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果 黃湘
年 鑒,作為社會主義新方志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改革開放以后,尤其是新時代以來,呈現加速度、跨越式發展態勢。初步統計,至2018年,全國各級年鑒3200種,近年來年均遞增200余本……顯然,無論從組織、規模上,還是成就、影響上看,年鑒都已成為方志文化中至關重要的核心構件和成果符號。
三十而立。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以主要省級年鑒為代表,我國年鑒編纂事業已走過30年的發展歷程;然而,與快速發展同步,許多被粗放式擴張和階段性繁榮所掩蓋的問題也不斷暴露出來。其中,具有“牽一發而動全身”意義的年鑒框架設計行為,更是始終在理論與實踐的雙重探索與思考中苦苦尋找自己的定位坐標。年鑒框架怎么搭建更加科學?有沒有比較通行的分類模式?這是年鑒界一直在努力回答的一個根本性課題。
2017年5月,《地方綜合年鑒編纂出版規定》出臺,開宗明義,明確了優化年鑒結構的“分類科學、層次清晰、領屬得當、編排有序”①16字標準;其中,如何分類首當其沖,成為框架設計中需要首先考慮的核心要務之一。由此可見,對年鑒分類的研究確實具有相當迫切的現實價值和操作意義。
一、當前年鑒框架分類存在的兩種基本模式
年鑒是“匯集截至出版年為止(著重最近一年)的各方面或某一方面的情況、統計等資料的工具書”②,也是系統記述“自然、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方面情況的年度資料性文獻”③。顯然,作為一種擁有鮮明功能屬性和時代烙痕的文化樣式,它并非常規意義上普通文字產品的創造物,而是記錄現實、反映社會的文化載體;年鑒成果,確應歸于顯性的方志文化范疇,納于地方志工作的重要組成。
以此而論,如果簡單給定一個判斷,那么所有年鑒的結構本質上都須遵循同一模式,并不存在嚴格的類型差別。因為,一切年鑒成果作為對地方志“官書官修”這一核心概念的具體表達,其根本定位、存在意義和發展價值注定了它的記述范圍、承載內容始終繞不開自然、政治、經濟、文化、社會5個大的指向空間。離開這個前置性的基本認識,年鑒無從存在,其框架搭建模式的科學性更無從談起。
但是,年鑒畢竟不同于地方志書本身的卷帙浩繁和底蘊深厚,加之它事實上較易被解構為對地方志書的輔助和配合,所以年鑒本身并不背負沉重的體例及形制桎梏,反而體現出很大的靈活性與個性化特征。事實上,正是由于各地年鑒既受制于共性的根本性約束,又有強烈的個性表現欲望,所以反映在框架分類的思路上,多表現為在“共性”與“個性”的取向間來回游走,呆板者有之,隨意者亦不罕見,致使部分年鑒框架常讓人產生既似曾相識、又千差萬別的尷尬,難有固定章法可以師法。不可否認,這正是年鑒框架數十年求精求變、守正出新,在緩慢進化中自我發現、自我調適的結果,客觀上也催生出一大批異彩紛呈、或繁或簡的框架構置風格。但正所謂“萬變不離其宗”,綜觀各級各類年鑒紛繁復雜的分類行為,歸根結底,最終無外乎表現為兩種基本方向,我們且簡單稱之為“大篇型”和“小篇型”。
所謂“大篇型”,以浙江、廣東、成都等地為例,傾向按照《地方志工作條例》要求,根據“自然、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5個方面,把觀照的記述對象相應分作一個或多個大的板塊立類,其類目總數多控制在10個左右。如《浙江年鑒(2015)》設經濟、政治、文化、社會、黨建等8篇,《佛山年鑒(2016)》設政治、經濟、社會生活等8篇 ,《成都年鑒(2016)》設政治、經濟產業、社會等8篇。
