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見日落

大黃米

“江先生畫出來的女主角這么打動人心，請問是有什么秘訣嗎？”

01

重遇江陌白的時候，是蘇黎黎整個人生中最喪的時期。秋冬交界，咳嗽和過敏性支氣管炎接踵而至;畢業(yè)找了份工作，工資沒有房租高;分期買了一輛小Polo，開出去第一天就掛了彩。

兩塊橋墩子，豎在大橋口，中間只留了約兩米的寬度，蘇黎黎只覺得自己在玩雜技，偏偏越緊張越咳嗽，小車就在她一腳剎車、一下咳嗽里，顫巍巍地往前挪動，然后“哐當”一聲，當時她的冷汗就下來了。

尷尬的是，她想下車看看，卻被兩邊橋墩子堵著，打不開車門。

后面的車烏泱泱地堵了一長溜，喇叭聲此起彼伏，就在蘇黎黎忍不住仰著頭一臉呆滯，認真思考該不該從天窗爬出去的時候，聽見了外面“咚咚”的敲窗聲。

車窗搖下，蘇黎黎抬頭，正對上外面那人的眼睛，愣怔間，一片枯黃的落葉隨風飄落，恰巧拍在了她的臉上。

蘇黎黎就是在這一瞬間產(chǎn)生了錯覺：她大概是被這片葉子拍昏了頭，否則怎么會覺得面前的人如此眼熟呢？

三秒，五秒，一分鐘后……車后面的喇叭聲幾乎連成了鞭炮，就在這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的喧囂氛圍中，蘇黎黎聽見對方笑了笑，像是對她的傻樣子表示無可奈何，他說：“蘇黎黎，都多久了，你怎么還這么不靠譜？”

02

誠然蘇黎黎覺得，開車被卡在橋墩子之間，歸根結底是駕駛水平的事，和靠不靠譜完全不沾邊，但面對著江陌白，她實在是底氣不足。

某位科學家說過：一個人對你的總體印象如何，往往取決于他對你的第一印象，這叫作首因效應。雖然蘇黎黎不知道是哪個無聊的科學家研究出來的，但對此深以為然。

那是個特別炎熱的夏天，還沒到暑假就滿校園里都是蟬聲。偏輔導員心血來潮，非要組織全班去到郊區(qū)的稷山，來一場“夏游”，一切吃喝用度都從班費里出，只需要每人寫下一張清單，安排專人代買。

這個“專人”，就是在“擊鼓傳花”游戲里，因為反應略顯遲鈍，三次都沒把“花”扔給下一個人的蘇黎黎。

大學比較自由，再加上同學太多，這都大三了，其實大家彼此還算不上熟悉。但蘇黎黎向來心思細密，雖覺得這是麻煩事，倒也認認真真地做了，拿著清單挨個同學確認了一遍，以免出現(xiàn)錯誤。

輪到江陌白的時候，他正埋頭在紙上寫寫畫畫。陽光正巧照在他桌邊一角，襯得他就跟坐在金光里一樣，睫毛都根根分明，怪不得大家都一致舉薦江陌白榮登“校草”寶座，看來是很有道理的。

蘇黎黎正走神，就聽見對方“咚咚”敲了敲桌子，抬臉對著她：“同學有事？您擋光了。”

蘇黎黎忙往旁邊閃了閃，把手中的清單遞過去：“麻煩確認一下，這是你要的東西嗎？”

江陌白掃了一眼，點點頭。

蘇黎黎看了眼紙上的字，“冰袖”，有點疑惑，于是又問道：“這個，是冰的嗎？”

這個季節(jié)，怕是不好找啊。

江陌白正忙著勾畫線條，神情略帶不耐煩，又是“嗯”了一聲。

蘇黎黎臉皮薄，不是很能承受別人的嫌棄，于是略帶疑惑地走掉了。

三天后，迎著炎炎烈日，稷山山腳下，全班人都聽見了江陌白崩潰的吼聲：“我寫的是冰袖！袖子！您識字嗎！”

對面站著面紅耳赤的蘇黎黎，懷里抱著她跑了五個商場，才好不容易買回來的金燦燦的、還冒著些許涼氣的……橢圓形大柚子。

江陌白打小皮膚嫩，太陽一曬就容易泛紅起皮，此時穿著白色的短袖，胳膊上的分界線頗為明顯。

蘇黎黎抬頭看了看江陌白，抱緊了懷里的柚子，半晌才憋出來一句：“我奶奶說，柚子可以降火，要不，你吃點？”

