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珠

疫情期間,閑暇無事,筆者悉閱清代名醫凌德通篇批校浙江官書局據明武陵顧氏影宋嘉祐本翻刻《黃帝內經》,感先賢積學之深厚、為學之嚴謹。
凌德,清后期歸安人,字說蓮,號蟄庵、嘉六、貢愚,道號赤霆子,生于道光十年(1830),出身中醫世家。凌德先生歷清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四朝,一面懸壺濟世,一面總結經驗,著書立說,先后論著《溫熱類編》八卷、《咳病專論》四卷、《專治麻科初編》六卷、《女科折衷纂要》等。
此套十冊《黃帝內經》,是凌德先生課孫句讀,精心批校之作,先生參考自遠古起至清中后期岐伯、雷公、張仲景、王叔和、皇甫謐、王冰、劉昉、巢元方、李東垣、高武、樓英、吳崑、馬蒔、薛雪、張志聰、尤怡、陸懋修、沈家瑗等十數位醫學大家的著述及論斷,并結合自己數十年行醫經驗,前后數次,通篇逐段逐行逐字校勘修正,批校兩千余處,一萬三千余字。
先生檢校出的錯誤,有的是大段不通,張冠李戴,如在《內經》卷一篇頭所注:“‘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謂之虛邪,賊風避之有時。’案:此三句與上下文全不相涉,或是《四氣調神大論》《生氣通天論》《金匱真言論》,或是彼篇言風邪之理錯簡,然文氣不接,恐尚有脫文。”在《內經》卷十三:“此與上篇本當為一篇,蓋后人妄分。”
有的是個別字的差誤,先生均一一悉心較更,如在《內經》卷一篇頭批注:“尤怡曰:‘傳’當作‘專’,老子所謂專氣致柔,班固所謂專精神以輔天年者是也。”在《靈樞》卷五:“‘煩悶’《靈樞》或作‘煩悗’,考‘悗’與‘懣’義通,與‘悶’不通,當作‘煩悶’為是。”又有:“《甲乙經》《傷寒例》皆無‘不滿’二字。”可見先生求證之精,學問之廣,態度之虔誠。
有的是個別生僻字,凌德先生也是耐心地將其注音標意,如:“‘鼽’音求,謂鼻中水出。”又有:“‘壘’‘藟’同,白壘即葛藟,一名巨苽,其葉如艾而色白,發于春令木王之時。”還有“‘庢’字待查”四字,用便條夾于頁間,可見先生態度之謙遜、博學、不茍。
有的地方,先生結合自己數十年的行醫經驗,作出特別標注,用“按”語注于紙頭,如在《內經》卷十一:“德按:‘鼓脹者,中空無物,腹皮皮急,多屬于氣也。蠱脹者,中實有物,腹形大,非蠱即血也。’”在《內經》卷十三:“德按:‘肥甘生內熱,為病脾癉,若茹素淡薄致成胃寒或為腫脹,當以肥甘香味投之,必使胃氣日益,腎氣日精,脾陽自能健運,胃氣自得充足矣。’”
而有需要引起特別注意者,先生則用大字標注于紙頭,如在《內經》卷九:“此篇未錄刺法,當得有真傳口授面試,心心相印,再讀經義參考可也。”
先生參考有史以來諸名醫大家著作論述,旁征博引達十數家之多,幾乎頁頁行行有參考引用和比較,可見先生學問積淀之深且厚。僅在《內經》卷十二就有十余處,如:“巢氏云:‘凡痹之類,逢熱則癢,逢寒則痛。’”“‘故曰云云……’九字,《甲乙經》無此文。”“自此節之下,原系第九卷中之文,王氏移類于此者,非本篇之重復也。”
不僅如此,凌德先生對醫學之外的諸圣賢大德學問著作之掌握,理解之深厚,涉獵之廣泛,也堪稱大家。僅在《內經》卷十九其中一頁就有如下兩條:“易曰:吉兇悔吝,生乎動者也。”“老子曰: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其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
先生還常常結合自己的學問認知對現時物象進行觀察了解,善于辯證地看待問題,用于醫學研究。在《內經》卷二十,先生有這樣的批注:“高下言地形。太少謂陰陽之氣、盛衰之異。中華地形,西北方高,東南方下。居高多風寒,居下多濕熱,可徵見也。”
在原書的字里行間,凌德先生圈點勾劃比比皆是,增刪隨處可見,整段乃至整篇挪移時見于紙,旁批側注更是不厭其煩,有的多達幾十字,密密麻麻又一絲不茍。
先生于六十多歲的年齡,積累大半生的從醫經驗,結合抄本,特別是不拘一格結合日本名醫丹波元簡所著《素問識》《靈樞識》反復校對,這一點先生在篇尾作了明確說明:“同鈔本校勘訖,光緒乙未中元節六十五歲凌德付孫文授寶之。”“又與丹波《素問識》《靈樞識》再校一過,中秋望日赤霆子又識。”“此十冊經文雖經復校,然其王氏注文,當檢守山閣單刻本必須悉心對讀更正以成全璧。丙申三月三日嘉翁并識。”
“進則救世,退則救民。不為良相,便為良醫。”古之良醫,皆飽學鴻儒之士,或久試不第,遣興杏林;或本就不屑官場傾軋,終生懸壺濟世。
嘉六先生即是醫學、書法、玄道兼雄的通儒大家。先生本身就是一位知名書家,從其或行或楷的批校字里行間即可領略。初佑富陽諸縣刑幕,后以賣字為生,尤善大字榜書,武林、吳興諸勝跡匾額多出其手。先生咸豐間避亂到上海,與海上諸名家精研金石書畫,探討書理畫論,切磋筆法墨技,被《海上墨林》記載,名噪一時。先生同時致力道玄,為丘處機全真龍門道派第十四代“復”字輩名師,并與名道李來述等校勘經懺,復興道壇。
2014年上海博古齋春拍,我以25300元拍得毛主席的保健醫生劉惠民先生通篇批校的同版十冊《黃帝內經》,雖經悉讀后于2015年在拍場以八萬余元釋出,獲利頗豐,但現在想來仍頗感遺憾。若古今兩位醫學大家精心批校的同一版本《黃帝內經》能夠合璧,則對于中醫學的研究、發展與傳承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