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手鐲

愛瑪

貝貝踮著腳，站在一個和她差不多高的板凳上，透過窗戶縫，用畫畫紙卷起來的“望遠鏡”，觀察里面的大人。

媽媽小麗、小珍和另外兩個女人正在打麻將。

媽媽的手腕上空無一物，她摸了一張牌，觀察了一下小珍的表情，猶豫著扔了出來。

小珍的手鐲碰到麻將發(fā)出清脆的聲音。

媽媽瞥了一眼，又很快將眼神收回來。她不想暴露自己的欲望，特別是當(dāng)她無法擁有一個物件的時候。

那是一只小巧的貴妃鐲，淺綠底，色濃郁不暗，帶黃翡色點，細膩水潤，上手秀氣精致，顯得小珍拋光美甲的手更白嫩。手鐲上有細微天然牛毛紋，仿佛嬰兒皮膚上的絨毛，隨著小珍手的晃動在呼吸。

“哎呀，這個手鐲了不得啊！小珍你好福氣哦！”

“也沒什么的啦。我老公說是托人買的一個古董，跟我說要好幾十萬啊，我戴著也覺得普普通通啦。”

“那你可是把一棟小公寓戴在手上了呀，看看這鐲子，比那些金啊銀啊的貴氣多了。”另一個女人奉承道。

媽媽立刻將衣領(lǐng)的扣子扣上，擋住脖子上的金項鏈，沮喪地打出一張牌。

“糊了！”小珍喜上眉梢，她的鐲子碰上麻將，發(fā)出清脆的樂聲。

媽媽沮喪地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接起爸爸的電話，并做了個“噓”的手勢。

“喂，老公，你什么時候到家？我？剛在外面買菜呢。絕對沒有打麻將，你放心吧。明天你表妹不是來家里吃飯嘛，我會做好一桌大餐，保證讓你滿意。”

貝貝一邊畫畫，一邊抬起頭，看了一眼媽媽。

夜色里，媽媽的頭好像更低了。

次日，媽媽帶著貝貝去游樂場，路過一家首飾店，望著櫥窗里的翡翠手鐲，她停下了腳步。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她賣掉了脖子上的金項鏈，又添了一筆錢，買下了櫥窗里的翡翠鐲子。

刷卡的時候，媽媽咬了咬牙。

鐲子到手后，她想戴，還是忍住了，收在了包里。

夜，貝貝家餐廳。

貝貝看著媽媽忙前忙后，一直上菜。直到大家喊了無數(shù)聲，她才用圍裙擦擦手，麻利地坐下來。

餐桌上的菜已經(jīng)吃得差不多了，表妹一家人吃得滿面油光：“嫂子，你真能干，做的菜太好吃了。”

老杜得意地說：“你嫂子就是賢惠，上次俺媽來，夸她是個好媳婦，把家傳的金項鏈也送給她了。”

表妹的眼神開始閃爍：“真的？我早就聽說舅媽有個家傳的項鏈，就是沒見過。嫂子，你能不能借我看一下啊？”

小麗略顯不自在：“你別聽他喝多了瞎吹。你坐，我去給你切點水果。”

小麗站起來就往廚房走，老杜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我沒瞎吹啊，那鏈子可是我奶奶給我媽的，傳了好幾代呢，快給表妹看看。”

可小麗脖子上空空的。

老杜：“咦，老婆，項鏈呢？”

小麗不自然地吞了吞口水。貝貝沒有說話，靜靜地低頭喝湯。

小麗笑道：“那么貴重，萬一弄丟了怎么辦？我收起來了。”

老杜：“收哪兒了？快找出來。”

小麗：“改天再看嘛，找起來挺麻煩的。”

表妹撇嘴，陰陽怪氣起來：“算了，哥，嫂子既然不想給我看，就別難為她了。”

老杜尷尬：“你嫂子不是那樣小氣的人！是吧，老婆？快去拿來！”

小麗無奈地往屋里走去，十分緩慢，走到臥室門口，終于下定了決心：“老公，其實是小珍借去了，她說項鏈特別好看，借去戴兩天。我怕你不高興，剛才就沒說。”