對方無語地看著她，胳膊紅彤彤，是曬的;臉也紅彤彤，是氣的。

若是故事到這，其實也沒什么可說的，不過是一次眼睛和腦子沒有統(tǒng)籌協(xié)調好的小意外罷了，讓蘇黎黎沒想到的是，劇情卻莫名其妙地跑偏了。

因為大家一致認為，蘇黎黎此舉其實是在另辟蹊徑地刷存在感，以獲得江陌白的注意，要知道在大夏天找冰柚子，也是很不容易的。

有一說一，蘇黎黎找柚子真的很不容易，所以這話她都不忍心反駁。但她一沉默，就更加坐實了這種說法。于是那段時間，一貫安靜如雞的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精神高度緊張，一不小心就感冒了。

去校醫(yī)院，戴眼鏡的校醫(yī)小哥哥聽了聽她的肺音，又讓她張大嘴巴看了看喉嚨，一臉凝重：“發(fā)炎很嚴重啊，吃沒吃安慕希？”

安慕希？那不是某品牌酸奶的名字嗎？為什么發(fā)炎了要吃安慕希，難不成校醫(yī)小哥哥的日常兼職是帶貨？

蘇黎黎的大腦飛速運轉：“還沒……”

校醫(yī)說：“哦，那買一盒，配著感冒沖劑吃就行。”

酸奶配感冒藥，這是什么死亡搭配啊。蘇黎黎遲疑地問道：“那，我應該買什么口味的呢？”

黃桃杧果味的太濃郁了，原味的會不會好一點。

校醫(yī)很驚訝：“這還有不同口味嗎？”

蘇黎黎也很驚訝：“安慕希的口味還是挺多的，怎么你不知道嗎？”

校醫(yī)：“……同學，我說的是阿、莫、西、林！”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爆笑聲，嚇了蘇黎黎一跳，轉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江陌白正坐在簾子后面的長椅上打點滴，此時聽見她和校醫(yī)的對話，正笑得表情失控。

聲音之大，連外面路過的人都往里張望了。

蘇黎黎窘得不行，兩三步跨過去，低喝道：“別笑了！”

大概也覺得自己笑得太夸張，江陌白便抬手扶額做了個遮擋的姿勢，不料抬手的幅度剛巧牽扯到了點滴管，血液回流，點滴管瞬間紅了一截。

江陌白登時就不笑了，一臉驚恐地抬頭：“蘇黎黎！我……暈血。”

話音未落，整個人便一頭扎進了對方的懷里，蘇黎黎完全沒防備，直接被撲倒，結結實實摔了個四腳朝天。

一時間，支架倒、吊瓶碎，地上還躺著一對，圍觀群眾越來越多，蘇黎黎被居高臨下地觀賞著，內心哀號：暈過去的怎么不是我啊！

03

蘇黎黎有生之年，竟然也體驗了一把流量明星“黑紅”的感覺。

據(jù)現(xiàn)場最靠前的群眾講，當時蘇黎黎趁著江陌白感冒虛弱之際，拿著安慕希噓寒問暖，被對方拒絕后惱羞成怒，生生撲暈了江陌白。

校內網(wǎng)上，“蘇黎黎死纏爛打招式之詳細分解”置頂了三個帖子，大夏天的，蘇黎黎都得戴口罩出門。

為了避人耳目，她去圖書館都要走小路，穿過一片小樹林，后面是小池塘，她正小心地踩著池塘邊的鵝卵石路前行，江陌白就猝不及防地從側前方冒了出來。

他背著橢圓形的畫筒，原本都跟她擦肩而過了，又回過頭，沖著她饒有興趣地說道：“哎？同學，你這個面紗挺特別啊，我能不能看看你的系法？”

