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枝黃花風鈴木有多美

蘇蘇比

叫我“周默”

那天清晨，我和林小可出了教學樓的大門，天空卻下起了太陽雨，這是南方經常有的天氣。球場的跑道旁種著幾棵黃花風鈴木，中間夾雜著的兩棵老樹開得特別熱烈，黃色的花特別搶眼，引來一群群貪蜜的小蟲。

林小可站在跑道上，雪白雪白的運動鞋配上他那白色的校服，很是帥氣。他從書包里拿出傘撐開。傘是閃色綢子做的，陽光可以透過，閃爍的反光照亮了他面部干凈的皮膚。四月的天氣暖了，他在傘下微笑，聽得見點點滴滴落在繃緊了的波紋綢傘上的水珠的聲音。

“周末，給你傘，我每次叫你名字的時候心情都會很舒暢，因為又到‘周末了。真搞不明白，你一個女孩子，你爸給你起個這樣的名字，不過天天跟你在一起，天天都是‘周末。”林小可邊說邊哈哈哈地笑著，臉上露出兩個調皮的小酒窩。

“我叫周默，默契的默，不是周末的末！”我沒好氣地說著，把我那齊耳的短發往耳后攏去。

“你就別糾結了，反正看到你就是休息時間到了。”林小可做了個鬼臉。

突然，林小可伸手將一串金燦燦的黃花摘下來塞到我的手里：“快跑。”

遠遠地，我看到學校的保安跑過來。學校里是禁止摘花的，我瞥了一眼林小可，兩人猶如驚弓之鳥分路逃竄，手里的作業本，被風掀得嘩嘩作響，頑皮的笑聲留在了操場上十分響亮。

“周末見”

放學回家后，我把這枝漂亮的黃花拍成視頻，配了音樂做成抖音，放到了我的抖音號上，不為點擊量，只為紀念我第一次收到花。但很快就有人給我點贊留言，留言的方式也很奇怪，留的是一幅畫，上面粗糙地畫著一串黃花，下面寫著“周末見”。我一看就知道這是林小可的筆跡。我也不回復他。

第二天早上，我去物理組辦公室問老師解題方法，物理對我來說就是一道很難過的坎，我總是做不出答案。林小可也在，物理老師是一位有多年教學經驗的女老師，她的臉色十分難看。最近幾次物理測驗，林小可的成績不盡人意。

在我們學校，整個年級都知道，高三（8）班的物理科代表林小可是物理小天才，更是物理老師的得意愛將，在整個年級中是無人可敵的。每次學校物理競賽，市里的競賽，非派林小可不成。當然，他也是從來不會讓人失望，總能拿個大獎回來。我對林小可自然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物理老師又氣又急，她拿著筆的手都有點打戰：“林小可你最近怎么了？你看看你做的題目，這些都是你的強項啊，這，這，這，我都想不出用什么詞來形容你。”物理老師關鍵的時候，總會詞窮，我站在旁邊，強忍著沒有笑出來。

“我最近有點累了，沒有復習，想休息一下。”雖然林小可平常寡言少語，但對物理老師從來都是毫不遮掩。

“現在是高三下半學期，是休息的時候嗎？”物理老師的聲音陡然高了八個聲調，諄諄教導半天，林小可很無奈地低著頭走出老師的辦公室。我也拿著物理作業本跟了出來。林小可站在樓梯的拐角處。徐徐的微風從樓梯口的窗戶翩然而入，清涼里帶著宜人的暖意。林小可看到我，嘴角掠過一絲笑意：“我等你一起走呢！”我舒了口氣，笑了。

晚上，我又偷偷看了一下我的抖音號，發現林小可又給我留了言，又是一幅畫，又是一束黃花風鈴木，這次他認真了很多，畫得很仔細，也很漂亮。

我開始喜歡上畫畫了，主要是喜歡上畫黃花風鈴木。同桌對我突然喜歡畫畫感到莫名其妙，看見我沒日沒夜地畫，便笑話我：“你是不是失戀了？還是失戀化悲憤為畫畫？”我氣得直跺腳，把手中的畫筆往地上一扔，大聲說：“都沒人喜歡我，何來失戀？”“那你就是單戀。”我直瞪著同桌不想跟她再說話。但我會悄悄把畫拿回家，拿去和抖音上的留言對比。

黃花凋謝時，我就告訴你

課外活動的時候，林小可遠遠地給我打了個眼色，示意我到學校的籃球架下，我過去一看，有幾束黃燦燦的黃花靜靜地躺在那里。林小可過來“哐哐哐”地敲著籃球架，然后將我的物理作業本一同遞給我。

