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雪楓
川 南瀘州,在兩漢時期建制,屬犍為郡,《漢書·地理志上》載:“犍為郡,武帝建元六年開”①“縣十二”②,其中的江陽、符縣,主體在今瀘州轄境內的江陽區、龍馬潭區、瀘縣和合江縣。《華陽國志》云:“天下既定,高帝乃分巴、蜀置廣漢郡。孝武帝又兩割置犍為郡。故世曰‘分巴割蜀,以成犍、廣’也。”③經過兩漢的建設,川南地區與整個巴蜀地區一道成為文明之邦,“益州以蜀郡、廣漢、犍為為‘三蜀’。土地沃美,人士俊乂,一州稱望。”④魏晉以后迄隋唐,西南地區出現大規模的“僚人入蜀”,數量龐大的“僚人”遍布巴蜀大地,巴蜀文化發展陷入低潮。數百年間,關于川南地區的文獻記載很少,地下文物也不多。至兩宋,巴蜀地區的文化又興盛起來。今天瀘州境內瀘縣、合江縣發現數量龐大的宋墓石刻,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兩宋時期川南地區文化的興盛和社會狀況。
一、兩通墓志銘簡介
瀘州地區發現的宋代墓志銘鐫刻年代的極少,目前有6通。瀘州市博物館藏2通,鐫刻簡陋,一通60余字;一通字跡模糊,依稀可辨有百余字。瀘縣宋墓石刻博物館藏3通,一通78字;一通為《張氏族譜》碑,272字;一通為《古君德俊墓志銘》,300余字。合江縣漢代畫像石棺博物館藏1通,為《宋故侯居士墓志銘》,1140余字。 其中,《張氏族譜》碑和《宋故侯居士墓志銘》歷史文獻價值較高,從中可窺見兩宋時期川南地區社會經濟文化發展、人口流動增殖狀況。
2013年4月初,合江縣榕右鄉永安村14社磨盤田發現規模龐大的宋代墓葬群,經搶救性發掘,出土《宋故侯居士墓志銘》。據銘文可知,墓葬發現地磨盤田一帶,南宋時名叫“龍子山”。《宋故侯居士墓志銘》寬70厘米,高120厘米,勒石于宋高宗紹興四年(1134),此年干支紀年為甲寅。墓主人諱侯鳴,因禮佛而稱居士,紹興元年(1131)夏“忽嬰疾”“……七月二十五日卒”。此句“七月”之前碑文殘缺,從行文分析,卒年應為紹興元年。享年七十有六,由此上溯可推知侯鳴生于宋仁宗天圣三十四年(1055)。
瀘縣《張氏族譜》碑,2002年出土于瀘縣牛灘鎮玉峰片區施大坡。碑寬53厘米,高92厘米,勒石于宋理宗嘉熙三年(1239)。從碑文得知,是年八月,張氏開始營建壽堂,十月完工。按:蘇軾《東坡志林》卷七云:“生者之室,謂之壽堂。以偶人被甲執戈,謂之壽神以守之,而以石甓塞其通道,既死而葬,則去之。某先夫人之葬也,先君為壽室,追為先人墓志。”①碑文顯示,族譜撰寫者是張悅的次子酉孫。酉孫于1239年因有功得到朝廷表彰,補“將仕郎”,此事被張氏視為榮及祖宗的大事,因而營建壽堂以告慰先祖。根據該碑,可發現今天瀘縣境內的許多南宋時期小地名,如“鹿丘”“化元”“義泉”“魯溪”,只是它們均不能與今天的地名對上號。
兩通墓志銘前后相距100余年,前者恰好是宋室南渡之初,后者處蒙元大軍急攻南宋之時。其內容大致包括墓主生平事跡、家族發展和子孫狀況,字里行間提供了南宋川南地區小城市和鄉村凡夫俗子的家庭生活、社會風尚,特別是風云際會之時,一般鄉紳和農夫的報國心態。
二、墓志銘反映的經濟情況