江陌白最近在兼職畫一款古風游戲的腳本，里面女主人公常年蒙著面紗，但他畫來畫去，偏搞不懂面紗在后腦勺上的系法，沒想到今天讓他見了個行走的面紗女，那他一定不能放過。

蘇黎黎叫苦不迭，她原本都是戴口罩，但太熱了捂出一臉痱子，于是剛剛換了個絲巾遮在臉上，誰能想到冤家的路能窄成這樣！

看樣子對方并沒有認出她，她低著頭左閃右閃想過去。偏對方一臉興趣盎然地打著轉看她的后腦勺，她情急之下，一貓身打算從他的胳膊底下鉆過去。

不料鵝卵石路上有水，她腳下一滑，就往旁邊的池塘里栽去。她本能地伸手亂抓，抽出了他插在畫筒里的一卷畫。

江陌白下意識地喊了一句：“我的畫……”

只見下一秒，“撲通”落水的蘇黎黎猶如要炸碉堡的斗士，雙手托舉著他那一卷畫，臉上的紗巾早就不知道去哪了，一副英勇就義的表情沖他喊：“我扔上去……喀喀……你接著！”

一用力，她還“咕咚”喝了一大口池塘水。

江陌白目瞪口呆，弱弱地說道：“其實畫也沒有那么重要……”

對方把畫奮力扔給他，又手腳并用地刨著上了岸，渾身濕漉漉地打著噴嚏走了。他情不自禁地往她的方向邁了兩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對方好像走得更快了，最后干脆小跑了起來。

只剩下江陌白茫然地盯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蘇黎黎的感冒原本就沒好利索，又到池子里泡了一泡，愈發(fā)頭暈目眩，感覺眼前都有幻影了——否則真是難以解釋，大清早的，這個高度疑似江陌白的人，為什么要手拎著兩個暖瓶站在她宿舍樓前的大樹下呢？

背影看著略帶風騷，莫不是最近小超市雇他做了暖瓶形象代言人？又或許人家只是路過而已，走累了在此歇歇腳？

蘇黎黎邊狐疑地想著，邊打算從旁邊悄悄地繞過去，沒想到對方已然看見了她，眼神一亮，興沖沖地就朝她走過來了。

對方說：“我等了一早晨，就是想告訴你，那天你掉進水里后，我就一直在想你。”

呆若木雞的蘇黎黎：“……”

這……應該是要感謝她救了他的畫吧？誠然她不是什么懂畫愛才之人，但她閑來無事的時候也會寫寫字、繡繡花什么的，很是尊重別人的勞動成果。

對方接著說：“我思來想去，為什么你這么平平無奇，還能讓我難以忘懷呢？是因為你的表情啊，你的表情特別生動！你知道的，我經(jīng)常要勾勒人物面部，就需要那種生動的表情。”

平平無奇的蘇黎黎“啊”了一聲，有點小竊喜，畢竟是女生嘛，被人夸贊生動總是件愉悅的事。

只見江陌白十分肯定地點點頭：“從你抱著柚子一臉呆滯，到你在醫(yī)務室里雞同鴨講，然后在池塘里一股子中二氣息，那表情，嘖嘖，都太生動了啊！”

蘇黎黎：“……我謝謝你啊。”

江陌白表示不用謝，并熱情邀請她當他的面模，即臉部模特，為表誠意，還特意備上了厚禮兩壺。

藥店阿姨說對付風寒有奇效的中藥一壺，舍友說對付妹子有奇效的奶茶一壺。

蘇黎黎曾經(jīng)聽說，顏值和智商不能并存，長得帥的人腦子一般都不太好。從前她不信，現(xiàn)在看著面前江陌白這張帥臉，再嗅一嗅空氣中奶茶和中藥融合的味道，她終于信了。

趁著對方拔開瓶塞，要給她現(xiàn)場倒上一杯暢飲的時候，她嚇得忙一溜煙地跑走了。

04

“對！你當時就是這個表情。”

江陌白說這句話的時候，蘇黎黎剛剛爬到副駕駛座上，然后看著他從車窗里鉆進來，倒車、剎車、打方向，一頓操作猛如虎，就把可憐的小Polo從橋墩子之間開了出來。

后面被拯救的司機們都很激動，有人伸長脖子吆喝：“哥們，幸虧你來了，你再晚一會，你女朋友就卡在這變成望夫石了。”

江陌白笑嘻嘻地回答：“放心吧，回家我好好教她。”

蘇黎黎瞪大眼睛，猶如在看精神病。

江陌白更加樂不可支：“當年我最熟悉的，就是你這個表情。”