“這些花漂亮吧，是校工修剪多余的樹枝時，我問他們拿的，送給你。但你一定要認真檢查自己的物理作業。”他叮囑我后就跑開了。

物理作業本里夾著一張紙條。原來林小可約我放學之后在黃花樹下等。神秘兮兮的，我不知道他搞什么鬼，什么話非要等到放學以后說啊。

“我喜歡你，周默，你會喜歡我嗎？”林小可又遞給我一張小紙條，他低著頭臉有些通紅。我一下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看著他，這也是他成績一落千丈的原因。這么優秀的物理科代表，居然早戀了，對象還是我。

我該怎么回答他。說不喜歡，這會讓他一蹶不振;如果說喜歡，是不是從今天開始我們就要戀愛了？我抬頭看著滿樹的黃花，不知所措。

“林小可，你送我的黃花好漂亮，我把它們插到物理老師辦公室的花瓶里了。我喜不喜歡你，現在我也告訴不了你答案，但是，如果花瓶里的花凋謝了，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答案。”我知道此時的林小可很迷茫，是想緩解高考在即的壓力，有時候對某人有愛慕，僅僅是發泄惶恐的一種方式。我現在也會緊張，但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緩解壓力，我會去校園里跑步，出一身汗，會去白云山，對著大山喊出自己的愿望……

但這時的林小可他偏激而又固執，他只要我給他答案。我把林小可拉到物理老師辦公室，指著那束黃花，向他保證，等它們凋謝了，一定會給你個答案。林小可用力地點頭。

黃花插在物理老師辦公室的花瓶里幾天了，已開始凋謝，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我特意把花瓶放到老師書架上的最高處，只能遠觀，不能近看。

“周默，為什么把花放得這么高？”林小可每天都往物理老師辦公室跑，但每次他都被物理老師叫住做習題。

“我要延長它的壽命啊！”我突然微笑了起來，林小可，等花瓶里的黃花全部凋謝的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喜歡還是不喜歡。

我對林小可說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心無旁騖地學習。只要黃花開著，你就得不到答案，所以，不必多想。

黃花沒有凋謝時

又過了兩個星期，物理老師花瓶里的黃花凋謝到最后一枝了，但它們卻開得異常鮮艷，我在花的旁邊又插了一些綠色植物，讓黃花顯得更加醒目。直到五月底，校園里的黃花風鈴木慢慢地都凋謝了，而老師的花瓶上那枝黃花，卻高高地聳立在花瓶中。我對林小可說，這是天意。

這時候的林小可，他的物理解題能力，又是無可匹敵了。他從焦躁不安變得安靜內斂。他知道一切問題的解決，都需要一個時機。比如他想得到我的答案，就必須等到黃花落盡。不能操之過急，因為無濟于事。

那枝黃花，仿佛有靈性一樣，一直驕傲飽滿地開著。每次我們經過物理老師的辦公室，我都會抬頭看看，林小可也會。我跟他說這枝黃花的生命力非常強，因為它開在了最好的時機上，沒有隨波逐流，而是開在自己成熟的時候。

我想林小可一定能夠聽懂我的話，他是那樣聰明的一個人。林小可沒說話，抱著物理書走了。

緊張的備考很快讓我們分身乏術。我們再也顧不上去看黃花。我依然經常碰到林小可，他總是向我握握拳頭說：“加油，周默。”

我說：“加油，林小可。”

高考如期而致，考完最后一科后，我經過物理老師的辦公室，突然發現花瓶連著那枝黃花一起沒了。正在詫異之時，一回頭看到林小可。他是那樣的自信，他看著我說：“周默，謝謝你！”這莫名其妙的話，讓我一頭霧水。

林小可突然從背后拿出一枝黃花。他說：“謝謝你，周默。”

這枝黃花并非天然，而是絹制的。我笑了。

在一個陽光暖和的午后，我買來了黃色的娟，在上面畫出了黃花楓林木的模樣，黃色的布是花瓣，綠色的細電線是花枝。我央求物理老師和我一起完成了這個游戲，也許這是一種欺騙，但我要讓林小可安心學習。

林小可一直好奇這常開不衰的花。他在一天做完物理老師安排的習題后，趁老師不注意，悄悄爬上書桌把花瓶拿下來，發現了我的秘密。那時候，他開始明白，花兒應該開在最適合的年齡，對十七歲的我們來說，懵懵懂懂的愛過于沉重。老師在后面拍拍林小可的背，笑了。“林小可，老師為有你這么優秀的學生而驕傲！”

我也笑了，林小可卻仿佛要哭。他說我很感動，周默。最后一枝黃花在林小可的手里靜靜地躺著，但它永遠不會枯萎，我和林小可相約，明年在大學的校園里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