell),不像其他奧委會成員,來自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他當時年僅三十出頭。麥康納負責協調各大奧運項目的國際性組織,他給這些一頭霧水的新興運動的代表們介紹了新項目進入奧運的規則和流程。
1.這項運動的歷史和此項運動國際性組織的成員數。它是否有由國際奧委會認可的國際協會?譬如攀巖運動所屬的國際攀巖聯合協會(IFSC)。它的成員組織數目是否達標?
2.此項運動國際性組織的管理形式如何,是否考慮到性別平等和運動的參與度?
3.此項運動能給奧運會帶來什么價值?奧委會評估這項運動的形象,它是否呈現奧運會價值。
4.此項運動的受歡迎程度。該領域最好的運動員是否參與競賽?
5.最后,組織這項運動的成本是多少,財務狀況如何?
在滑板、沖浪和攀巖3項運動里,運動攀巖相對而言發展得更加成熟,沖浪和滑板則仍有很多工作要做。
意大利人馬可·斯科拉里斯(Marco Maria Scolaris)是國際攀登聯合會主席,他負責國際攀巖競賽已有25年時間。
1996年他上任國際登山攀登聯合會(UIAA)下屬的國際競技攀登委員會(ICC)主席,從此便開始組織國際攀巖競賽。2007年他成立國際攀登聯合協會,從一開始就將攀巖進奧運作為協會最主要的目標和使命。

早在2006年,馬可就向國際奧委會提出申請,當時沒有人了解攀巖或運動攀巖,大多數人都以為攀巖意味著在野外登山,覺得這是一項危險的運動。為了改變這一刻板印象,馬可獲準在當年的都靈冬奧會上組織一場攀巖比賽演示。
馬可解釋,這次演示既官方又不官方。官方是因為獲得國際奧委會許可,不官方因為這不是正式奧運會項目,不能對外宣傳。美國專業攀巖運動員艾米莉·哈靈頓(Emily Harrington)便是參賽運動員之一,她將此稱為“攀巖進奧運的一小步”。
2007年4月,國際單項體育聯合會總會(AGFIS)接納國際攀聯為新成員。幾個星期后,國際世界運動總會(IWGA)也作出決定,確認攀巖為2009年高雄世界運動會的正式比賽項目。2010年2月,國際奧委會批準國際攀聯為正式成員,這標志著攀巖運動正式邁入了奧林匹克大家庭。
2011年7月,在南非德班舉行的第123屆國際奧委會會議上,攀巖為被列入2020年奧運會8個候選項目之一。2013年9月,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第125屆國際奧委會會議上,奧委會成員要為2020奧運會新項目投票。
當時只有一個名額,因為6個月前摔跤項目被移出奧運會,因此空出一個名額。在當時,想要增加新項目進奧運會,必須有舊項目退出。這項規則給添加新項目帶來巨大阻力,因為被移出的舊項目總會奮力反抗。
在那次會議上,馬可·斯科拉里斯演示完,一走出會議室便覺得沒戲,他能從奧委會成員的眼神里看出來。果不其然,摔跤項目被加回到奧運會,8個新運動沒有一個入選。
馬可意識到,這一失敗不是他和所代表運動的失敗,而是奧運會的失敗,因為它無力做出改變。同樣沮喪的還有費爾南多和加里·萊姆,他們感覺近20年的心血和付出看不到有回報的一天。
這些運動準備好了,奧運會卻沒有。
2013年9月,托馬斯·巴赫接替雅克·羅格當選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主席。這位生于西德維爾茨堡的體育官員曾是專業擊劍運動員,在1976年蒙特利爾奧運會和1977年布宜諾斯艾利斯世錦賽上各斬獲一枚團體金牌。
他一上任便提出一攬子改革計劃,2014年頒布的改革路線圖《奧林匹克2020議程》聚焦可持續、公信力和青少年,對奧運申辦程序、奧運設項限定等進行革新。
《奧林匹克2020議程》取消對每次奧運最多不得超過28個比賽項目的上限,以促進奧運多元化,鼓勵引進新項目。2015年,國際奧委會與東京奧組委一并起草5項新候選運動項目,即空手道、滑板、沖浪、運動攀巖以及棒球/壘球,并最終于2016年通過。
“我們想把體育帶到年輕人身邊……由于年輕人有很多選擇,我們不能再指望他們會自動來找我們,我們必須去找他們。”巴赫解釋道。
這些極限運動給奧運會帶來獨特的價值,以攀巖為例,奧委會如此形容:
新穎性。運動攀巖將帶來全新的東西,因為它與任何現有項目都不相似,也不是它們的變種。它將是唯一以垂直上升為目標的運動。
青春。運動攀巖是一項受歡迎的運動,對年輕一代有著強烈而特殊的吸引力。攀爬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自然本能,這就是為什么它能引起年輕人的共鳴,并將持續地吸引他們。
新鮮的生活方式。它倡導了一種新鮮的、充滿活力的生活方式,具有強烈的運動價值。它還通過其實惠和環保的理念激勵可持續性發展。
酷運動也意識到需要奧運會,隨著奧運的臨近,各界對待奧運會的態度逐漸轉變。滑板傳奇托尼·霍克積極推進滑板進奧運,亞當·翁德拉成為首批奧運攀巖選手之一,將競技攀巖稱為“真正的運動”。
非盈利新聞資訊平臺《對話》(Theconversation)的一項研究也顯示了這一變化,該研究發現,大多數年長的男性“核心”參與者最反對極限運動進奧運,而年輕的參與者和女性的熱情要高得多。其中19歲以下人群對極限運動進奧運的支持率最高,80%的人認為“可能會看更多的奧運會”。
亞歷克斯·漢諾德在他的播客節目中對奧運會攀巖項目充滿期待,他總結:“奧運會是對攀巖競技領域人類才能最極致的展現……來自全世界的攀巖人站在世界最大的舞臺上,展現他們的才能……這件事前所未有,我超級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