這話是對的，當年江陌白邀請?zhí)K黎黎給他當面模后，蘇黎黎的面部表情就開始不受自己控制了。

明明她只想做個隱形小透明，江陌白卻偏高調地一次次幫她刷存在感。

她去食堂吃鹵肉飯，打飯阿姨好不容易不手抖，給她打了三塊紅燒肉，她剛想笑，某人就從旁邊躥出來，對著她的臉若有所思。

她去操場跑步減肥，剛跑了四百米就披頭散發(fā)、面目猙獰，剛把嘴巴張到最大準備深呼吸的時候，某人就從旁邊躥出來，恨不得給她來個臉部特寫。

她坐在電影院里看言情電影，被感動得剛想撇嘴哭一哭，后座上的某人就伸長了手臂，用手機“咔嚓咔嚓”對著她的臉三連拍。

她在圖書館學習，不小心睡著了，等到她睡醒后才發(fā)現(xiàn)，某人坐在她對面，手指翻飛，一幅“蘇黎黎口水三千尺”的素描已經(jīng)成型了。

如此再三，蘇黎黎終于敗下陣來，她倒不是怕江陌白陰魂不散，主要是對方為觀察她的表情，總是要湊得特別近，她本人倒是可以坐懷不亂，但在外人看來，江陌白如此，絕對是被她下了降頭。

半個月不到，要花高價買她秘方的學姐學妹們都來了三撥，校內網(wǎng)上“蘇黎黎成功上位之絕密檔案”都成了精華帖！

反正都是當臉模，與其各種猝不及防地被抓拍，那還不如美美的讓他畫呢。

黃昏，畫室，蘇黎黎背靠著窗坐著，敞開的窗戶里吹進微風，吹起了她額前的碎發(fā)，她沐浴在余暉里，氣氛一片祥和。

倒是旁邊的江陌白不時地皺眉、嘆氣，時而彈起、時而呆滯，過了半天把筆一放，過來就開始揉她的臉：“怎么跟戴著面具一樣，你也不是蒙娜麗莎，能別笑得這么含蓄嗎？”

他的手指是溫熱的，觸到臉上的時候有一點點粗糙，讓蘇黎黎不由得就紅了臉，反應過來之后連連點頭，又把牙齒露出了兩顆。

江陌白還是不滿意。

蘇黎黎深呼吸一口氣，又扯了扯嘴角，這下江陌白都快跳起來了，滿臉都是不忍直視的表情。

反復試了幾次，最后都不用江陌白開口了，蘇黎黎自己都覺得面部肌肉走向開始詭異起來。

她揉了揉僵硬的臉，替自己“挽尊”：“歸根到底我們不算太熟嘛，你這么鄭重其事地讓我坐在這，真的很別扭。”

江陌白深以為然，同時頗有些泄氣。他最近在參加一個全國的設計比賽，人物、場景都勾勒出來了，偏就是女主角的表情無比呆板，怎么畫都不滿意，現(xiàn)如今好不容易找到面模了，卻還得先做任務提升親密值！

為了早日解鎖蘇黎黎的生動表情，江陌白查了三天攻略，緊鑼密鼓地安排了一系列提升親密值的活動。

他先是約蘇黎黎來到了一大片玫瑰花圃里，想象著在一片花海的浪漫氛圍里，花兒也紅紅，臉兒也紅紅，人面玫瑰相映紅，他們相視一笑，親密值肯定“噌噌”往上飆。

果然，蘇黎黎看著這一片花海，興奮得眼睛都亮了，在花海里像小兔子一樣竄來竄去，江陌白剛走上前，就聽她“哎喲”一聲。

他低頭一看，原來蘇黎黎的手指一不小心被玫瑰花刺破了。

身后是無邊的紅色花海，面前是劍眉星目的美少年，這場景實在太唯美了。蘇黎黎都忍不住開始像言情劇里的女主角一樣開始撒嬌了：“手上被扎了個小洞洞，好疼哦。”

對面的江陌白秒回：“就這個小洞啊，還沒你臉上的毛孔大呢。”

蘇黎黎：“……”

算了，什么唯美之類的，當她沒說吧。

05

用氛圍打動這條路是走不通了，江陌白決定來點實際行動。根據(jù)宿舍里看青春愛情偶像劇最多、經(jīng)驗最豐富的大白介紹，一般女生最希望男生做的事情，無非就是那么三件：陪她逛街、陪她吃飯，沒事還能陪她聊聊天。

