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晗
我已然在城市住了多年,常想起的,卻是記憶深處的老家:綢帷低垂,蟲鳴蟬啼;弄堂巷陌,琉璃映月。
都說兒時的所見所聞會刻成深深的溝壑,擱置在歲月的一角漸漸塵封;但當(dāng)觸及相似的場景時,記憶便一股腦跑出來——或許真是如此。
1
我最記得奶奶,和秋天。
以前總能看到,奶奶穿針引線,耐著性子繡花、鎖邊,任由汗水傾灑,她毫無怨言。我曾以為這就是她作為一家主母的尋常生活,為家人付出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直到后來我才恍然大悟,生活沒有傳奇,安穩(wěn)地過好尋常生活,要付出許多的慈悲和忍耐。
記憶中的農(nóng)忙時節(jié),水田里,稻谷一望無際,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人們正揮動著鐮刀,不知疲倦地忙碌著。我依稀記得,我家的院子里鋪滿了一層又一層暫未去糠的稻谷,在秋日的炙烤下閃閃發(fā)光。打谷場上擺著三五只木制手動打谷機器,婦人搖著,成把成把的稻谷和米糠各自在空中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褐色的谷糠率先著地,白色的稻米在更遠的地方落了腳。大人忙著鏟起稻米,小孩卻熱衷于收集谷糠。我們喜歡合力將谷糠堆成小山丘,待場地空出來再把谷糠鋪平,用樹枝、用手指、用掃把,把地上的米糠翻出各式各樣的圖案,玩得不亦樂乎,就連眉毛上也粘著成串的麥糠,簡直成了一個“草人”。
只是現(xiàn)在我越來越難看到農(nóng)忙時節(jié)這番其樂融融的情景,打谷場漸漸失去了作用。其實我一直不解,打谷場里的人兒,農(nóng)忙時節(jié)都去哪里了,他們又是如何處置那些未去糠殼的稻米的呢……
當(dāng)我再次踏進打谷場,拄著拐杖的阿伯將我引到存放打谷機器的主堂的檐下,地板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瓦片,水泥地開裂的一道道縫隙也因風(fēng)吹日曬長滿了淺綠色的青苔。阿伯說,每到春季,這里面就會引來許多小麻雀,確實如此:堆放在角落的稻谷袋被麻雀啄出了大小不一的洞,長滿綠苔的地面上散落了不少稻谷殼。而那一只只打谷機爬滿了蝕印,斑駁陸離。
2
每每年關(guān),總會有許多有趣的事情?,F(xiàn)在回想起來也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院子里的老石磨,很有些年頭了,它磨過年年月月,磨出一家人的豐衣足食??涌油萃莸哪ド砩厦姹M是斑駁的歲月痕跡,磨的表面縱橫著道道溝壑。這盤石磨,這座老宅,帶給了我們家祖祖輩輩太多太多的恩惠;每年歲末磨米漿制粿條,是不可或缺的工程,也是家里歷來的傳統(tǒng)。
更深露重,天色仍是一片漆黑。每年臘月廿八早上五點,爺爺奶奶默契分工,爺爺將石磨和灶臺清洗干凈,奶奶一遍遍地淘洗大米,最終將足量的大米和清水置于桶中,大概制備了四桶原材料,還準備了許許多多空桶預(yù)盛米漿。
奶奶先往石磨的溝槽里倒入一勺勺清水和米粒,爺爺雙腳一前一后站成弓步,熟練地推著木制把柄,一滴滴汗水隨著磨盤旋轉(zhuǎn),不一會兒,磨縫里便流出乳白色的涓涓米漿。我們小孩兒起床吃完早飯后負責(zé)承接米漿、及時更換空桶的工作,盡量不讓米漿濺出浪費。往常這項大工程便要忙上三四個鐘頭,可我們卻從未感到無聊。甚是懷念那時爺爺奶奶邊拌嘴邊干活的日子,也懷念那時候偷偷用手指蘸取舔過的米漿。
父親和大伯離開農(nóng)村已有好多年,但是干起農(nóng)活來卻不在話下。他們從小就是品學(xué)兼優(yōu)的好孩子,學(xué)習(xí)和農(nóng)活兩不誤,以至于長大后,過年過節(jié)殺雞宰鴨的任務(wù)也均由他倆承包。待他們宰殺清洗完雞鴨,灶臺大鍋里的水早已熱氣騰騰,等待著雞鴨下鍋。
母親和大伯母輪流負責(zé)燒柴火,畢竟想要煮熟那口大鍋里容納的一只肥雞和一只肥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寒風(fēng)凜冽的冬日里,坐在小火爐旁寒暄暖手是最愜意不過的事情了。母親和大伯母總是別出心裁為我們準備香氣撲鼻的烤番薯。她倆從糧倉里搬出十來個形狀各異的番薯,用木棍把番薯稍稍往柴火口里推,慢火炙烤。小孩會搬來椅子,圍成一圈兒唱童謠,幫忙添柴加火,看著火焰熊熊燃燒、火舌奔騰跳躍,最主要的,是想爭當(dāng)?shù)谝粋€吃上一口香甜的烤番薯的人。
“天頂一粒星,地下開書齋;書齋門,未曾開,啊奴哭愛吃油錐……”
“一羅走飛飛,二羅走腳皮,三羅無米煮,四羅有米炊……”
那一支支有趣的童謠,一串串稚嫩的歌聲,一聲聲爽朗的笑,為即將到來的新年添上一抹抹濃厚的喜慶色彩。
約莫雞鴨煮完之時,一桶桶乳白的米漿也磨好了。換過大鍋里面的水,奶奶拿出了三四個外頭小攤蒸腸粉用的炊盤,一一倒上一層薄薄的米漿,放入大鍋里蒸煮。這無疑也是一項繁瑣的工作,四桶米漿要一一蒸成腸粉,大約也得耗上兩個鐘頭吧。
在這期間,我們又有新任務(wù)了:去田里拔蒜頭和蔥花。每次拔完,我們的指甲縫里全然躲滿泥沙,像被泥土吻過似的。爺爺把蒜頭和蔥清洗干凈,去掉多余的雜物,再用刀的側(cè)面將蒜頭拍碎,翻碾成泥;將蔥切碎,兩者一齊倒進醬油里,末了滴上三兩滴蠔油,小火慢熬幾分鐘,秘制醬料就出鍋了。
腸粉出爐,米香四溢。忙活了大半天,總算可以犒勞饑腸轆轆的肚子了。
熱乎的腸粉冒著氣,蘸上醬料,一口咬下去,美味絲滑,唇齒留香。那是兒時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年的味道,更是平安喜樂的味道。
3
踏過時光深處的故土,塵封的往事任風(fēng)霜盡染,那段冗長的少年時光,在故人一別兩寬的歲月里失了聲息。少年遠行,羈旅牽絆。身處他鄉(xiāng)的日子里,等待嚴寒酷暑回鄉(xiāng),是最溫情的守候。
日日夜夜,歲歲年年,懷揣著那顆不容撼動的心,等待回鄉(xiāng)的每個明天都值得期待,回鄉(xiāng)的每段日子都很耀眼。只是年月不經(jīng)人事早已無處覓人跡,唯有信筆悠悠,映出綿長的歲月與濃濃的親情。
我的故鄉(xiāng),它曾充溢人間苦樂,承載著鄉(xiāng)人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寄托著我濃厚的情思。人間苦樂,盡在吾鄉(xiāng)。