《宋故侯居士墓志銘》反映出侯居士生活時代主要是北宋中晚期,從銘文可以推想北宋中晚期至南宋初年川南合江地區富裕鄉紳的家庭經濟。北宋中晚期,中國經濟重心逐步南移,南方商品經濟比較活躍。從墓志銘中侯居士“善經畫生事,區處家人如官府,凡利之入,各有所專。故居士不勞,常操贏余,以足用度”②的記載分析,侯居士應該是從商,這與合江地處川黔要道、商旅往來不絕的位置相吻合。侯居士具有非凡的經商管理能力,對人的管理做到以制度管人——“區處家人如官府”,對利的管理則分門別類、井然有序——“凡利之入,各有所專”。侯家數代經商,積累了豐富的資產,成為富甲一方的家族,表現有三:其一,靖康初朝廷下勸誘助國之詔,要求“智者獻謀,勇者竭力,富者出財”③,侯居士響應號召出財,為其子謀得“承節郎”一職;其二,這個家庭賓客常年不斷,宴飲“往往達旦,一日無客則不樂”④;其三,以資財行善,在鄉間頗有好名,“能赒人之急,貧者隨宜給濟,病者奉藥粥……葬有求墓田者,不取一錢與之”,是故“親舊伎術士人,顧舍于其側者十七八”⑤。整個家族在地方上的社會地位較高,因此,為侯居士撰寫墓志銘的是朝奉郎前知雅州盧山縣主管勸農公事兼兵馬都監黃皋,丹書者是瀘州進士先自治、篆額者是開封進士孫宗孟,侯居士的女兒嫁給進士李兢厚,均是地方上一時之名人。
《張氏族譜》碑則反映了南宋后期一普通農戶的發家過程。張氏屬于下層移民,第一代至第五代,家族發展比較困窘,“世業僅得不墜”,但第四代張悅耕讀不誤,終于由無絲毫功名的農民發展到“工詩書”,轉化為所謂讀書人家,到第五代獲得盡管品級最低但卻是官宦入門磚的“將仕郎”職,成為鄉紳。此時已逢亂世,嘉熙三年(1239),蒙古軍攻宋重慶,湖北路安撫制置使孟珙派兵扼守歸(今湖北秭歸)、峽(今宜昌)等州。瀘州近重慶,遭逢兵燹是自然之事。“劫火爛然,韃馬縱橫,金戈騷動,物價翔踴,錢重楮輕。”①楮,紙的代稱,指紙幣,錢重楮輕,猶言通貨膨脹嚴重。《續資治通鑒》載:“辛卯,以楮輕,詔:‘戶部下諸路州軍,應稅賦征榷,其一半見錢,聽民間以全會折納,嚴戢欺抑等弊’。”②通貨膨脹嚴重程度到“赤金兩可直壹百余緡,白金兩拾緡有奇”③。一緡千文,則一兩黃金值錢百余緡,達十多萬文;一兩白銀值錢十多緡,值錢一萬多文。所以墓志銘撰者慨嘆“蜀道生靈翹首太平之望甚切矣”④。
三、墓志銘反映的史事和社會風尚
《宋故侯居士墓志銘》和《張氏族譜》碑均問世于亂世,從墓志銘中可看出宋代一般鄉紳士人的政治心態,他們大都富有對政治、社會的關注熱情,懷有“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崇尚氣節,努力在經世濟時的功業建樹中,實現自我的生命價值。
兩通墓志銘的主事者均是在國家有難時作出貢獻,得到朝廷表彰而進入仕途。《宋故侯居士墓志銘》反映了“靖康之變”對侯氏家庭的影響。侯氏三代“皆晦德不仕”,至侯時英因緣際會,踏入官途。銘文中說靖康初,朝廷下勸誘助國之詔,侯居士之子侯時英因財資國,補“承節郎”。“以忠義得官”,說明侯時英得的是實職而非散官。按宋制,富室納粟賑糶、雇夫筑城,以糧食現錢助邊,均可依數量多寡補不同官職,稱“進納”。據《宋史》記載:“進納授試銜,入下州判、司,中下縣簿、尉。”①宋徽宗政和(1111—1117)中,定武臣官階,“國朝武選……自內殿承制至三班借職為使臣”“自太尉至下班祗應,凡五十二階”②,官名也做了更改,“三班奉職”改為承節郎,列第五十一階。紹興以后承節郎為武階倒數第二階,小使臣,從九品,憑著這個官階可以任中下縣簿、尉。主簿地位高于尉,較好的縣需出身者或恩蔭者擔任,進納之類無出身者大抵任縣尉,縣尉正好就是從九品。按《宋史·地理志》,合江為中縣,因此,侯時英極可能任縣尉,由此能結交“朝奉郎前知雅州盧山縣主管勸農公事兼兵馬都監黃皋”等名士。