這三件事情雖然聽起來和自己八十歲的奶奶的要求差不多，但江陌白還是半信半疑地決定照做。

于是他熱情邀請?zhí)K黎黎一起逛街，剛巧蘇黎黎想買一件外套，兩人便慢悠悠地逛著整個商場。

他看上了一件鵝黃色的，蘇黎黎嫌顏色太嬌嫩了;他看上了一件棕色的，她嫌太深沉了;他看上了一件黃棕相間的，她又嫌這顏色搭配真是太詭異了。

如此逛了三個小時，就在江陌白想就地買個輪椅的時候，蘇黎黎終于在深思熟慮下，買了那件……鵝黃色的。

江陌白有些崩潰：“這不就是最開始看的那件嗎？那我們逛這三個小時的意義在哪里呢？！”

蘇黎黎表示：“所以你現(xiàn)在是覺得，跟我逛街是沒有意義的事咯？”

江陌白說：“嗯？不是啊，我是說這件衣服，你一開始就看上了啊。”

蘇黎黎說：“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在說這件衣服！”

江陌白說：“我就是在說這件衣服啊。”

如此重復十幾遍之后，倆人不歡而散。

三天后，越挫越勇的江陌白熱情地邀請?zhí)K黎黎吃飯，有了上次的前車之鑒，這次當蘇黎黎表示想吃巷子里一家超好吃的牛肉面之后，江陌白表示充分尊重她的意見，欣然應允。

兩人先是出校門過馬路，向左走了三個路口，又向右拐了兩個路口之后，徹底找不到方向了。

江陌白耐著性子問道：“那家牛肉面店叫什么呢？”

“記不得名字了。”

“好吧，那有什么特征呢？”

蘇黎黎想了半天：“上次我去吃面的時候，進來了一條小狗，那條狗的特征吧，是白的，很瘦。”

江陌白：“……”

兩個小時后，徹底崩潰的江陌白和徹底轉暈了的蘇黎黎，又是不歡而散。

接二連三的失敗，讓江陌白頗有些惆悵，于是他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了最后一項：陪她聊聊天。

自古多少關系，都是從聊一聊開始親密的，要不怎么叫談戀愛呢，就是要談嘛。

為了讓此次會談取得理想中的效果，江陌白特意提前三天準備了談話提綱，細細地列了兩張紙，從人生理想到詩詞歌賦，從渺小生物到浩瀚宇宙，就差把圖書館里的“哲學三千問”拿來撐場面了。

準備如此充分，江陌白信心百倍地拿著提綱會面去了，地點選在了校外不遠處街心公園的湖心亭，因為那邊向來安靜，最適合談話。

他頭天夜里因為列提綱睡得稍有些晚，這就導致早上起床時間也往后順延了一個小時。等他氣喘吁吁地跑過去的時候，已經(jīng)離約定的時間遲了一個半小時。

一進公園，他就見鑼鼓喧天、花紅柳綠的，一大群身穿粉紅裙、手拿大紅扇的老太太正扭得起勁，半空中拉了一道橫幅：“熱烈慶祝本市夕陽紅廣場舞大賽在街心公園舉行！”

江陌白費力地從老太太中間鉆過去，又捂著耳朵從音響旁邊跑過去，再穿過了一大幫看熱鬧的老爺子，終于來到了湖心亭。

他遠遠就看見蘇黎黎正坐在亭中，大概是等的時間不短了，正百無聊賴，單手托著腮，目視著前方，正出于無意識的發(fā)呆狀態(tài)。

從江陌白的角度看過去，他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她的側臉長得很漂亮，線條柔和又流暢，鼻頭微微翹著略顯俏皮，所以她臉上的表情總是有些稚氣，讓人忍不住就聯(lián)想到森林里某種初入凡塵的小動物。

初晨的太陽是橘色的，映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又添了抹折射過來的陽光，剛巧從她的側面籠罩過來，看起來她的每根頭發(fā)絲都在閃著柔光。

江陌白原以為，這世間的表情，只有一顰一笑、談笑風生時才是生動的，卻原來似這般靜默無聲的畫面，才最是打動人心。

他的目光悠長深遠，亭中的蘇黎黎似有感應，側頭朝他的方向看過來，光影隨著她一起波動，那金光透過她，又籠罩在他的身上。

他們四目相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眼睛亮起來，嘴角呈現(xiàn)一個最輕松的弧度，連帶著整張臉都生動起來，眉眼帶笑，下一秒?yún)s嘟起嘴，露出一個嬌嗔的表情，沖他說了句什么話。