所謂“小篇型”,似可狹義理解為“細分”之意,它并不直接參照上述思路分類,但又事實上脫胎于5大板塊,并以此為基礎,將各板塊相應二次切分為若干類目予以排列,從而使類目劃分更加具化、類目總數明顯增加。如江蘇、山東、福建、陜西等地的省級年鑒,其類目總數一般可達30個左右。
必須強調的是,無論“大”“小”,任何分類模式都不過是一種純粹技術手段的選擇,代表著編纂者對本區域發展狀態的把握深度和對年鑒工具屬性的使用態度,是客觀對象與主觀思想相結合的體現,不存在不可變更、不可逾越的經典乃至于規則性認知障礙!所謂“大”“小”之辨,當無優劣之論,更無正誤之分。
二、“小篇型”已成為年鑒框架設置的主流趨勢
事實上,30多年來,各地各級年鑒在分類探索上殊途同歸,大抵都曾經歷過由“大”到“小”的嬗變,而最終也基本上都選擇了“精細化”“專業化”的大方向。以《四川年鑒》的編纂為例,其類目數量即從2010卷的10個左右發展到2020卷的22個。在這一過程中,年鑒編纂行為更加注重對象的細分,更加看重特色的凸顯,更加尊重年鑒成果的實用效能。不可否認,這是伴隨著對年鑒本身認知程度的不斷深化和調整與時俱進的結果,也是編纂思路日趨科學化、人性化的結果。
當然,“大”有“大”的好處,比如邏輯序列科學,涵蓋性清晰,便于定位和查找使用。但大篇目確也有不足,如果各地都沿用相似的幾個篇目,那么全國所有的年鑒都將“千鑒一面”,毫無差異化特質;況且,過于宏觀的篇目設置,往往制約了個性展示的騰挪空間,導致編者意圖難以凸顯、編修思路難以展現,編纂積極性將大打折扣。
相對而言,“小篇型”則確有諸多好處,其簡明扼要、直陳其事的優勢毋庸置疑。首先,由于類目數量的橫向增多,各層級的縱向延伸數量相應縮減,年鑒框架的扁平化效果直觀呈現,客觀上也更加切合《地方綜合年鑒編纂出版規定》關于三級層次設置的基本要求。其次,它可塑性強,能針對本地區、本年度實際,及時設置相關的類目予以突出,特色突出,思想鮮明。再次,它指向明確,可圍繞精細化主題達成相關信息的充分集成,時效性強,能實現傳播效益的最優化。所以,目前年鑒分類序列中,“小篇型”分類模式已是大勢所趨,日益成為年鑒框架設計的主流趨勢,掌握著框架搭建行為的主導話語權。
三、年鑒分類“小篇型”話語場下存在的一些問題
(一)片面求小,容易導致內容的空心化
所謂“物極必反”,有些年鑒分類存在片面求“小”、求“細”的隨意性傾向,以致類目個數動輒數十;個別市級乃至縣級年鑒,類目數可達到三四十個之多。分類無序、表達失控現象初露苗頭,如《蕭山年鑒》類目38個、《武進年鑒》類目40個……就此,若以市縣年鑒百余萬字的常態體量為定,即使按照算術平均法分攤在每個類目上,每個類目的篇幅也明顯少得可憐。再以《江蘇年鑒(2017)》為例,其“收入與消費”類目,含大幅圖表后勉強4頁,總容量區區萬字。如此,暫不論設立類目的初衷和全書結構的均衡性美學因素,僅以如此羸弱文字扛“類目”大旗之舉研判,其所能展示出來的內容張力已令人堪憂。
需要警醒的是,個別年鑒由于難以有效解決因類目濫設而導致的單體容量單薄問題,于是常常通過排版技術或圖表數量來擴展版面空間予以掩飾和美化;或采取其他一些多少帶有“投機”成分的做法,如增加小資料、介紹文稿來源等方式來增厚篇幅進行彌補。若如此,則可能致使年鑒趨同于時尚期刊的市場化定位邏輯,以版面之“美”遮蔽內容之“空”,殊非正途可循。
(二)劃分過細,容易導致內容的邏輯錯配
年鑒的框架設計,“必須講求編次,系統編排,體現內在邏輯性”①。在以“小”為美的慣性思維導向下,若放任類目數量野蠻生長,不排除滋生各種邏輯錯配問題的可能。
