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居（組詩）

趙渡鎮的黃昏

一次相聚，從掠過萬畝良田的脈脈斜陽

開始

一場歡宴，從飄散不盡的酒香開始

獵獵之風還不曾那么寒冷

江山留下的灰色投影

為一條大河的東流，從中游為她送行

來到另一個故鄉

帶著胎記和骨血，我虛擬了種種可能

譬如朝露與晚霞里的村莊

譬如明月與燈盞下的音容

筆直的南街與北街有些寂寥

這腳步無論今夜落向哪里

耳熟能詳的鄉音

經年之后，依然最為親切

在高處，幾顆孤星在說些什么

我無法聽清，但敢肯定

它們明明滅滅，隱忍著波濤怒吼、樹林

蕭瑟

和人世間的所有悲歡

讓這秦地之東，萬籟俱寂的趙渡鎮

再一次擁有了沉沉睡意……

故 居

是的，再沒有人來住

包括先我們一步而去的人

包括那些早年的辛酸與愁怨……

仍不能說出一句話

對著低矮的墻，和破敗的瓦檐

泄露下的光線不是秘密

是融進塵事的對白

需要向兩只麻雀致敬

—孤獨歌唱，并無人贊美

綠了又黃的蒿草，知道月亮瘦小的原因

日子生了鐵銹

追逐俗世靜謐的陣風

不吹醒什么

默然投來含淚的注目禮

暮秋，與友人過故園

到下一個高速路出口

就屬華陰地界了

在這個我比你們更為熟悉的地盤

有著我鮮為人知的憂傷

可我不能輕易流露

又是一季末了，秋野綠了又黃

似乎，這里再無什么值得炫耀和稱道

倒是不遠處恍惚出現的一團光斑

像破碎而寧靜的悼詞

令人即刻沉默

無數次返回與經過，又無數次遠離和回望

都不能抹去我懷鄉之痛

那音容，那挽歌，那哀嚎，那離情別意

折磨著一個中年人的灰暗心境……

在更為廣闊的故鄉腹地

冷風一刻也沒有停歇

羅敷河還是它以前的老樣子

小鎮上，再無相識的故交

一位即將進入遲暮之年的老者

在北巷西口，和我只說了寥寥數語

就對著空曠的院落輕聲嘆息：

若歲月薄涼，怎不可情寄以往？

—這驚人的一說

像屋檐瓦楞上一道慘白的月光

硌疼了我穿越中年的心境

秋末回鄉記

踉蹌之行

是因為舊疾遭遇了霜降

所有的草木，抵擋不住荒涼之氣

這一次，回到離別既久的故鄉

我需要懺悔

面向杳遠闊坦之地

把自己當耕耘田野的農夫

并頓生歸隱山林之心

不世故，不圓滑，淡看塵世一切

時光這么閑散，我呼朋引伴

走州過縣，趕在日落之前

看河水平緩，山巒靜默

在煙霧蔓延的渭河平原東部

把一個背井離鄉的孩子

對故鄉的深情眷戀

寫進月色與蛙聲浸透的紙上

王琪，生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現居西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入選陜西“百優作家”。出版詩集《落在低處》《秦地之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