江陌白怔怔地看著她，他想此情此景，那一定是句再美好不過的情話。

比如說：我終于明白我為什么一直在想你，也許不是因為想找你做臉模，就是簡單的字面意思而已，從你懷抱著大柚子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或許我的心里就珍藏了柚子的香氣。

比如說：你今天穿的這件鵝黃色的外套真好看，再多逛三個小時的街我也愿意。

還有比如……好多好多，她會說什么呢？說其實根本用不著提升親密值了，她此刻站在這里，他腦海中已經(jīng)勾勒出了她喜怒哀樂的所有畫面。

江陌白輕聲開口：“你說什么？”

對面的人顯然沒聽清，她偏了偏頭，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然后沖他大聲喊道：“你傻站著干嗎？包子都快涼啦！！”

江陌白一愣，接著笑出了聲。遠處傳來歡快的廣場舞舞曲：“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06

“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超市里的大喇叭響得兀自歡快，聽得蘇黎黎頗有感觸，此時他們正在她家隔壁的超市里，旁邊站著幫她把車送到維修店，然后死活讓她請吃飯表示感謝的江陌白。

江少爺還表示，腸胃嬌嫩，不能吃外面的飯菜，必須要蘇黎黎回家親自做給他吃。這話聽得蘇黎黎只想翻白眼，敢情以前陪她一起吃牛肉面、麻辣燙及各種小吃店，都是她的幻覺？

江陌白往購物車里扔了一只大柚子，大言不慚道：“這世上的事情啊，太美好的回憶其實都是幻覺。”

說著他突然就俯身湊過來，距離之近，蘇黎黎簡直一抬頭就能觸到他的嘴唇。

然后江陌白輕笑：“就像你現(xiàn)在這副表情，我也總懷疑是不是我的幻覺。”

蘇黎黎心跳如擂鼓，思緒一下子就飄遠了。

那時候啊，江陌白的一系列設計畫在比賽中不負眾望地得了第一名，他筆下的女主角面容其實不算太美麗，卻偏偏勝在極其靈動，尤其是和男主角互動的時候，表情栩栩如生，讓其中一個女評委看完，都直呼想要戀愛了，最終江陌白以高分勝出。

頒獎晚會上，女主持問道：“江先生畫出來的女主角這么打動人心，請問是有什么秘訣嗎？”

江陌白想了想：“秘訣就是，女主角是有原型的，她的一顰一笑刻在我的心里，我自然而然就把她的樣子落到了紙上。”

現(xiàn)場一片善意的起哄聲，女主持接著問道：“所以女朋友今天有來到現(xiàn)場嗎？”

江陌白環(huán)視一圈，嘴角含了笑：“我有告訴她時間地點，但她是個小迷糊，沒我?guī)е齺恚赡軙也坏铰贰！?/p>

這充滿了戀愛酸臭味的回答，讓現(xiàn)場的氣氛達到了頂峰，然后就在大家歡呼的熱鬧氛圍中，墻角的蘇黎黎落荒而逃。

她喜歡江陌白嗎？喜歡的。沒有人會不喜歡長相干凈帥氣、課業(yè)優(yōu)秀又才華橫溢的男生，或許從他不小心闖入她生活的那一天開始，喜歡的小種子就落到了心里。

他給她送的好幾壺感冒藥，給種子澆了水。

他帶她去吃的牛肉面、麻辣燙以及各種各樣的小吃，那些酸的、甜的、辣的滋味，給種子施了肥。

他給她畫的那么多張畫，他落到她臉上的目光，無一不是在幫助種子茁壯成長，最后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小種子已經(jīng)長成參天大樹了。

可問題的關鍵是，他怎么會喜歡她呢？哪怕她再怎么不妄自菲薄，也能清楚地意識到，他對她的喜歡，怕只是一場因為朝夕相處而催生出來的錯覺。

錯覺如同泡沫，輕輕一戳就會破，那些時間的長短、距離的遠近甚至場景的變換，都會成為尖銳的針。

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蘇黎黎甚至都不用回頭，她走得不是很快，于是他剛剛好能順勢牽住她的手。

