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之書（三首）

永遠的西部

現在

西部的山巒

已經返青

已經在我們踏青的腳步聲中

抬起了頭顱，前面

就是綿延的天山

是挺拔的皚皚雪峰在高高地矗立

我們

是西部堅毅的胡楊

是西部健碩的孩子

在韌性地生長

寒潮和漠風

已無力拔出我們粗壯的根系

就是七月的驕陽

也無法燒死我們深埋地下的信念

從張騫西行

從高車西遷

從羅布人的舟去舟回

從丹丹烏里克和尼雅古城的被埋

我們一直都是西部的種子

是西部古老的風景

在曠野中獨立

所有的過客

都如煙而逝

輕浮的腳印

被風輕輕地一一抹去

可我們，依然走在西部的古道

走在風塵仆仆的旅程

如血的驕陽，高掛在天空

無垠的沙漠，合圍著我們

可我們不怕，我們是西部的漢子

雖然沉默寡言

卻不失男子漢的風范

準噶爾的綠洲

會為我們開放出一片片的翠屏

就是西王母的瑤池

也會為我們準備一個個動人的情節

西部在野

在茫茫的戈壁

悲壯地呼鳴

千年的礫石

在烈日下燃燒

萬里的漠野

在朔風中獨唱

若羌和龜茲

久久地相望

麥田和牧場

在河源上蔓延

就是樓蘭美女三千年前的舊夢

都依然會在我們艱辛的旅程中

幸福地微笑

西部之鳥

西部之鳥

起落在高聳的山崖

用銳利的雙眼

逡巡著草原

當它飛箭一樣地從山上俯沖而下

那茫茫的沙浪

就會閃現出一道金色的閃電

紅狐和羚，就會藏匿

就會從準噶爾和孔雀河

悄悄地溜走

而豺與狼

便會隨著次生林

從天山余脈的谷地向后退卻

而在塔克拉瑪干

和古爾班通古特沙漠的邊緣

依然會有大片的胡楊

有猞猁和獾

而野兔和山羊

還會在溝壑交錯的地方

繼續繁衍

可西部之鳥

已無法輕易地得手

無法從草原輕易地捕獲那些

奔跑的麋鹿和羚

然而，西部之鳥

仍如鳳如鷲

如蒼勁的雄鷹和兇頑的神雕

當西部之鳥

在藍天上高旋

一只如血的紅狐

便像刀跡一樣劃破了雪原

于是如箭的大鳥

從天而射

靈動的火狐

突然就被鐵爪鉗起

被如戟的鐵喙刺穿

一滴滴的血珠

從狐的頸部，唰唰地流下

潔白的雪原

一下就被紅雨涂抹

被凄厲彌漫

一場戰爭

就這樣在西部結束

一部哲學

就這樣在西部寫完

可西部之鳥

不會被冰雪凍成夕陽下的云朵

也不會被昆侖山上的峭壁

困厄成風中的雕像

西部之鳥

有鶻和神鷹從夢中飛過

有汗血馬和金駱駝

從伊犁河谷和阿爾金山

噠噠地奔來

樓蘭在野

一望無際

羅布泊在西部奔跑

海市蜃樓的城堡

在風起云涌

在騰云駕霧

樓蘭王的酒杯

在那遙遠的年代被埋入古堡

而遠征的匈奴，已彎刀霍霍

漢朝的馬隊

正從龜茲回返

傅介子的寶劍

在腰間跳蕩

在風中怒吼

匈奴的陰謀

被傅介子的鷹眼早已看穿

樓蘭王安歸的伎倆被劍刺穿

風雨飄搖的樓蘭

在羅布泊的岸邊靜靜地回響

一場大風

吹走了樓蘭

一場大夢

又遺忘了樓蘭

時到今日，我們在西域

依然尋找著樓蘭的袈裟

李東海，生于一九六〇年，曾任新疆文聯《民族文匯》雜志副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出版詩集《自我觀照的候鳥》《心靈的守望》《子夜的繆斯》，詩歌評論集《詩人的那張臉》等。另與他人合作出版有《詩意新疆》。曾獲第五屆“天山文藝獎”詩歌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