《張氏族譜》碑反映了張酉孫有功得到朝廷表彰的事情。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十二月,蒙古庫端率軍自鳳州入西川,沔州知州事高稼戰死。四川制置使趙彥吶聞高稼死、沔州破,乃進屯青野原,蒙古圍之。從碑文可知,此年張酉孫收容潰卒有功,得到表彰。嘉熙三年,蒙古軍攻宋重慶;四年,“以京西湖北路制置使孟珙為四川宣撫使”“孟珙諜知蒙古塔爾海等帥眾號八十萬南下,策其必道施、黔以透湖、湘,乃請粟十萬石以給軍餉。”③張酉孫執行四川安撫制置副使、知重慶府彭大雅命令,“委糴軍餉”有功,“旨請于朝,特補將仕郎”④。“將仕郎”自唐起,為文階最后一階,北宋初按唐制,文散官共分29等,“將仕郎”為最后一等,從九品。按《宋史》記載:“大觀初又增宣奉、正奉、中奉、奉直等階。政和末,又改從政、修職、迪功,而寄祿之格始備。自開府至迪功凡三十七階。”⑤“迪功郎”就是政和前的“將仕郎”改名而來。南宋紹興以后,于迪功郎下,再增置通仕、登仕、將仕三郎,“以奏補未出身官人”⑥。所以南宋紹興后的“將仕郎”不是北宋政和之前的“將仕郎”,但有了“將仕郎”的身份,就取得了出任官府相關職位的資格。故酉孫認為這是“榮及祖宗”的大事,要在壽堂建成之后,告慰祖宗。
兩通墓志銘反映了宋代重視讀書的社會風尚。宋代重文輕武,優待文士,魏晉以來消沉的儒學復興,儒士信佛崇道,宋代很多思想家、文學家都精通佛典,許多文人學士都與佛門道觀有深交,百姓讀詩書、供佛祖、拜道觀的現象亦頗為普遍,出現佛徒士大夫化和文人居士化的社會普遍現象,所謂“三教合流”在民間蔚為大觀。《宋故侯居士墓志銘》提供了百姓讀詩書、供佛祖、拜道觀的清晰記載。侯家殷實,侯居士一方面自己“學道及佛”“取佛書讀之”“持釋老戒甚嚴”“市牒以度僧道至名山勝剎”,一方面“樂于教子,儲書滿屋室,辟黌宇,招名士教導”。兩者均有成就,“僧道得度”多有詣謝者,而家族則“由門館登第者三數人”,幾個兒子“皆業儒有進望”①。這是一個比較成功的家族。《張氏族譜》碑反映的張氏家族發展相對比較困窘。到第四代張悅“世業僅得不墜”,但即便如此,張悅仍耕讀結合,不忘詩書,終于到第五代在鄉里取得出人頭地的身份,獲得“將仕郎”恩寵,成為鄉紳。
兩通墓志銘還反映了很多今天使用的簡化漢字,在幾百年前的宋代已在使用。《宋故侯居士墓志銘》出現多個與今天使用的簡化字一模一樣的字,如“無”“緣”“辭”等,《張氏族譜》碑則有繁簡并行的現象,如“瀘”簡體字與繁體字并用。這些情況反映漢字簡化的歷史發展過程。
四、兩通墓志銘反映的自發移民與人口增殖