對方的聲音有點羞澀又有點霸道：“那個，你剛剛有沒有聽見我的話啊？”

蘇黎黎“嗯”了一聲。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

其實也沒什么意思，她只是有點不自信，面前站著優(yōu)秀的對方，可自己遠沒有成為最好的自己。

蘇黎黎深吸一口氣，跟他相向而站，四目相對。

沉默半晌后，她開口：“江陌白，我……”

對方卻忽地俯下身，柑橘的香氣撲面而來，少年澄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那距離越來越近，蘇黎黎慢慢就閉上了眼睛：就算是錯覺吧，就算是幻覺吧，留點美好的回憶，總是好的。

于是在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蘇黎黎總能敏銳地在空氣中捕捉到不同人的柑橘香氣，然后短暫失神。

對面的江陌白故作驚訝：“怎么，韓國也有那么多人用柑橘味的沐浴液嗎？”

回憶戛然而止，蘇黎黎無語地看著對面的江陌白，對方纏著來她家吃飯，她卻沒有什么心情，只是煮了一碗方便面，對方的腸胃也不嬌嫩了，吃得不亦樂乎，嘴里還不忘挖苦她。

不過說來也怪不得他，畢竟落荒而逃的確實是蘇黎黎自己。

那年柑橘味的香氣還沒變淡，蘇黎黎就光速申請去韓國做了一年的交換生，倒也算不上不辭而別，走的時候還特意給江陌白留了一幅畫。

她的畫技著實讓人不敢恭維，但也是用心畫了。上面畫了一個面容精致、神情驕傲的女人，代表日后更優(yōu)秀的自己;旁邊是一個帥氣的男人，代表江陌白，兩人相對站在一條路上，指尖差一點點就能觸到了。

整幅畫的意思是：等我成為更好的自己，愿意和你牽手走一生。

以她這般含蓄的人，這已經(jīng)是鼓足勇氣的告白了。更何況這個年代，就連去月球都能聯(lián)系上，何況只是隔海相望的韓國了。

沒承想，她到了韓國后，江陌白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沒聯(lián)系過她。

倒是經(jīng)常能看見他的畫作，只不過女主角從此都蒙上了面紗，看不清五官表情，大家都說，江陌白的女主角“不要臉”。

她傷心過后，也就當對方是不想背負著等待，也能表示理解，畢竟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嘛，所以現(xiàn)在他從一見面就陰陽怪氣個什么勁？

他一口面噎在嘴里，差點沒嗆死，好不容易順過一口氣來，“嗷”的一嗓子把蘇黎黎嚇了一跳。

“什么？！那畫是那個意思？！”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翻出相冊，找到了當年蘇黎黎畫的那幅畫。照片上看起來畫紙已經(jīng)慘不忍睹，像是被人大力揉搓成團，又一點點地展平。

江陌白拿著手指點啊點：“你看啊，這個女的，表示你;這個男的，表示我，兩個人站在一起，但是手并沒有牽在一起，對吧？”

蘇黎黎點頭。

江陌白深吸一口氣：“這難道不是，你要跟我分手的意思嗎？！”

天知道他抱著這幅該死的畫，憂傷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啊。

蘇黎黎目瞪口呆：“你，你怎么會這么理解。”

江陌白兩眼放空：“不止我，我們，我們整個宿舍，都這么理解。”

為此他還專門召開了一次“畫題分析會”，想著但凡有一個人說是別的意思，他就買了機票飛過去。

然而大家意見統(tǒng)一，紛紛對他致以親切的關懷和真摯的同情。

傷心的江陌白利用這五百三十二天的時間，想象了一百零八種重遇蘇黎黎后報復的方式，想象到第七十一種的時候她已經(jīng)回國了，想象到第八十二種的時候她找到工作了，想象到第九十九種的時候她感冒了，想象到第一百零八種的時候，她“哐當”一聲，卡在橋墩子之間了。

要不是看她急得快哭了，他還能想象出第一百零九種呢。

蘇黎黎看著他，忍不住就笑：“所以你究竟打算，用哪一種方式呢？”

話音未落，對面的江陌白已經(jīng)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他一點一點地湊近她，瞳仁里的那個她看起來越來越羞澀。

然后她聽見他說：“不如，你猜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