首先,類目的過度細分,容易導致彼此邏輯混亂。以“政治”范疇所設類目為例,《江蘇年鑒(2016)》《陜西年鑒(2016)》均設政治、法治、軍事;《廣東年鑒(2014)》設政治、政法、軍事;《武漢年鑒(2015)》設政治、人民團體社會組織、軍事、政法……政治,指在內政及國際關系方面的活動;法治,指依法治國;政法,指政治和法律;而軍事,一般可理解為政治的延續。所以,如果將“法治”“軍事”“團體”等概念并立于“政治”之側,則顯然對概念間的種屬邏輯關系以及類目編排的科學性構成沖擊。事實上, 《廣東年鑒(2015)》已就此作出調整;其他部分年鑒如《廣州年鑒(2016)》《武進年鑒(2016)》則巧妙地回避“政治”提法,將其分解為“黨政機關”“社會團體”處理;《福建年鑒(2015)》《山東年鑒(2016)》也采取相似做法??梢?,對類似因分類不妥而出現邏輯混亂的情況,各地都有較為清醒的認知,不容漠視忽視。
其次,類目過于精細,容易挑戰年鑒的綜合性定位。以“經濟”范疇所設類目為例,部分年鑒將相關類目設置到統計學意義上的大類乃至中類,重技術而輕本質,使年鑒進入專業化微觀分析層面,已然模糊了綜合年鑒與行業(專業)年鑒的個性差異,無形中暴露出對年鑒定位本身的認知游離。再如各地年鑒上鏡率頗高的“財政·稅收·金融”類目,直接以“現象”級的執行手段立類,而弱化經濟管理的解讀高度,宏觀性與概括性自打折扣,且極易導致具體處理方式的前后失據。所以,我們有趣地看到,各地在排放相應類目的位置時做法不一,有放在產業之后(如《山東年鑒》),有放在產業之前(如《廣州年鑒》),有放在旅游資源之后(如《杭州年鑒》)……可見,分類過細反而無形中消弭了編纂意圖的闊大與嚴肅,并滋生出新的問題。
四、融合走出一條“大”“小”并重的年鑒篇目設置路徑
其實,“大”有所長,“小”有其弊,科學的態度,當是妥善處理好“大”“小”篇目的融合,打破桎梏,互相借鑒,走出一條靈活性強、針對性強、實用性強的新路子。
(一)堅守“三個特別”,嚴把類目設置標準
中外年鑒之編纂,大都選擇邏輯分類這一基本架構思路?!靶∑汀奔軜嬛写嬖诘囊恍﹩栴},可能恰恰反映出編纂者對“類”這一概念的重要性缺乏足夠清醒的認識。
事實上,“小”首先應代表思路的縝密和表達的精準,盲目地追求劃分的細致和數量的增多,并不一定就代表更加準確、科學、實用的結果。在“小篇型”分類模式漸成主流的情況下,務須明確“小”不等于“細”、“細”不等于“多”,萬不可為實現所謂的“細”而陷入無謂的“多”。正確的態度,是既不排斥“小而多”,更須遏制求“量”的沖動,嚴控設類標準,提升年鑒品質。
為此,有必要再次強調“三個特別”的立類標準。一是特別宏觀。要強化“站立”高度,所立類目覆蓋廣泛,能完整概括和系統反應本行政區域內的宏觀情況。二是特別豐富。要突出“支撐”意識,材料豐富、內容充實,確保類目立得起、撐得住。三是特別突出。要倡導“特色”意識,避免“千人一面”,確保類目凸顯各地資源優勢、路徑特色與突出成就。以此論之,諸如“財政·稅收·金融”之類的共性話題,將其歸屬于廣義的經濟管理或服務業范疇之下即可;反之,如果《九寨溝年鑒》不為美絕人寰的旅游資源立類,《成都年鑒》不為文脈千年不絕的文化領域立類,那么,就又多少偏離了“三個特別”的標準。
(二)追求“雙軌融合”,提升篇目架構的科學性
“有什么樣的理念,你就打造什么樣的年鑒?!雹贌o須諱言,“大”可能失之于“寬”,“小”可能失之于“雜”。為此,嘗試在“解構”與“共生”兩種手段中尋找“雙軌融合”的有效路徑,或許不失為一種有益的探索。
所謂“解構”,就是以“大篇型”框架為依托和遵循,適度、可控地將其進行分解,并適當增設個性化類目。這種做法,既維護原有思路的完整和清晰,又推動類目的具化和優化;既能保證全卷架構的宏觀和系統,又能有效控制類目總數,使之縝密而簡練。如《廣西年鑒(2014)》立足5大板塊,將其分別切分為3個左右類目,并專設“民族”類目,全卷共16個篇目,既高度凝練,又特色突出。
所謂“共生”,則體現為大、小篇兩種思路共存、互補,保持特定大類(如自然、政治)的獨立性,并選擇部分大類(如經濟、社會、文化)有序細分,從而既維系“大”的存在,又彰顯“小”的靈活。如《成都年鑒》《廣東年鑒(2015)》保留“政治”“經濟”“社會生活”等大類,再細分“文化”等大類,整體架構顯得張弛有度、不疾不徐。