老杜生氣：“這個女人怎么回事？總是找你借東西！她老公不是很有錢嗎？你把她的電話號碼給我，我把她借去的東西全要回來！”老杜伸手要電話，小麗的額頭冒出了汗，就是不給電話。

表妹冷笑：“哥，我不看了，我就是隨便說說，看把嫂子嚇的。”

老杜懷疑：“老婆，項鏈到底在哪里？你是不是給弄丟了？”

小麗突然一頭扎進了老杜的懷里哭了起來。

“丟了，真丟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婆婆。昨天還戴在脖子上呢，不知道怎么就不見了，我一直不敢跟你說。”小麗在老杜的懷里哭得十分傷心，老杜愣住了，回過神來趕緊拍了拍她的后背。

“唉，你怎么不早告訴我呢？別難過了，說不定是時間太長項鏈接口松了、壞了。”老杜擦干了小麗臉上的眼淚，溫柔地看著她。

表妹又開始插嘴：“嫂子，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要報警啊！”

老杜擺擺手：“這算多大的事！項鏈本身又不值多少錢，不麻煩了。來，小麗你坐好，忙了一天，我去洗碗。”

小麗這才真的放松下來。

隔天一早，首飾店。

小麗帶著女兒，退掉了翡翠鐲子，贖回了金項鏈。

她曾經(jīng)擁有那個鐲子，但是她一次都沒有戴過。很多回都是這樣，當(dāng)小麗看到別人擁有一些東西時，她自己也想要。可當(dāng)她真的得到后，卻幾乎從沒有使用過。

當(dāng)她還是個很小的孩子時，班里家境富裕的女生總是穿著漂亮的裙子去上學(xué)，她只能穿顏色灰撲撲的褲子。長大后，她終于穿了漂亮裙子，卻怎么也開心不起來。她的童年和青春都過去了，再漂亮的裙子，也沒有用了。她想起來，她從來都不是個優(yōu)秀的女孩，現(xiàn)在，更是個差勁的媽媽。也許，她需要的不是鐲子，不是裙子，她需要的是能真正開心起來、充實起來。忽然，她明白了，就算戴上那個鐲子，她的人生也不會有什么不同。

又一個周末，小麗推掉了麻將局，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貝貝在旁邊做手工，不時轉(zhuǎn)轉(zhuǎn)眼睛，偷瞥媽媽。

媽媽靠在沙發(fā)上睡著了。當(dāng)她醒過來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手上有一只紙糊的鐲子。鐲子上是彩筆勾勒的寶石，一顆比一顆閃亮。

貝貝正瞇著眼睛望著她，像個天使。

她抱住女兒：“真漂亮。”

“媽媽，你轉(zhuǎn)一下鐲子。”貝貝提醒。

她轉(zhuǎn)了一下鐲子，鐲子的內(nèi)側(cè)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漢字：價值百萬。

貝貝認真地說：“媽媽，它很貴的，上面都是寶石。”

小麗沒繃住，哭了：“這是世界上最好的鐲子。”

9月任務(wù)卡：

描述一件你特別渴望，到手后卻從沒有用過的東西。

【創(chuàng)意筆記】

商業(yè)廣告總是反復(fù)給我們洗腦，讓我們以為自己需要一些其實根本不需要的東西。

而當(dāng)我們擁有了商業(yè)海報上的全套裝備，也不代表我們就能變成海報中的人。并且，我們本就不應(yīng)該成為別人，也不該用價格來衡量所有東西的價值。

短篇小說中總是會出現(xiàn)許多“偶然”，就像我們常說的“無巧不成書”。但這偶然卻集合著所有必然的理由。理由是充分的，但也不能太過擁擠，否則就會顯得遲滯、笨重，缺乏回味。

短篇小說有點像鉆石，切割面越多，收光越多。我們在制造偶然的時候，可以嘗試將一個小世界切出無數(shù)棱面，棱面和棱面折射輝映，最終將光收盡，達到飽和。快去切割你故事里偶然中的必然吧，讓我們看到你的故事鉆石，是怎樣閃閃發(fā)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