中國歷史上,一直存在大規模、有組織的移民現象。四川是歷史上移民的重點地區,向來是人口遷徙研究的重鎮,但研究重點基本都放在有組織的、強制性的、大規模的移民上。在大規模的移民之外,還存在不斷地自發性遷移,這類遷移基本不見于史籍,找不到直接的文獻記載。自發遷移累積的絕對量很大,但現象的發生十分分散,每次遷移的數量很小,基本上都是人口稠密地區向人口稀少地區遷移。一般來說,遷入地優越的自然條件和相對寬松的治理,都對遷入戶有吸引力。落戶后,他們都與當地土著聯姻,經歷數代,人口不斷增殖,原來的故鄉就不再具有什么吸引力,他們就從客藉轉變為土著,從而緩慢地對遷入地發生影響。《宋故侯居士墓志銘》和《張氏族譜》碑都有這方面的清晰記載。
侯氏、張氏均自資中遷移而來。《宋故侯居士墓志銘》載,侯氏“其先資中人”,侯鳴祖“繼遷因遊瀘州,過安樂山,愛之,遂徙居為合江人”②。《張氏族譜》碑載,張氏曾祖“諱忠政,字直遠,自資徙瀘之始”“祖資中以係□□清河”③。《宋史》記載:“資州,上,資陽郡,軍事。……縣四:盤石,資陽,龍水,內江。”①資中非今資中縣,是一個較大地區,劉琳《華陽國志校注》云:“資中縣兩漢舊縣,魏晉因……蓋至西漢末劃入犍為郡……故城在今資陽縣東北。《寰宇記》卷七六卷宋人校勘記引《資陽圖經》云:漢資中城在縣北,臨中江(按:今沱江)水,此縣于南朝齊梁間荒廢,至北周始于其地置資陽縣,即今縣治。今之資中縣則為北周之盤石縣。西漢資中縣轄今資陽、資中、內江、威遠等縣地及安岳、樂至之一部。東漢分立漢安縣。”②侯氏是資中具體哪個地區已不可考,按《宋史》載:資州本置清溪縣,乾德五年(967)廢。《張氏族譜》碑有“祖資中以係□□清河”,此處碑損壞,前后文字不明,疑與“清溪”有關。
侯張二氏落戶后,家族迅速發展壯大。根據兩通墓志銘的記載,可列出兩個家族的人口增殖情況如下兩表:
侯鳴生于宋仁宗天圣三十四年(1055)。其祖侯繼遷徙居合江時,究竟是舉家遷徙還是到合江后再成家業,墓志銘未有片言只語,但從“(侯鳴)事父母畢喪,以孝聞。季父母無子,事之愈于所生”③可知,侯繼遷至少有二子,即侯鳴父侯貫和其季父侯某。侯居士祖侯繼遷寓居合江后,開枝散葉,三世至侯鳴,侯鳴五子一女,成為地方上的富戶,其子除長子早卒外,均成人婚嫁。一女嫁進士之家,四子雖婚配情況不明,但“業儒有進望”。其孫輩只提到長孫。子又有子,子又有孫,按20年為一代、一代五口之家的人口統計,侯氏一家至長孫時,無疑已發展到幾十余口了。從墓葬的發現地磨盤田集中有40余座墳墓的情況分析,如果這是家族墓葬地的話,則侯氏家族人丁是比較興旺的。至于其子孫配偶情況,除一女“適進士李兢厚”有姓名外,其余均未有片言只語提及,或為合江歷史上的傳統漢族土著,或為僚人漢化,或為其他地區遷入的漢族移民,不得而知。總體而言,侯鳴一家是漢人,侯鳴這種典型的鄉紳之家致力于子女教育,漢文化成為合江地區的主體文化,這從墓志銘“儲書滿屋室”“由門館登第者三數人”的夸耀中得到證實。
張氏人丁更為興旺,墓主張悅育有四子四女,兄弟四人,其父輩兄弟三人,祖輩兄弟五人(碑文又注“六子”),這個家族算起來到張酉孫這一輩,恐怕已有上百人之多。
張氏務農,是耕讀之家,其影響可能只限于本地較為狹小范圍。侯氏“善經畫生事”,合江位于赤水河、習水河匯入長江的三江相合處,扼川黔交通要沖,這個家族也許會利用江河之舟楫便利,深入到黔北以及更遠邊區,對經濟開發、政局穩定和疆域擴大起著積極作用。
(作者單位:瀘州市教育科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