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溪

誰家沒養著幾盆植物呢
這年頭,幾乎每個人都會在家里養上幾盆植物。有的人想要的只是給家里添加一點綠意,有的人卻是因為喜歡在閑暇的時候擺弄一下植物,靜靜觀賞而已。但是,你有沒有想到過,植物很可能也是有感知的,每當你凝視它們的時候,它們也在“凝視”著你?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植物們在很多情況下表現得與動物很相似:為了生存而相互搏殺、能夠感受環境變化而迅速改變自身做出適應、能夠識別出自己的親屬與敵人,有一些群居生長的植物甚至表現出了類似螞蟻一般的社會性。
科學家們從上個世紀70年代就開始研究植物的這些能力,最早的時候他們發現某些植物能夠分泌各種有毒物質,通過雨水淋濾等作用釋放到土壤中,從而毒死周圍的其他種類植物,比如云杉能夠釋放水楊酸,水楊酸被雨水帶到林下土壤中,從而抑制了云杉根系附近灌木的生長。
隨著技術的不斷進步,科學家們開始發現植物還能對動物的侵害產生反應,并將這一信息告知同伴。比如大名鼎鼎的尼古丁,這是煙草用來防御昆蟲傷害所分泌出來的物質,是一種強致命的毒物,能夠毒殺大部分昆蟲;還有就是單寧等化學物質,這些物質能夠讓植物本身口感變差,讓動物無法下口。而且更有趣的是,一旦某一株植物受傷,其周邊的其他植物也都會產生反應,比如體內某些毒素成分含量增加等。

煙草合成尼古丁的目的其實是防止被動物啃食
不止如此,有的植物甚至能夠快速識別自己的敵人與親屬。比如菟絲子,它是一種寄生植物,它們喜歡寄生在番茄苗身上,科學家們曾做過實驗,將菟絲子放在番茄苗和小麥苗中間,菟絲子在緩慢搖擺之后就會快速選擇攀附到番茄苗身上——顯然這是因為它們體內有某種感知器官,能夠嗅探到番茄苗的存在;而另外一種情況就是,植物們會識別自己的親屬,對自己的親屬予以照顧,所有植物在土壤中都會大肆擴張自己的根系從而吸收營養,即使是同種植物之間這種競爭也都非常激烈,但是一旦識別到隔壁是自己的親屬,植物的根系擴張就會放緩,因此相比之下,生長在一起的親屬植物的根系就會遠比非親屬植物的小,目前科學家們在小麥、水稻、玉米等多種植物之間都發現了這種親屬識別的現象。
可能每一個看過螞蟻相關紀錄片的人都會對它們印象深刻,每一群螞蟻就像是一個小社會一樣,在地下構建出一個個微型王國。它們在種群中有明確的職業劃分:負責繁殖后代的蟻后、負責與蟻后交配的雄蟻、負責保衛和照料工作的兵蟻和工蟻。

切葉蟻七種不同階級的工蟻(左)和蟻后的兩種形態(右側)
在由這些螞蟻構成的螞蟻王國中,不同種類的螞蟻各司其職,有些種類的螞蟻甚至還“開發”出了類似于放牧、播種或者是耕作的習性。比如有些螞蟻會放牧蚜蟲,蟻群將蚜蟲驅趕到葉片背部食物充足的地方集中看管,并為蚜蟲驅逐天敵,等到蚜蟲吃飽喝足后,就會分泌蜜露,此時螞蟻就會用觸角戳蚜蟲來擠出這些蜜露,就好像人類擠牛奶一樣;還有些切葉蟻則會切下葉片放置到蟻巢的陰暗潮濕處,將它們作為真菌的培養皿,從而收獲真菌。
科學家們將類似于螞蟻這種群體中有明確分工、有多個世代,并且某些個體會照顧其他幼年個體的現象稱為真社會性。真社會性生物生來就有固定的職業分工,它們無私無畏,工作效率極高。
在以往,人們認為真社會性生物只可能出現在動物中。但是最近的發現越來越動搖人們的這個觀點了——可能還有一些植物也出現了這種神奇的真社會性。
如果我們經常鉆小樹林的話,那么可能會有幸見到一些可愛的植物,它們突兀地長在活著的樹干上,把樹干裝點得綠意盎然的,這些植物被稱為附生植物,大多是蕨類,在潮濕的南方尤為多見。今天的主角就是這么一種附生植物——二歧鹿角蕨。
這種植物原產于澳大利亞,但是現在在中國也被人們大量栽培用作園藝觀賞,被栽培的時候它可能是孤零零一棵長在土中,不過要是在它的澳大利亞老家,它會一大團一大團地附著在樹干上,最多可能會在一根樹干上長數百棵,它們的根莖部位膨大,枝葉向四面八方生長開,看上去好像是一個超大號馬蜂窩長了許多葉子一樣。

二歧鹿角蕨
最近有科學家在澳大利亞外海600公里的一座海外孤島豪勛爵島調查這些二歧鹿角蕨的時候,對這些叢生的二歧鹿角蕨進行了專門研究。研究發現,這些二歧鹿角蕨膨大的根部實際上是一個公共資源庫,在這里儲存著水分和養料,任何個體都可以從這個資源庫中汲取這些養分。由于這些植物附生在樹干之上,既沒有土壤,也沒有水分,因此它們共同伸展了自己的根部交織在一起。鹿角蕨在靠近根部的地方會生長一些葉片狀的組織,成熟后就會立即死亡,卻不會掉落,而是與這些根系生長在一起,永久保留下來,當植物不斷生長,它們的根部也就不斷與葉片狀組織交織在一起不斷膨大,從而成為一個可以存儲水分和有機質的巨大的巢狀存儲庫。
更有意思的是,在巢狀存儲庫上方的植物葉片會生長成長橢圓形的大葉片,多個葉片組合起來就好像一個喇叭口一樣,能夠將雨水匯集到巢狀存儲庫的中央,而生長在巢狀存儲庫下方貼近存儲庫的植物,其葉片則會生長成為圓形、海綿狀的,這可能是用來堵住存儲庫的底部,防止水分向下滲漏。而且,越靠下端的植株,其生殖能力越弱,甚至壓根沒有生殖能力,越往上的植株生殖能力越強——事實上,像這種植物團中,可能會有40%左右的植物完全沒有生殖能力。這就意味著其中的一部分植物放棄了生殖能力,專心致志為整個團體謀利益,這是不是有點類似于蟻群中的工蟻呢?此外,在這些植物中,其新繁殖出來的下一代幼體往往會生長在存儲庫的中央地帶,那里營養豐富,更容易生長。
如果考慮到在前文所提到的植物會通過某些化學物質相互交流,那么我們自然能夠推測,像這么一大群植物,可能真的就好像是一個小社會一樣,它們分工合作,上一代植物自發照顧下一代,而且通過無聲的化學物質一直在不停竊竊私語——它們實際上與一群螞蟻在本質上并無區別!
所以,讓我們再回到開頭的問題,當我們養植物、觀察植物的時候,它們可能并不是一無所知,我們身上的香水味道、洗發水味道、喝了酒的酒精味道,甚至是沒刷牙的口臭,可能都會讓它們有所感知,只不過我們暫時無法體驗到植物的喜怒哀樂,也無從得知家里那一大堆植物們相互在竊竊私語說著什么,自然也無法了解即將死亡的那盆仙人掌會給新到的那盆梔子花留下哪些遺言。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把科學帶回家”公眾號,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