羈夢依稀牟陽城

李國軍

“細雨騎驢入劍門，英魂長眠八卦陣。大雪彎弓飛將在，巴山羈旅牟陽城。”

夏盡秋意喧，霧浸紅滿山。天下俠士正從帝國各地趕往深山中的牟陽城。這日天近黃昏，夕陽如血，群山冷寂，薄霧在山腰彌散。晚霞灑在巨石壘砌的巍峨城樓上，“牟陽城”三個字熠熠生輝。城門口行人絡繹不絕，叫賣聲、吆喝聲、鼓樂聲從城內傳出，被城門口的風一蕩，消失在夕陽里。一隊奇裝異服的胡人載歌載舞地走進城門，引來兩旁居民好奇的目光。城外，數百米遠的土丘上，青衣長衫的左二俠與綠裙的燕玲并肩而立，沉默地望著這夜市漸喧的古城。

這是我想象中的大唐江湖，米倉深處，兵城端肅。其時，廢太子李賢已被母后武則天貶到巴州，李賢為武則天第二子，賢能精干，從小師從初唐詩人王勃，被譽為有唐太宗遺風。為滿足君臨天下的野心，武則天加快了屠戮李唐皇胄的步伐，親生兒子亦難逃一死。雖偏寓巴州，李賢仍心憂社稷，得知母后高舉屠刀，他悲郁難名，泣血寫下《黃臺瓜辭》“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他希望以這種方式，勸諍母后停止殺戮。詩詞傳入長安后，武則天惱羞成怒，也終于放下心底最后一點母子溫情，親自為兒子李賢的生命按下了終止鍵。帝國風景雖美，李賢卻不得不被動告別，因為他的生命進入倒計時。此刻，手執毒酒的欽差丘神勣已在趕往巴州的路上，將于黃昏時進入牟陽城。左二俠受托保護李賢平安，遍邀天下仁人俠士相助，欲將丘神勣截殺于牟陽古城。

最后一抹夕陽被群山阻擋，黑夜突然降臨。左二俠縱馬下了土丘，疾馳入城。一場血腥的截殺與突破即將在古老兵城的巴山夜雨里恣肆上演……

遠去了刀光劍影，消弭了鼓角爭鳴。水霧和黃昏相攜退后，我站在頹圮的古城遺址上發呆。河風輕柔，四周青山綿亙，牟陽城恍如走進悠遠的歷史長夢。這個涼爽的夜晚，巴山夜雨與千年前那個驚心動魄的暗夜一樣如期而至。秋池宛在，唐時寒月今夜雨。歷史和現實，共享了這一場淋漓之美。

千年恍若一瞬，古城已被雨打風吹去。

在光霧山大壩景區入口處，牟陽城遺址掩映在荒草間，行車駛過，很少有人留意。除了喜歡文史的旅游者，鮮少有人登臨遺址。我問了當地開客棧的居民，他們對古城歷史知之甚少。腳踩灰白的古磚，依稀可見煙熏火燎的痕跡。我耳邊似乎響起畢畢剝剝的火爆聲。那一場無妄的大火，燒毀了古城的前世，荒涼了今生，也燒疼了光霧山的心，燒疼了南江文化。

大壩又叫牟家壩，因大量牟姓人家居于此而得名。古人謂山南水北為“陽”，故又名牟陽壩。大壩四周地勢險要，群山拱衛相連，平疇廣袤的大壩間，一條小河蜿蜒流淌。這里植被豐富，土地肥沃，自古是北上中原、南下巴蜀的重要交通要塞，也是經米倉山北上南下的必經之路，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我偏愛大唐風華，大唐帝國時期的牟陽城，是掩藏在米倉群山中的一顆小小明珠。中心的兵城，城堡按八卦圖修建，城池不大，卻易守難攻。過往商家成群結隊，牛嘶馬鳴之聲響徹谷宇。城中煙戶三千，客棧二十余家，鋪面百余家，二萬余居民。酒樓、茶館、商店、藥鋪、青樓等鱗次櫛比，常常營業到三更，夜市還沒結束，曉市已經開始。

