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的鶴飛起來的時候（組詩）

狼的故事

妻子說，她小時候見過狼

那是一個三九天的清晨

朦朦朧朧的天還沒有大亮

一條拖著大尾巴的狼，遠遠地

在路口水房冰凍的水管子那兒

啃食著冰碴子

兩只眼睛聚光燈那樣一閃一閃

有一段時間，院子里的孩子們

在后山掏了一窩狼崽子

抱回來想當狗養

大人們發現了嚇得不輕

居委會大喇叭一遍遍喊著

讓各家大人看好自家的娃娃

夜里，母狼繞著居民住宅

一邊哀哀地嚎叫一邊轉

直到天亮了才離去

第二天一早

孩子們領著父母

敲著破臉盆給自己壯膽

心驚肉顫地把狼崽子送了回去

想想，不是一般的害怕

那段時間，幾個挨了父母打的孩子

幾乎見了狗都躲著走

沒過多久，后山建了一座磚瓦廠

院子里的孩子們說

磚瓦廠煙囪冒出來的

是不是狼煙呢

母親來看我

母親來看我

在我的床邊坐下

似乎想說幾句什么

可什么也沒說

只是幫我掖了掖被子

然后起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

我疑惑一雙被挪動過的拖鞋

母親進門的時候穿過嗎

母親來看我

空空的

沒有身體

一則年代久遠的軼事

在一節廢棄的火車車廂內

幾只聚光手電筒照著一對赤裸男女

面對出其不意的執勤者

他們辯解說是夫妻

沒人相信

移送到車站派出所

他們堅持說是夫妻

第二天早上

派出所通知他們單位開介紹信來領人

原因是新婚不久，沒有房子

那天，我看見

這一對夫妻已經長大成家的兒子

忽然又想起那個年代的這個真實故事

題 記

—曾在甘南一寺院見過一幅年代久遠的唐卡。

一頭有著露水心臟的

白身綠毛獅子

匿身在一座寺院的顏色中

或許還要很多顏色

還要很多年

阿尼瑪卿山海拔悄悄升高的部分

正是一頭失蹤的獅子的高度

黃河鯉魚記

黃河邊，有人用撈網撈起一條大魚

我詫異，這么大的黃河鯉魚，少見

撈魚的男子叼著香煙騎上自行車走了

有圍觀者議論，這一定

是條放生的魚，不能隨便捕撈

是這樣嗎？一條黃河鯉魚

撲騰著，尾巴勾出大大的問號

想起懷素，遠在千年以前的長沙食魚

和這首詩沒有絲毫關系

黃河鯉魚清蒸土腥味太重，可紅燒

且抄菜譜一則：多放料酒蔥姜蒜，小火

燜制，然后大火收汁勾芡，出鍋

而我則目睹了一條黃河鯉魚

在我這首詩里重新放生，躍入黃河

梅 花

梅花開了

一只鶴單腿兀立著

梅花落在鶴頂

像是一位絕世畫家留給人間的

最后一筆顏色

看見梅花的人其實沒有看見鶴

一只虛無的鶴飛起來的時候

梅花落了半樹，另外半樹

留給一個讀詩取暖的男人

他偶或咳嗽一聲

梅花就落下一瓣

殺 羊

—那一年在甘南臨潭冶海，見幾個人牽來一只羊，大鍋點火燒水，準備野炊吃手抓羊肉。

羊咩咩叫著

殺羊的人一刀捅下去

像是剛說了一半的話

咽了回去

我們在冶海拋撒印著經文的“風馬”紙

羊肉湯味飄了過來

羊沒有說出來的半句話

說出來了就是遺言

不說

也罷

陽飏，中國作協會員，一級作家，已出版《陽飏詩選》《風起兮》《風吹無疆》《墨跡·顏色》《中國郵票旁白》《甘肅文物啟示錄》《百年巨匠：黃賓虹》《左眼看油畫》《右眼看國畫》《古遺址里的文明》《簡牘的驚世表情》《話說蘭州》《山河多黃金》《筆墨天下》等詩歌、歷史文化隨筆著作10多部;曾獲《星星》詩刊1999年跨世紀詩歌獎和2011年《星星》詩刊年度詩人獎、全國文化遺產優秀圖書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