筆者以為,“共生”的編排模式能較好地跳脫出“一刀切”的被動,當分則分,不當分則不分,確可借鑒;而“當”與“不當”,則應系于編纂者對社會現實的認識高度和表達能力。僅以“政治”類為例,一則相關文稿來源特定單一,編輯重構空間有限;再則部分內容或跨類繁蕪、或定位敏感,故而強行二次分類很可能顧此失彼、互相掣肘,分類標準和數量難以準確掌握,再做細分,當無必要。
(三)注重“總量控制”,維護類目數量的嚴肅性
“規者,正圓之器;矩者,正方之器?!蹦觇b作為地方資料性文獻,有必要按級分層,營造層級分明、銜接到位、雁行有序的整體態勢??偟膩砜?,如果不考慮個別省市(尤其是部分副省級城市)、個別地區(特別是沿海經濟發達地區)的特定差異,省、市、縣三級年鑒在形制、體量和格局上,應體現出一定的層級差異。
類目架構需要豐富內容來支撐。據不完全統計,目前來看,省級年鑒總篇幅一般在130萬—200萬字左右(《山東年鑒(2018)》130萬字、《云南年鑒(2015)》150萬字、《江蘇年鑒(2017)》170萬字);而市級年鑒,不考慮省會級城市,如《長沙年鑒(2019)》140萬字,其固有體量一般在50萬—100萬字左右;其余層級依次遞減。所以,如果類目數量過于膨脹,則每個類目所能攤薄的字數就相對有限;以萬字之“薄”而支撐大類的“前車之鑒”必將頻繁出現。
當然,“唯字數論”并不可取,由于各級各地地情千差萬別、編排各有側重,在類目篇幅上做到絕對均衡既不可能、也不可取。但是,類目本身的特殊地位,注定其內容應具有豐富詳實的天然優勢;故而,若因逞“小篇”之快而低配類目體量更非恰當之舉。簡單估算,假設年鑒各類目容量保持大體均衡(實際操作中,則須考慮詳略比重差異),則省級年鑒類目數宜控制在30個以內,其余如市、縣級年鑒則可相應調減。如此,方可保證平均每個類目大概維系在四五萬字,從而基本上展現出年鑒的持重與厚實。
(四)堅持“因地制宜”,突出類目設置的靈活性
地方年鑒當然要反映地方特色、地方氣派。所以,無論是“大篇型”,還是“小篇型”,都應“因地制宜”,在類目設置中打破年鑒框架“同質化”窠臼,強化“本地化”色彩,努力凸顯區情風貌、特色個性、重大成就,增強針對性和表現力,增強認同感和親和力,增強可讀性和實用性,綜合發揮年鑒“存史”與“宣傳”的多重效能。
“地方特色的體現主要是要真實反映所在地區具有典型性、代表性的資料和事務?!雹偎?,優秀的年鑒分類行為,應充分發揮“一年一鑒”的時效優勢,“及時抓住新的社會熱門話題,設立新的欄目”②,貼近時代、反映當下,體現“政府藍皮書”的現實功能和歷史責任。如立足“五位一體”總體布局、“四個全面”戰略布局,增設“生態”等類目,重視“脫貧攻堅”“法治(法制、政法)”等類目,創新“產業園區”“新興產業”等類目……同時,還應堅持“橫向”跨區域意識,擴張視野、開放眼界,在更加宏闊的空間界定“本地區”概念,做到人無我有、人有我新,從而彰顯差異化、區域化形象。如深圳、廣州分設“特色深圳”“特色廣州”類目,領各地之先;再如廣西、云南設“民族”類目,廣東設“僑務”類目;江蘇、武進、成都進行多區域比較分析等,都是值得借鑒參考的好做法。
年鑒,是有態度和靈魂的,需要我們俯下身子來精編精修。唯有致用,方能不息;反映在分類模式的設計上,任何合理的選擇必然都是接地氣、有溫度的存在。所以,所謂的“大”“小”之辨,其實更多的是一個微觀現象,觀照著我們是否真正具有嚴謹嚴肅的治史修鑒態度?!靶∑汀苯^非什么“靈丹妙藥”,可一勞永逸地解決年鑒框架中的各種問題;單純尚“小”、擅“小”總體上說并不可取。只有不盲從、不迷失,跳出任何模式與因循的桎梏,綜合吸收“大”“小”之長,才能真正走出一條循環躍升的類目設置思路,在紛紜喧囂中,保留一份編者的清醒和理性。
(李果系四川年鑒社編審,黃湘系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