《南江縣志》載，牟陽城是古米倉道北上中原，南下巴蜀的重要驛站。它始于夏商、盛于漢唐、毀于民國。歷代商旅云集，刀兵不斷。秦前規模較小，主要為商旅驛站。周武王班巴師伐紂、司馬錯率軍滅蜀均曾經過古城。兩漢時，古城多為兵站。公元前206年冬，劉邦王漢中后，遣大將軍韓信在牟陽壩隱密筑城，招兵買馬，以掩項羽耳目。東漢末年，漢中王張魯治漢30年，屯兵囤糧于牟陽米倉。建安21年，曹操打敗張魯，據有漢中，亦屯兵囤糧于此。建安23年，諸葛亮出奇兵由關壩而來，焚毀米倉糧倉，大敗40萬曹操軍。劉備稱漢中王后，繼續擴建牟陽城郭。蜀伐魏時，張飛與張郃曾于古城外鏖戰50余日。唐太子李重茂任集州刺史、唐太子李賢貶謫巴州、宋大將高懷德貶集州刺史、宋女將陶三春避難集州時，均曾登臨牟陽城。城內有關帝廟，殿宇輝煌，香火旺盛。清朝末年，白蓮教義軍曾占據古城，招兵買馬，抗擊清軍，最終血灑米倉山。

民國時期，巴陜悍匪王三春一把大火焚毀了牟陽城，只剩下了殘垣斷壁，昔日的繁華煙消云散，唯有大壩出土的古兵器、漢陶器、古銀器、漢王銖，還在默默訴說著牟陽城的前世傳奇。

站在曾經的古點將臺遺址上極目遠望，大壩一眼平疇，四周蒼山如海。右有大小蘭溝，原為光霧山景點，現已封山育林，禁止游人進入。我多次到大壩消夏，也曾于某個黃昏驅車沿水泥道探索前行。橋下溪水喧騰，兩岸林木蓊郁，鳥鳴谷幽，霧氣隱約，水汽森然。因少了管護，道路被雨水沖刷得凹凸不平，時有落石橫亙路上，不得不中途折返。聽當地人說，大小蘭溝里，時有黑熊、野豬、獼猴橫臥道途，野雞野兔隨處可見。

行走在大壩小河邊，縱是夏日，仍需身添長衣抵御寒氣。大壩的氣候變幻莫測，明明艷陽高照，一片霧走后，就會來一陣大雨。當地人說，下雨的小河邊是不能待的，說不定就會從上游突然下來一堵水墻，高達數米，裹挾著泥石，氣勢洶洶而來。水墻已過，雨已住，小河又恢復了平時的潺湲。

溯流而上，幽靜的人行步道一直蜿蜒至黑熊溝，不時有相約消夏常住的老人緩步走過。左有高山杜鵑，厭倦了俗世繁華，盤根虬突于山頂懸崖峭壁間，每年五月于高空綻放千年的嬌艷。右有黑熊溝河水喧嘩，兩岸景致優雅令人流連。風吹過，莫不是丞相諸葛輕搖羽扇，整裝的士兵正日夜操練。

林木列陣，山霧縈回。縱使最細心的追尋，也難以把天然畫廊的大壩美景與波詭云譎的古城蒼茫綴連在一起。我每次到達，都在用心尋覓，像一個虔誠的朝圣者，我想叩醒古城的千年迷夢，又或者在某一個夜里，古城像一位時光老人，輕入我夢。霧徊茶縈間，向我講訴牟陽古城的前世傳奇。

我重回大唐牟陽古城，昨夜的血雨腥風已被巴山夜雨洗凈，江湖豪杰的截殺未能成功，清晨薄霧里，丘神勣已縱馬前往巴中城。

米倉蒼茫，紅葉即將紅遍。太子李賢的生命，將在明夜某時因一杯毒酒而終結。

出了城門，馬車緩慢前行，車內，身負重傷的燕玲臉色蒼白。太陽正噴薄而出，晨風在深谷里回蕩，是牟陽城悠遠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